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長婧沾滿鮮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動，強烈的悲傷如泰山壓頂般襲來，一邊強抑著又一邊抑制不得的哭道：“顧叔叔，你是不是也染上了疾疫？”

顧雲珺捂住嘴，把紀長婧往屋外推：“快出去，省得被傳染。”

紀長婧側身避開，顧雲珺的手落空。

屋內靜黙如斯。

稍息，紀長婧開口道：“叔叔，我幫你。”

顧雲珺一急，臉色逾加慘白，連咳帶喘地道：“別胡鬧，會死人的。”

紀長婧垂著眼道：“叔叔不是說，只要防護措施得當，就不會有事的，被傳染的不過幾人，並不是所有人。”

竟拿他先前說過的話來堵他！

可他如今染病，便知是錯。

“前頭是我不好，沒聽你的勸。”顧雲珺說話間，嘴角又溢出一絲血痕：“趕緊出去，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紀長婧瞅著滿手血漬和他蒼白唇角的一縷鮮紅道：“只怕，你不能。”

顧雲珺眼前一陣眩暈，用足力氣聲音才從唇齒迸出：“我能，你趕緊出去……。”

話沒說完，整個人往下軟倒，得虧紀長婧上前扶住：“你連站也站不穩，還逞什麽能？”

顧雲珺有氣無力地道：“趕緊出去，你不能跟我呆在一塊。”

紀長婧努力屏住抽噎，下定狠心地道：“你的疾疫不好，我就不會離開這個屋子。”

顧雲珺開口勸她，被喉嚨的血水噎了一下，聽不到聲音。

紀長婧揩揩眼睛，毫不理會他無力的掙脫，二話不說就把人扶到床上，跑到外頭去煎藥，煎好藥擰著顧雲珺鼻子就一陣猛灌。

顧雲珺疾疫在身，實在無力反抗，只好由著她折騰！

倒是隨後而來的杜雄看不下去，幾句話在喉嚨轉過三圈，終是開口道：“紀小姐，這藥就不能好好餵？”

紀長婧道：“疾疫急如星火，不是慢騰騰行事的時候，早一刻下肚，多一份活命機會。”

趕緊灌下去，才能救人命！

杜雄想想也有道理，便沒有再勸。

顧雲珺軟垂在床上，看著紀長婧忙出忙進，就跟只風火輪似的，從頭到腳毫無先前害怕膽慟的模樣，好似他的疾疫，把她所有能量都激發出來。

紀長婧實在太擔心顧雲珺！

因為太擔心，對疾疫的恐懼慢慢被這份心境所替代，比起疾疫，她更怕顧雲珺會死。

每每到深夜，她會坐到床頭，望著迷迷糊糊的顧雲珺道：“老天爺，請你保佑顧叔叔快點醒過來，就算讓我折壽十年我也願意。”

又或者換了說辭：“若是顧叔叔能醒過來，我餘生就吃素念佛，絕對不沾一點葷腥。”

顧雲珺昏昏沈沈幾日光景，半夜醒來的時候看見紀長婧一邊煎藥一邊打著哈欠，半張臉被爐子熏出黑灰，看上去有點滑稽。

萬籟俱靜，院內大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他望著她，兀地心裏一噤。

有種莫名的情緒慢慢泛上心頭，如同外頭的葉子一樣——亦在沙沙作響！

紀長婧持續地打著哈欠，三天兩夜的不眠不休讓她精力銳減，等她發現顧雲珺醒過來已是半刻之後，她小跑過去，眼裏帶著打哈欠打出來的水氣，蹙著眉頭道：“顧叔叔，你醒啦，身體有沒有好些？”

顧雲珺眸光眄過來，漫漫停在她臉上，答非所問道：“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就不怕傳染？”

紀長婧道：“我當然怕，可你染上疾疫，我實在放心不下，只能爛泥蘿蔔，削一段，吃一段，哪還顧得上後頭。”

怎就用了這種比喻！

顧雲珺不禁彎了彎嘴角，視線不離她分毫，良久道：“去歇歇，我沒事的。”

紀長婧連忙搖頭：“我還在煎著藥！”

顧雲珺眺了眼爐子：“你把藥放屋裏頭煎？”

紀長婧解釋道：“煎藥時會有藥氣，藥氣可驅疾疫，這藥味雖不好聞，但有防冶的功效。”

顧雲珺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卻沒說出口，只望著窗外一片漆黑道：“讓杜雄過來，你去歇會，雖說你用消毒紗布蒙著口鼻，但疾疫傳染性高，你長時間跟我呆一塊，會出事的。”

紀長婧聽他說話流暢，臉色也恢覆不少，知曉他確實有所恢覆，也不逞能，點著頭道：“那我先讓杜雄過來，等天亮再過來看你。”

顧雲珺頷首。

紀長婧打著響欠向門外去。

一會功夫，杜雄就進了門，望著床上的顧雲珺松口氣道：“幸虧紀小姐照顧有方，大人身體根底又好，這才三天時間，就能有所恢覆。”

顧雲珺道了句：“長婧說藥氣可驅疾疫，就整日在屋裏煎藥，弄得自己滿臉都是煙灰，確實是辛苦。”

杜雄不禁感慨道：“紀小姐膽大心細，做事明昭精幹，以後誰要是能娶到她，真是天大的福氣。”

顧雲珺聞言，心裏一咯噔。

他在北蠻時，收到過紀簡的一封信，除了詢問紀長婧在北蠻的生活，還提及這幾年公孫闕並沒死心，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直在尋找紀長婧。

紀簡的意思是——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與其讓紀長婧一輩子生活在東躲西藏中，倒不如先公孫闕一步找個合適人選把紀長婧嫁出去。

等紀長婧成為人婦，有家有室有夫君，公孫闕就算再沒臉沒皮，也該放下了吧！

退一萬步講，就算公孫闕真放不下，紀長婧有父親、有夫家、還有顧雲珺護著，公孫闕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難道堂堂太子，還要娶一個有夫之婦？

但凡稍有點理智，這一步就必須得退。

打蛇打七寸，傷人傷要害，紀簡深明其道，這一步棋走得很對！

顧雲珺非常認可紀簡的做法，但不知為何，他認可的同時又心生悻悻然。

杜雄沒留意顧雲珺的表情，正在一旁嘟呶：“大人，要是紀小姐能嫁進咱們顧府該有多好，府裏就缺個這般的當家主母，您又是看著紀小姐長大的，最是知根知底，世上哪有比這更好的姻緣，要不是少爺……。”

杜雄的話，就像塊石頭丟進水裏，濺出一片水花。

是啊！

紀長婧這麽好的姑娘，要是能嫁進顧府該有多好。

可顧府人丁單薄，除了顧晏，就剩下他沒有娶妻。

要推出個上得了臺面的男子，就算把府裏上上下下翻個遍，也是找不出來的。

顧晏早被紀長婧排除在外，而他自己，和紀長婧遠遠隔著個輩份……。

就算沒有輩份相隔，他身上的克妻傳言，紀家能接受嗎？

顧晏和紀長婧的婚事當初還是他定下的，要是他有個雜七雜八的想法，傳出去豈不是把別人的大牙笑掉……。

杜雄喚著顧雲珺道：“大人，你在想什麽？”

顧雲珺猛然回神，瞠目望向杜雄。

不是，他剛才在想什麽？

他竟然在想，他和紀長婧的可能性！

那些令人咋舌的想法，怎會突然閃過腦海，他是瘋了嗎？顧雲珺拼命拍著自己腦袋，努力讓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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