顧雲珺心裏一咯噔，眼角掃了紀簡一眼道：“不妥，事情鬧大了對長婧有弊無利。”

紀簡拍著桌子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由著太子仗勢欺人！”

若只是仗勢欺人也罷，只怕仗勢欺人的後面就是強娶豪奪……。

長婧只要一天不嫁人，將軍府就一天不安省。

“兩害相較取其輕。”顧雲珺挑了挑眉頭道：“一言以蔽，利弊權衡，自然選利重害輕，太子表面上是針對孟府，追其根源還是因為長婧，咱們不應本末倒置。”

紀簡沒聽懂，一旁的公孫無忌卻福至心靈地道：“顧大人的意思是——先將孟府的事放到一邊，把長婧的婚事解決掉。”

顧雲珺點頭道：“趁太子不備，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腳，讓長婧越過孟家，嫁給其他人，等婚事一成，太子只怕連拿拈孟家的興趣也沒有了！”

紀長婧另嫁他人，太子再拿拈著孟家就是毫無意義的事。

顧雲珺和紀簡到時候再出面，總比現在要容易。

紀簡心裏呯呯跳了好幾下，猶豫半響道：“我和孟府已定下婚事，突然讓長婧另嫁他人，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有些事總要講人情的……。”

顧雲珺擡眼，盯著紀簡道：“事情到眼下地步，不是講道理、講人情的時候。”

誰知道公孫闕下一步會做什麽？

工部侍郎府的二小姐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難道，眼睜睜看著公孫闕步步相逼，直到把長婧逼死嗎？

有時候，血腥之險，非筆墨能書。

紀簡被顧雲珺看得渾身發毛，他握緊拳頭狠下心道：“雲珺，我聽你的。”

顧雲珺唇角動了動道：“紀將軍只管放心，日後見到孟家父子，我定會幫你把其中道理說明。”

又續道：“孟遠是京都大儒，既是學問淵博、品德高尚的集大成者，自然知道世間有諸多無可奈何，明知不妥，仍然無法的道理。”

紀簡聽完，長嘆口氣道：“只是，除了孟家，我心中再無合適人選，如何趁太子不備把長婧嫁出去？”

女子嫁人——是件大事！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去菜場買根蘿蔔都要挑挑長短好壞，更何況挑個人。

就連孟浩從也是紀簡千挑萬選摘出來的。

一時半會兒功夫，他去哪裏弄個女婿來？

顧雲珺也很發愁，雖說“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世上沒有不能克服的事，遇到難關時，就算水在深，也終歸會有個渡船人。

只是紀長婧的渡船人，還真不是誰都能隨隨便便當的。

首先，這個人不但要護得住紀長婧，拼得過公孫闕，還得具備足夠膽量和智慧。

其次，兩家聯姻，是一個家族的事，整個谷國要篩出個能拼盡身家性命與公孫闕叫板的高門大戶根本是難上加難。

若是不計較門庭只找個普通官戶，早晚步上孟府的後塵，公孫闕隨便一個理由就能讓對方萬劫不覆！

別說紀簡，精明如顧雲珺，就連他也是篩來篩去沒篩出一個人選。

都不是傻子，誰願意跟未來天子結仇結怨！

顧雲珺雙眉緊鎖。

紀簡心如油煎，心火騰騰直冒到喉嚨口。

唯公孫無忌低頭望著青磚在思量，想了很多很多。

紀長婧在北蠻用計逼使蠻人，開擴出萬畝良田；在沛縣冒著生命危險救冶疾疫，挽回十幾萬百姓的性命。

而他，沾了顧大人和紀長婧的光，從北蠻回京都城後就平步青雲至大理寺卿！

從來都是顧大人和紀長婧在幫他，他卻從沒幫過他們。

顧大人向來牛逼，自然用不上他的幫忙，可眼下紀長婧有難，正是他報答的時候。

受人滴水之恩，自當湧泉相報！

他公孫無忌雖無承天下為已任的能力，但護往一個女人的本事總還是有的，他面容逾發的鏗鏘明亮：“紀大人、顧大人，你們莫要發愁，我娶長婧便是。”

這是什麽話！

紀長婧禁不住“啊”了一聲。

顧雲珺眼皮連跳幾下，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紀簡挑了挑眉，咬著牙半天沒出聲。

公孫無忌是六王爺府的出身，六王爺在朝廷根深蒂固，就算公孫闕再有實力，也不是想動就能動的。

至於公孫無忌本人，又是一根筋的性格，大本事沒有，貴在實在，從不虛頭滑腦，紀長婧嫁進六王爺府肯定不會吃虧。

這樣的身家背景，這樣的人物，配長婧，可以呀！

紀簡不由得動心，拿起茶杯連喝幾口，方才鎮靜下來，對公孫無忌道：“只是不知，六王爺會怎麽想？”

言下之意，頗為讚成此事。

公孫無忌道：“長婧聰明又能幹，我父親自然是滿意的。”

紀簡便望向顧雲珺，問道：“雲珺，你覺得呢？”

顧雲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裏有個聲音漸漸浮之而出——公孫無忌確實不錯，但他卻不想長婧嫁過去。

他現在點頭，長婧就會嫁進六王爺府，婚事再無回旋之地。

紀簡跟孟家定親，那時候他就心裏不舒服。

他好似並不想長婧嫁給其他人……。

驀地，顧雲珺被自己的念頭嚇到了！

明明沒有比公孫無忌更適合紀長婧的人，一個率直淳厚，一個聰慧機敏，兩個人在一起，完全是取長補短。

明明是般配的。

可他要壓抑的想法卻是，他並不願意，並不願意紀長婧嫁給公孫無忌，而且心底的這個聲音越來越強烈。

不止是嫁給公孫無忌，紀長婧嫁給任何一個人，他都不滿意！

顧雲珺呆若木雞。

紀簡還在問他：“雲珺，把長婧嫁去六王爺府好還是不好。”

顧雲珺心裏混亂無比。

他腦子走馬燈似的閃過往昔的一幕幕，他身染疫病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時候，眼睛睜不開，耳朵卻聽得分明，紀長婧在他身邊哭著道：“老天，請你保佑顧叔叔快點醒過來，就算讓我折壽十年我也願意。”

有時候，她又換了說辭：“若是顧叔叔能醒過來，我餘生就吃素念佛，絕對不沾一點葷腥。”

又想起北蠻的大雨天，紀長婧站在田埂上，從頭到腳的泥汙，鞋子踩在爛泥裏，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滿面的水漬，撐著雨傘站在田埂上朝他揮手，她說：“顧叔叔，我來接你了……。”

那天，大雨傾盆，在茫茫放肆的雷聲裏，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小姑娘，貿貿然喊出的一句話，已經深深紮進他的心底。

是的，顧雲珺不得不承認，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紀長婧已經成為他的心病。

紀簡焦灼地催道：“雲珺，你倒是說句話？”

顧雲珺目光漫漫停頓在紀長婧身上，好半天開口道：“嫁到六王爺府並不妥，要嫁還是嫁進顧府。”

嫁進——哪個顧府？

顧叔叔不會說的是顧晏吧？

紀長婧滿面疑惑的將他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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