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快出來幫爹一把！”

朱一順急叨叨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倒是把小廚房裏正在和一堆烏漆嘛黑的柴火打交道的朱年年唬了一跳。

“爹，你怎麽又叫‘年年’？都說了我改名了，叫‘阿年’，叫‘阿年’！”聲音尚顯稚嫩的女孩撅著嘴不滿地低聲抱怨道，她生火生了半晌卻連點火星子都沒打起來，正郁悶著呢。

“成成成！你說你這是什麽狗德性！”朱一順又急又氣，偏拿這個倔閨女沒辦法，只好無奈道，“爹下回肯定記著不叫錯，你先出來幫忙！”

“你每回都這麽說，說了轉頭就忘，我要還信你那就怪了！”朱年年嘴上雖不滿地嘟囔，但到底還是提起腳步邁出廚房了。想著他老爹今天到山裏打獵，這麽著急要她出去幫忙，看來今天收獲不錯。

當朱年年見到外頭的場景時，眼睛都看直了。他爹收獲看起來的確頗大，不過和她想象中卻是不太一樣——她爹背上竟然背了個陌生女人！要不是年年走近之後發現那女人已經氣若游絲整個處於昏迷狀態，她只當她爹這是想通了心血來潮要給她找後娘了呢！

朱年年小心翼翼地將那孱弱無比的女人從她爹背上扶下來，這才疑惑地問道:“爹，這……這誰啊！”

朱一順掃了眼女兒也是受驚不小，這閨女是剛在碳堆裏滾過還是雞窩裏爬過，怎麽全身上下汙糟一片，沒一處能看的？不過朱一順現在也顧不得追問這些有的沒的了，只匆匆和朱年年交代一句“先把人扶屋裏去，我去村頭找何老頭來看看”，緊接著轉身便朝門外去，再一眨眼人就沒影了。

“是不是親爹啊，好歹和我一起把人扶進屋裏去再走啊！”朱年年雖然十歲了，但要她扶著一個完全昏迷的成年人前行還是很吃力的，“我一個人怎麽扶進去啊……”

朱年年話音剛落，突然一個小人兒從她扶著的女人的另一側走到了她面前，直唬了年年一跳，她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還有另一個人存在！年年驚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著那個看著不過七八歲的男孩，蹙眉問道:“你……你又是誰？”

“先扶我娘進去吧……”那面黃肌瘦的小男孩看著也很是虛弱，此刻望著年年有氣無力地說道。朱年年這才註意到他的手一直抓著那女人的衣袖沒松開。

原來是母子倆……朱年年又打量了一番那男孩，不由搖頭嘆道:“你別忙活了，你那小身板別扶著扶著自己先摔了！還是我一個人來吧！”

然而那小孩兒卻一點沒有要撒手的意思，只直直地望著年年。朱年年見狀不高興了，瞪了眼他一本正經道:“你別以為我在開玩笑，我看你餓了有幾頓了吧，快去一邊先歇著，或者自己去廚房，鍋裏有早上做的窩窩頭！”

“這是我娘！”那小男孩倔強地低喊了一聲，隨即似乎意識到自己語氣太壞了，立即像做錯事似的忙低下了腦袋。

朱年年楞了一下，想想自己雖然是出於好心，可也不能阻止人兒子盡孝啊，於是撇了撇嘴道:“成吧，一起扶。”

兩個孩子扶著病人到年年屋裏的炕上躺下了。朱年年看著小男孩兩只眼睛可憐兮兮地直望著自己病重的母親，心裏突然也有點難過……

“你先別擔心，我爹去找村裏的老大夫了，很快就能來給你娘看病。”

那男孩緊抿著唇仿佛是在克制自己的悲傷，朱年年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是多餘的，或許只有等大夫真來了他才會燃起希望。輕嘆了口氣，朱年年終究是到炕邊坐了下來，伸手搭在了那女人的一截腕上。

脈息居然已經弱到了這樣的地步……從脈象上看，這位怕是熬不了多長時間了。朱年年心下傷感，將手收了回來。

那小孩此刻卻是緊緊盯著朱年年，眼神中有期待有著急，仿佛在等著她的診斷結果。

朱年年嘴角不由輕抽了抽，這小孩難道還信她一個鄉下半大的丫頭能懂醫術不成？雖然她確實很不尋常地正好懂些，但肯定是不能表現出來的。

“你……你別看我，我就是突然好奇大夫們怎麽把脈的，想試試感覺……”朱年年尷尬地打哈哈道。

那小孩聞言蹙眉瞥了她一眼，眼神中隱隱閃現一抹厭惡……年年還沒來得及看仔細，那男孩面上又重新被失望籠罩，深深的哀涼充斥在他周身。年年心下不由一緊，暗暗懊惱自己越解釋越錯，忙盡力彌補道:“對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拿你娘開玩笑的意思，我也希望你娘能……好起來。”

“何老頭你倒是快些啊，人命關天喲！”朱一順的聲音倒是把屋裏兩個孩子的註意力吸引過去了，男孩更是瞬間便飛一般地跑到了屋外。

“這一路趕來我這把老骨頭都要被你朱一順給折騰散架了！這都到地方了，你好歹讓我先喘口……”

那何大夫話還沒說完就發現自己又被一個小孩幾乎是半拖著走了，耳邊還能聽到那小孩急切又擔心的聲音，“大夫，您快瞧瞧我娘怎麽樣了！”

何大夫回過神來不由氣得罵咧咧道:“這一個個的，別我還沒來得及看病人，你們先把大夫給整斷氣了！”

那何大夫最後當然還是好好地活著給病人看病了。把了好長一段工夫的脈，何大夫時不時看眼病人的面色，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唉聲嘆氣，可就是遲遲不給句話。朱年年對於情況倒是早已明了，只是把一旁的朱一順和那男孩給急壞了。

“何老頭，你倒是說句話啊，這是怎麽個情況？”朱一順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

那何大夫輕嘆了口氣終於還是發了話:“趕緊準備後事吧，怕是熬不了幾個時辰了……”

朱年年雖然早知道是這麽個結果，可此刻聽到大夫說出來，還是覺得很難過。她悄悄地瞥了眼那小孩，只見他雙目茫然地望著炕上的母親，那黑亮的瞳孔裏溢滿了哀傷，年年甚至能從他蠟黃的臉上看出一抹悲痛的蒼白來。

朱一順將何大夫送走後折回屋裏來，看了眼炕上那即將消逝的女人，目光又轉向從聽到結果後就一動不動沈默地站著的孩子，不由暗嘆了口氣。

“孩子，你也餓了吧，先到廚房吃點東西填填肚子。”

“我想和我娘多呆一會兒……”男該用極低極輕的聲音說道，仿佛怕吵到生病的母親。

朱年年突然有些不忍心，想上前說些什麽，卻是被朱一順攔著了:“阿年，先和爹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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