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魔女站在重傷的伊利絲身旁，悲傷和惋惜填滿了她的內心。

伊利絲沒有聽從勸告，她執意要按照自己選擇的道路走下去，為了保護安德麗爾不受傷害，無奈的黑夜魔女只能向她射出那一箭。

現在換來的結果就是伊利絲被一支蓄滿能量的魔法箭射穿了身體，黑夜魔女故意沒有瞄準她的腦袋和心臟，但還是在腰上開了一個大洞，鮮血直流，傷者已經動彈不得。逃過一劫的安德麗爾正癱軟在地上，估計一時半會也站不起來。

而促成這個局面的黑夜魔女除了對安德麗爾的安全松了一口氣之外，只覺得內心陣陣疼痛。

“你終於還是動手了，事實證明你也不是個猶豫不決的廢物，在該做的時候還是做得很好嘛。”伊利絲看著把自己射穿的對手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說道“但是太久沒拉弓你的眼神就不太好了，你還得再補上一箭才能殺死我，來吧還等什麽。”

“我沒有射偏，本來就沒打算殺死你。”

“那就說明你還是一個蠢貨！”伊利絲不顧傷口提高音量，以至於突然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又染紅了她的嘴唇，但她並不在乎“你還在想著你那沒用的憐憫之心，你還不明白嗎，我是不會屈服的！咳咳。”她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儲備足夠的力氣然後繼續說“只要我還活著就還會回來，等我下次回來的時候就會有更多的人流血死去，然後你再為了他們去痛苦、去惋惜吧，最後再為了你沒有殺死我而後悔！”

隔著面具黑夜魔女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幾乎是絕望的態度向伊利絲問道：

“為什麽你要找我來做這件事。”

“我就是喜歡毀掉別人的夢想。”

面具之間的眼睛猛地瞪大，是因為驚訝，驚訝伊利絲居然墮落到這種程度，即使是在將死之時也不忘把痛苦給帶別人。但很快又感到深深的悲哀，為她的生活變成這個樣子而悲哀，為她無法體會到幸福和快樂，也為了那些把她變成這個樣子的人和事感到悲哀。

於是雙眼又變得溫和了起來，卻刺激到了伊利絲。

“不要再用這雙眼睛看著我！我發誓要是我還能動的話一定要把它們挖出來，那樣在我繼續傷害別人的時候你就只能用耳朵去聽別人痛苦的叫聲，你再也無法阻止我，永遠也不可能阻止我！”

黑夜魔女默默地擡起弓，拉著弓弦的手顫抖不已，但在這麽近的距離下無論怎麽顫抖這支箭都不可能會射偏。

不知是不是箭刃反射的光芒迷了她的眼睛，伊利絲總算讓瞪大的雙眼緩和下來。箭離弦的那一刻，伊利絲臉上浮現出從未見過的笑容。

*****

許久之後，安德麗爾拖著疲憊的身體慢慢走到呆立的面具英雄身邊。她們的敵人已經倒在地上沒有了呼吸，現在本該是為勝利歡呼雀躍的時刻，然而黑夜魔女就像一尊雕像一樣站在那裏，既沒有表現出開心也沒有去查看安德麗爾的傷勢，只有喧囂的風吹得披風獵獵作響，而她本人仿佛也被抽走了似的，只留下一個不會動的空殼在那裏。

安德麗爾對她這樣的表現有些擔心，覺得放任不管的話黑夜魔女也會向伊利絲一樣毫無征兆地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她小心翼翼地扭頭看向黑夜魔女的臉龐，對方好像沒有察覺到她走到身邊，眼睛依然盯著伊利絲沒有生氣的身體。雖然看不見面具之下的表情，但從那雙眼睛中安德麗爾能感覺到濃濃的悲傷。

她並不想殺死伊利絲。

安德麗爾確信她是這樣想的，但是卻不知道為什麽。對一個作惡多端，傷害了那麽多生命的人為什麽還留著同情，安德麗爾不理解，可也不敢冒然開口去問，生怕這個問題會使自己踏入本不該涉足的領域。

“她還是變成這樣了，我什麽都沒做到。”

黑夜魔女突然打開話匣子，安德麗爾沒什麽準備，躊躇了一會才回答道：

“你挺身而出拯救了那麽多學生，你做的已經很多了是她自己選擇要去傷害別人的，這結果也是她咎由自取，你沒必要為她的死感到不安。”

“我本來嘗試過救她的，”黑夜魔女挫敗地搖頭，她的語氣不像取得勝利的英雄倒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滿是懊悔和失落“但我最終還是失敗了，我以為我做的事能讓別人擺脫困境獲得幸福，但最終還是改變不了她的命運。”

“你做的已經夠好了，伊利絲只是個沒救的人，她自己要墮落到這種程度，誰都救不了她。也許她就應該早一點死去，十年前就應該是這個結果，可她多活了那麽長時間，還傷害了那麽多人！”

安德麗爾義憤填膺地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但卻換來黑夜魔女睜大雙眼的凝視。她不知道這一瞪是表示吃驚還是生氣，但安德麗爾的確有不好的預感，她縮了縮脖子，甚至為接下來的訓斥做了點心理準備。

但黑夜魔女的語氣依舊平緩，只是話語的內容讓她大吃一驚。

“十年前，是我放走伊利絲的。”

“什麽！”

安德麗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一直崇拜的英雄，竟然自願讓最邪惡的敵人從自己逃脫。黑夜魔女聊想到了安德麗爾的驚訝，這種事情跟誰說誰都會驚訝，所以只是繼續說下去。

“當時我懷著一腔熱情，抱著一個美好的願望，希望通過幫助別人這種方式來傳播正義和幸福。被我幫助過的人都非常高興，而我從他們的反應中也能得到滿足，認為事情就會像我一開始想的那樣發展下去，直到我碰見了她。”

黑夜魔女又將視線移到伊利絲身上，安德麗爾松了一口氣，但她意識到黑夜魔女說的事情正式不久前自己正在做的，於是心裏又緊張起來。

“那時候的伊利絲已經鬧出了很大名堂，我就開始追查她的下落。一開始我和你的想法一樣，伊利絲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因為她傷害過的人，哪怕要她永遠待在地獄裏也不為過。我用各種方法接近她，追查她的下落，越是深入的我就對她了解得越多，但當了解得太深入之後，我就發現了令我不想去接受的東西。”

她又嘆了一口氣，很明顯地在抵觸接下來將要說的話，但為了讓安德麗爾解開疑惑她又不能在這個地方停止。

“伊利絲也是受害者，她曾經也和我們一樣，和所有的普通女孩一樣，心地善良，而且家世比一般人要好的多。她是一個富商的女兒，在她的那座城市裏算是一個赫赫有名的家族。但是後來由於競爭激烈，商業上的對手為了占取她們家的生意雇傭了殺手殺死了她的父母，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伊利絲變得殘忍兇暴，並發憤圖強地學習魔法，為的就是給家人報仇。但即使是手刃了兇手也無法平息她心中的憤怒，於是才有了今天的伊利絲。”

安德麗爾為這個故事吃驚了一下，但光是聽著黑夜魔女用嘴講述伊利絲的過去也沒有親眼看著她傷害別人的沖擊大，對伊利絲的同情被憤怒掩蓋著。

“這的確是很過分，但是她做的事情也一樣。要是報仇的話幹掉仇人不就好了嗎，為什麽要把無辜的人牽連進來，她本來是可以停止的，但是她沒有。”

“她無法停止，一旦她殺掉了仇人軍隊就會緊追著她不放，只有兩種選擇，躲躲藏藏地過日子，或者公開地反抗他們。她選擇了後者。”

“難道軍隊都是不講理的嗎，如果知道是那些人先雇兇殺人的話不管怎麽樣都可以對伊利絲從輕處罰吧，那個時候伊利絲也只是受害者而已，如果她先去尋求幫助，守衛軍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而事實是他們的確坐視不管了，不僅這樣，與伊利絲家族敵對的商人用重金買通了當地的守衛軍管，讓他們對外宣稱是伊利絲的父親酗酒過度，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誤殺了自己和妻子，除了伊利絲之外，沒有人再去追究雇兇殺人這件事。”

“怎麽這樣……”這次的驚訝比上次沈重的多，將安德麗爾重重地擊退一步。

“我知道你很震驚，在你的眼裏這種事情可能很難想象，但是在伊利絲還是個少女的那個時代類似的事情並不少見。”

黑夜魔女往前走一步，俯下身從地上撿起伊利絲的法杖，手指撫過那些開裂的痕跡，它們仿佛記錄著伊利絲的痛苦，刺痛著魔女的手指。

“伊利絲可能不是最悲慘的那一個，但她的憤怒和仇恨擴大了這個悲劇。看清楚了隱藏在表面之下的真實面貌之後，她寧願完全沈溺於黑暗中也不願意畏畏縮縮地生活在虛假的和平裏。我本來以為我的作為可以平覆別人的傷口，挽救處在危險邊緣的幸福，可是我錯了，伊利絲的傷口太深，我對此無能為力。她的故事發生在我不知道的時間，碰不到的地方，而在其他我碰不到的地方還有更多的人在受傷，即使是我曾經救過的人也會再次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遭遇危險。我終於意識到我只是一個人，我做的事對這個世界而言是那麽地微不足道，我開始懷疑自己，覺得我只是在追逐一個不可能成真的夢想。之前的滿足和成就感也只是我自顧自的幻想而已。所以從那時起我就停手了，不再去做這些沒意義的事情，在我決心離開之前決定最後嘗試拯救別人一把，那就是放走伊利絲。盡管我已經打敗了她，但我實在是無法下手取她的性命，而且我也希望她能因為我的寬容醒悟，重新做回一個普通的人，這是我能為她做的唯一的事了，只可惜……”

黑夜魔女把法杖還給伊利絲，好像她還活著一樣讓她緊緊地把法杖握在手裏。

“不是的，事情並不是像你說的那樣！”

“什麽？”

黑夜魔女看著捏緊拳頭的安德麗爾，這個女孩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說剛剛那句話，倒是讓她想起安德麗爾堅持戰鬥的樣子，她開始好奇是什麽東西給予了這個女孩勇氣，讓她去對付比自己強大那麽多的伊利絲。

“我是無法去體會伊利絲承受的痛苦，也沒有了解到你說的那些深奧的事情，就算你認為一個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你做的事情也無法影響到整個世界，但是對於正在承受那些事的人來說，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你看見了被伊利絲抓住的那個女孩，她一定非常希望有人能去幫她，我想你幫助過的其他人也是一樣，都在心裏默默地感激著你，你帶給他們的意義非比尋常。就連我……也是一樣”安德麗爾突然聲音小了下去，黑夜魔女很努力地去傾聽從她口中冒出的細微話語“我崇拜你的勇氣，是你讓我變得勇敢，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可能永遠都只能做一個不敢和別人說話的女孩，雖然現在還差不多，但是我正在努力改變自己了，這都是因為你，我也一樣很感激你！”

說完這番話，安德麗爾紅著臉不敢去看黑夜魔女，兩人經歷了一陣短暫的沈默，黑夜魔女走上前來將她抱在懷裏。

深深的擁抱，觸碰著對方柔軟的身體，剛剛戰鬥過而滲出的汗液夾雜著固有的體香包裹著安德麗爾，她覺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識。

過了一會，黑夜魔女放開安德麗爾，在她還沒來得及擡頭去看對方的時候眼前就被一片黑暗遮蔽。

再次看見光芒，她發覺臉上多了一層東西。黑夜魔女把自己的面具戴在了安德麗爾臉上，而她自己則已經轉過身去，不讓真面目暴露出來。

安德麗爾心情激動地扶著臉上的面具，對她來說尺寸有點大了。從並不合適的視野中她看見黑夜魔女又向伊利絲的屍體走去，一塊魔法水晶發出光芒，她腳下出現一圈魔法陣，當然將伊利絲也包裹裏面。

“你要幹什麽？”

“我不能把她交給守衛軍去處理，所以要帶她離開這裏，找個適合的地方安葬下去。她生前我沒能救得了她，但我希望她死後能得到一個好的歸宿。我知道她欠了太多人很多東西，但是她也被虧欠了很多，而這是我唯一能償還給她的。”

“那這個……”

“那個送給你，我已經不需要它了。我曾經選擇的道路已經被證明是不現實的，所以就到此為止了，但是你不一樣，你還有很長的時間去確認自己的路是否正確，在得出答案之前我請你先保管它吧。就當做是我……一直陪在你身邊了。”

安德麗爾取下面具，用自己正常的目光註視著她們兩人漸漸消失的身影。等到面前的地上已經空無一物之後，她心裏莫名其妙地湧起一種想哭的沖動。

但是也許是悲傷還沒有達到那種程度吧，眼淚始終沒有流下來，於是她就默默地站在那裏，就像黑夜魔女盯著伊利絲的屍體一樣，盯著兩人消失的地方。

一個姍姍來遲的人跑到安德麗爾身邊，謹慎地看了看周圍戰鬥留下的痕跡，在發現她手上的面具之後問道：

“她們剛才就在這裏是嗎，現在到哪裏去了？”

“走了……”

安德麗爾心不在焉地回答，菲斯不甘心地揮了一下拳頭。

“又讓她們跑了嗎，到底是往哪個方向走的？”

“不知道，但是不會回來了。她們兩個……都不會再回來了。”

尾聲

安德麗爾選了一個天氣晴朗的周末約黛拉出來，會面的地點在公園非常不起眼的一角，只有一條窄窄的小路，和小路兩旁低矮的樹叢。

一方面是因為安德麗爾喜歡安靜的地方，不想要太多人打擾她和黛拉的會面，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害羞，單獨和黛拉會面已經讓她承受了相當大的心理壓力，如果再有一堆人在旁邊的話，不管他們有沒有註意到自己這邊，都會更進一步影響自己的發揮。

所以這個沒有人來打擾的地方就是最好的選擇。

知書達禮的黛拉提前一段時間就到了，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連衣裙，在翠綠的樹葉之間輕輕飄舞，完美地融進了周圍的環境中，仿佛她不是一個突然到訪的客人，而是一開始就存在於這裏。

看見這一幕安德麗爾本來就砰砰直跳的心顫抖得更加猛烈，在小路的盡頭徘徊，更不敢上前去打擾她。

但是不能做一個不守時的人，這樣會讓黛拉討厭自己的。

在這樣負面想法的壓力下，安德麗爾強迫自己走出轉角，同時把在手中緊握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面具待在臉上，努力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輕松又正常，但實際上正懷著一顆波瀾起伏的內心向黛拉走去。

當安德麗爾走到一半的時候黛拉就發現了她，黛拉楞了一秒鐘，然後雙眼睜大，臉上寫滿了驚訝和興奮，一溜煙向安德麗爾跑來。

“哇……”

黛拉圍著安德麗爾轉了好幾圈，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的裝扮，此刻她不僅帶上了模仿黑夜魔女的面具，還穿著那身夜晚出去時會換上的深色服裝。她決定要以這副模樣出現在黛拉面前，她希望這樣做能讓自己勇敢起來，能將自己幻想出來的勇氣帶到現實中，盡管這樣看起來的確是有些誇張。

黛拉沒有看見安德麗爾的臉但她一眼就認出來，她拽了拽安德麗爾的衣袖，仿佛發現了新大陸似得。

“你難道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嗎？”

“不、不是了，我只是在路口才戴上面具的額已。”

又緊張了！安德麗爾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和語調奇怪的話語。知道自己內心的膽怯又占了上風。

這樣不行。

安德麗爾做了兩次深呼吸，待心情平靜下來再開口說道：

“黛拉，我今天叫你出來，其、其實是有話要對你說。”

“是嗎？那你說哦，我聽著。”

黛拉雙手在身前緊握，期待著會從安德麗爾口中出現的話語。而安德麗爾緊張的不得了，一次又一次地在內心為自己打氣，對自己說不要緊張，然而激動的心情卻怎麽都平覆不下來，因為她將要告訴黛拉長久以來積壓在自己心中的情感，這怎麽能讓人不激動，怎麽能讓人平靜地對待。

不過也不能讓黛拉等太久，安德麗爾總是在心裏決定下一秒就說出口，然而時間已經不留情面地過去了好幾秒鐘。

突然間，安德麗爾註意到了黛拉的笑容，她調皮的嘴角和眼睛表現出興奮和期待，但卻並沒有疑惑。好像她僅僅是在等著自己承認一件已經確定的事情。

她知道！

安德麗爾心中突然冒出這個想法，黛拉已經對自己的感情了然於心。回想著在學校中度過的日子，以及在自己家裏共處的時光，黛拉總是在刻意地接近，小心地誘導，誘導自己進入這個陷阱中，讓心中萌芽的感情悄悄發展起來。

而等到自己意識到時，它已經茁壯成長，無論如何也無法去否定和逃避。

這是個狡猾的家夥。安德麗爾第一次用這種詞語來形容自己心中的天使，但她並不為此生氣，居然還很奇怪地平靜了下來。

終於下定決心說出自己該說的話了。

她還是很害羞，聲音小得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遺憾，不過也能清楚地將自己的想法傳達到對方那裏，而黛拉也沒有因此嘲笑她，竟然一反常態地用同樣的聲音予以回答。

在晴朗的天空下，她們的輕聲密語被清風和鳥鳴掩蓋，在沒有人註意到的角落裏，少女們美妙的感情終於交織在一起，慢慢地綻放出色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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