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回仙界，景末離有些茫然的來到了蓮峰，蓮峰上白水橫波青蔥依舊，薄薄輕霧籠罩峰巔，他站在亭子外，遙望著遠處山水，一滴滴的淚不受控制的滑落，自責愧疚的感覺充盈著整個心，脹痛得讓他透不過，擡手摧打了下心口，景末離閉上了雙眼。

腦海裏浮現出了歸奚的面容，緊接著又出現了梵音的模樣，兩張臉都是那麽的清晰。猛然張開眼，眼前一片虛無，景末離自嘲的笑了幾聲，事到如今不管面對誰，他都沒有資格了。

曾幾時的信誓旦旦，如今想來皆是可笑輕狂言語。

這般不堪的自己，曾經誤了歸奚一世清名，阻了歸奚一生求道之路，將他拉入情海之中沈淪；這般無恥的自己，如今誤了梵音多年苦修，毀了梵音一片菩提清心，讓他墜入苦海奈何難渡。

景末離啊景末離，你修什麽鬼道，修什麽仙途，早在炎池之中，你就該灰飛煙滅，若那時徹底的散去，就不會誤了錯了悔了。

眼看底下茫茫山崖，景末離一躍而下，身軀急速落下，風如刀迎面劃來，他全然不管，直墜入了崖下的滄江之中，水花高高濺起，掀起一陣風浪，景末離被江水淹沒，直沈入了水底。

可是他依然毫發無損，上仙道骨，這高崖江山又如何能夠損傷他分毫呢？冷冷的江水洗去了他滿臉的淚痕，衣袍盡濕在水中飄飄，他久久的未動，像是水中的鬼魅一樣漂浮著。

江面上一艘游船急急的在岸邊停下，船老大匆忙召集人手，“快點快點，剛落下崖來，肯定有還有救。”很快的三四個船夫不顧冬日水冷躍入了水中，搜尋著這落崖的人，潛了幾次水也沒有找到人，船夫不放棄的再一次下水，忽的一人被江中暗流卷去，體力難繼的在水流之中掙紮著。

水面上的喧鬧聲驚醒了景末離，他睜開了雙眼，看著在水中掙紮的船夫，凡人之命命若蜉蝣，卻依然是在在掙紮著不屈的求著活下去。說是看盡生死別離，到如今已經執迷不悟，真是白費這八百多年的修行。

游船上的船夫們已等了一會，船老大看少了一個下水的，瞬間是一身冷汗，“大有！大有呢！誰看到了？”正是焦急的又要人下去找，忽的水花升騰，一道白影出水，神仙公子腳踏清風站在虛空之中，雙臂裏正抱著那個溺水的船夫。

往前一步，景末離落到了甲板上，將船夫放下，右手在他臉上一拂，船夫吐出了幾口水，清醒了過來，有些茫然的看著眼前的景末離，有些楞神，“我這是死了嗎？”

“沒有。”

“那我怎麽看到神仙了？”船夫還是很木楞。

一旁有人反映過來，連忙過來扶他，“大有，真的是神仙，快謝謝神仙救命之恩。”

這叫大有的船夫看了看周圍，反映過來倒頭就拜，“多謝神仙救命大恩。”

“不用謝我。”景末離伸手扶起他，“是我連累你們了。”

船老大上前道，試探的問道，“剛才從崖上落下的人，是仙人你嗎？”

景末離點頭，“我在練功，倒是連累你們相救，多謝各位。”擡手行禮，景末離對眾人一拜。

船老大有些疑惑的撓了撓頭，這仙人練功還真是與眾不同，竟然跳崖玩，“仙人客氣，是我等誤會了。”船老大曬得很是黝黑，一口白牙，笑起來很是憨厚。

“是我耽誤大家了。”景末離滿是歉意，他是死不了，可連累了別人的性命就是造孽了，他取出了一個錦袋，“這裏是些碎金子，算是我一點謝意。”

“不不不！仙人，無功不受祿，小人可不敢收。”船老大連連擺手。

“這些於我都是身外物，於你們頗為有用。”

船老大還是不肯收，能見神仙已是榮幸，哪能再收東西呢。

景末離看了看這游船，“這船是前往贏城吧？”

“正是。”船老大點頭。

“那這些就算船資吧，我剛好要去贏城，有勞搭我一程。”景末離微微一笑，絕色仙人這般一笑實在是有些惑人心神，船老大有些被惑的伸手接下了錦袋。

船上來了個仙人，自是十分稀奇的事，上好的客房被騰了出來給景末離住，景末離沒有拒絕，進了客房後就沒有再出來，若非夜裏有時響起的一曲笛音，還以為他已經離開了，不過也沒有人敢來打擾。

五日後，船到了贏城，船老大安排船只停靠好，理了理衣衫就來請景末離，剛到二樓，就到了景末離沿著走廊行來，銀袍颯颯眉目含愁，悠悠仙人似乎有無限心事。

“仙人，到贏城了。”

“多謝。”景末離略一點頭，“告辭了。”

船老大送著景末離下了船，看著那銀影飄然不見，他輕搖了搖頭，都說神仙最逍遙，這位仙人過得似乎不逍遙啊，看來當神仙也不是什麽都好。

冬日的街行人不多，積雪未掃盡天就又飄起了雪花，天地茫茫一片，行走在街上景末離身影飄忽依然是游離於人群之外，看眾生相，觀眾生悲歡，看不盡自己一顆心，看不透這似是而非的前世今生。

是鳳凰？是游魂？是凡人？是神仙？他是景末離？那景末離又是誰？

恍然回神，他竟是到了飛花觀前，猶豫了一下，景末離還是步入了觀中，這座飛花觀，是曜帝為當年的鬼魂景末離建的，證明著他曾經到過這裏。緩緩的進了大殿，神像還是立在那裏，手握碧篁笛，玉立若修竹，百姓參拜的是鳳華仙人，可當年來的是游魂末離啊，哪裏是仙人呢？

“都說前世債今生還，到如今又是誰虧欠了誰？誰又該還給誰？”

“因果循環，似無盡亦有盡。”一聲應答從身後傳來。

景末離轉身看去，是那位飛花觀主空明道長，一晃已過十八年，這位道長年老了不少，精神尚好。

乍然看到景末離模樣，空明道長楞了一下，轉頭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末離，這是神仙顯靈了？“鳳華仙人？”連忙行禮，“弟子見過仙人。”

“道長不必多禮。”景末離回了半禮。

空明道長很是感概的看著景末離，修行了一生，也在這飛花觀裏住了一生，能親眼看到侍奉了一生的仙人也是值得了，“未曾想能見仙人臨凡。”

景末離輕搖了搖頭，“你我早已見過了。”

聞言空明道長略一思量，恍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位將軍府家如玉似雪的小公子，聽聞這位景家公子去了滄靈修行，聽聞十年前，這位景公子在滄靈白日飛升，原來這景公子本就是鳳華仙人臨凡啊。

釋然一笑，空明道長輕輕點頭，“有緣得見，是弟子榮幸。”

“我只是隨意走走，你不用理會我。”景末離朝著殿外走去，空明道長沒有跟去，他看得出來，仙人有心事，還是不要打擾的好。

觀裏梅雪景依舊，紅梅白雪艷又潔，顫顫梅枝幽香沁心，許是午後時分，梅林裏很是安靜，唯有細雪飄飄，雪花落到臉上有著絲絲的涼意，景末離停下了腳步，站在一株紅梅花樹下，卻見花枝上紅白梅花雙色並存，開在同枝之上。

攀花枝，看紅白雪梅，這紅梅就像是歸奚，白梅就像是梵音，開在他的心頭，一樣的好，一樣的美，花沒有錯，錯的是這顆心太多情。問這情為何物？擾他前世今生，癡情不癡，薄情不薄，哀這情海無涯，他孤帆難渡。

腿上被猛然撞了一下，一個穿著紅襖戴著絨帽，粉團似的小孩撲在了他的腿上，小短手盡力的抱住他的腿，仰頭咧嘴笑著，“呀，我抓住你了！”

小孩的笑容天真無邪，讓人也生不起防備之心，景末離低頭看著他，“你是哪家的小孩啊？”

“我抓住你了，你要跟我走。”小孩抓住他的袍子，回頭看了看遠處，小臉慢慢的充滿了疑惑，他忘記路怎麽走了？

小嘴一癟，小孩雙眼蓄起了淚光，“爹！娘！”

“哎，別哭。”景末離蹲了下來，“哥哥不是壞人，帶你去找你爹娘好不好？”

小孩點了點頭，手拽著他，“那你認識我爹娘嗎？”

景末離未用仙法，看著小孩有些熟悉的面容，“你是不是姓景？”

“嗯，我叫景墨，你怎麽知道？”

景末離微微一笑，“來，哥哥抱你。”伸手將景墨抱起，看了看方向，他穿過梅林，沿著□□朝暖閣那邊走去。

暖閣那邊幾個侍女和侍從匆忙跑了出來，一聲聲的呼喚，尋找著自家小公子，“公子！”一美婦人也匆忙走了出來，身後一男子拿了披風快步上前來將披風給美婦人披上，“不要急，肯定在附近玩而已。”

“哪裏能不急，你快去找。”美婦人很是焦急的推了推男子，男子點了點頭，還是伸手先扶了美婦下了臺階，“你好好的待著，我這就去找。”

辨了下方向，他往右邊梅林走去，才走了十幾步，就看到前方風動梅枝，一道身影繞過紅梅樹走了出來，冰霜不足擬顏色，梅雪焉能比之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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