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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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寧十五年九月初,呂相病倒。到底六十有八了,受了點風寒,飲食不那麽經心,病就一日日沈重起來。那時候皇帝正在謀劃著掃平北戎,什麽都預備好了,就等著皇帝一聲令下,軍旅就要北出宣平關,打大仗,開疆拓土,立萬世功業。

呂相自知時日無多,就上了一封折子,委婉的勸皇帝少用兵事。折子上說“陛下一統漢土,蕩平西域,開疆拓域,其功澤四海利萬世,亦已足矣。”。意思就是說,周朝國力雖強,但也別這麽來回折騰。他也知道皇帝心裏那個結,那塊傷,輕易不能碰,一旦碰到了,或是有個針尖大的頭緒,他就不是帝王了,是個找心上人找瘋了的普通男人。這回也是,不就是模模糊糊的有那麽條線索,說那人可能在北戎落腳,沒影的事兒,皇帝就要大動幹戈,瘋魔得很。反正也沒多少日子可活了,君臣之間總有些掏心窩子的話要說,自己病得起不來床,只好勞皇帝的駕,請他親赴自家小洞府一敘。

皇帝是晚上來的,白天忙政事,忙著把腦子填滿,省得一空下來就想舊事,想得黯然神傷。

呂相見他來了,掙紮著起來要行君臣大禮,皇帝把他攔下了,示意他好好呆著,別動彈。

兩邊一坐一躺,良久無言。呂相拖不起,他先說話了:陛下,有些事兒,該讓它過去的,就得讓它過去……何敬真這事兒,臣知道您有話要問,也知道您留臣這麽些年,就為了這天,臣跟您說實話的這天。……您不信臣十四年前說的話,不信臣沒和任何一方勾連,也不信臣不知道何敬真的下落,到了今天,人之將死了,再請您過來一趟,還是那時的那些話,臣當真不知道半道上劫了何敬真的那夥人到底是哪路人,究竟是門閥的餘孽,還是西南那邊的勢力,也不知道何敬真到底是死是活。臣要說他已經過去了,您一定不願意聽。可有些事,不認也得認。……十一年前,蕭老給您來過一封信,打那以後您就派人盯牢了春水草堂,十一年過去了,有消息沒有?還是沒有。臣知道您的心思,您在想,好歹還有最後一條路。若是蕭老歿了,三個徒兒一定會回去發送他,為他守孝。如果那人還活著,得了信必定要去。這是您唯一的一次指望了,也是希望最大的一次指望……臣說的沒錯吧?

皇帝仍舊沈默,不接他的話茬兒,但他知道他在聽,而且,自己沒說錯,皇帝就是這麽個打算。

“陛下,臣鬥膽問您一句:十四年過去了,您還這麽找那個人,為的是那個人本身麽?還是僅只是為了那份負疚?是為了把那人弄到手,還是只想知道他還在就可以了?”

“有分別麽?”皇帝好不容易接了話,語氣卻不好。

呂相猛咳一氣,好不容易止住了,啞著喉嚨說,“您是聰明人,這當中的分別應當不用臣明說。……何敬真這事兒,臣只承認做得不夠周全,不承認是存心做下這麽個結果。臣心中有愧,但沒有鬼。張晏然是做宰輔的料,都是被臣帶累的,您把他放到興田,那是大材小用了。這十多年裏,臣和您提了多少回了,您就是不願……臣死之後,還望陛下能不計過往,起覆張晏然。咱們君臣相處一場,幾十年風雨,多少光影明暗都走過來了,到了如今,臣業已油盡燈枯,跟不了您多長時日了,往後,還請陛下好自為之。”

這話說重了。為臣的讓主子“好自為之”,這是犯了忌諱的,但他不能不說,再不說,這些話就只能帶到墳墓裏去了。

人活一世,來去匆匆,總也逃不過一死,看開了,也就這麽回事。臨了,若說有什麽放不下的,那就是皇帝的這份深心,會否影響天下大勢,會否因私而損公,好好的一盤棋,會否給他下壞了。所以麽,好話歹話都得攤到臺面上來,做了三十二年的右相,得把最後一分心意盡到了。他呂維正可能說不上鞠躬盡瘁,但死而後已確實做到了。皇帝聽是不聽,他從前管不著,現在也管不著,以後就更不用說了。

還是有點兒可憐他,這位高處不勝寒的帝王,每日埋首政事,費心費力撐起家國天下,卻沒有一日是真快活的。他心裏記掛的那個人生死不知,去向不明,極有可能已上了九天或是窮了碧落了,但他不肯認,有什麽法子呢?事到如今,只能指望那最有指望的一條道了。但看蕭老壽數如何吧,八十多了,估計也沒幾天活頭了,若他歿了以後,那人還不來吊祭,皇帝也該死心了吧。

天寧十五年十月二十三,呂相卒,卒年六十八。皇帝為其罷朝兩日,以三公之禮治喪,靈柩運到了皇帝陪陵安葬,也算享盡哀榮了。

三天後,陶元侃為呂維正做了傳,這位硬骨頭史筆反了常規,把呂維正放在了正傳裏,沒放進貳臣錄。他在正傳的末尾做了評點,說呂維正“忠誠耿直,犯言直諫,心不存私,雖有微瑕,然瑕不掩瑜,亦屬難能可貴。”

生前身後,千秋功過,也不過就是史筆下的寥寥數語。

天寧十七年十一月初六,蕭一山歿了。一代鴻儒,又是帝師,喪禮自然隆重。奇的是蕭氏族人並未依舊俗在西南停靈,而是即刻扶靈歸返江南老宅,在那兒搭靈棚受憑吊。

皇帝親赴西南,一身重孝,一路相隨,從西南直送到江南。薛鳳九收到兇信的時候正在西域,急匆匆晝夜兼程,滿面風塵的趕到江南。到了以後放聲大哭,哭得脫了力,被人攙了下去。醒來接著到靈前哭,二世祖過了不惑之年,受夠了世事無常,受夠了人情翻覆,少年求學的那幾年光陰反倒成了最最珍貴的一段念想,沈在了心底裏,落在了回憶裏。小師弟十幾年前就沒了,到了如今,師父也沒了。他活在這世上,除了銀子,還剩下些什麽呢?這麽一想,哭得更痛了。他哭他的,壓根不想搭理跪在對面燒紙的大師兄——若不是他們家還在朝堂裏賴著,他就要跳上去咬他一口!就是他逼死的小師弟!個狠心賊!小師弟為他解城圍、為他打天下,為他出生入死,他可倒好!一旦坐穩了江山,立馬動刀子下殺手,還是人不是?!

他不說話,皇帝也不說話,同門師兄弟,十幾年後頭一回碰面,比陌生人還要陌生。你哭你的靈,他燒他的紙錢,各做各的,似乎都忙得很,都不願正眼瞧對方。

兩人各自都有往事要憶,都不言語,也都不看門外。

門外進來一個人。這人長著挺好的一張皮相,只可惜眼睛壞掉了,走路得使盲杖。

他是一路摸進來的,瞎的時日應當不短了,單看他逢檻擡腿,遇柱旁繞的嫻熟,少說也瞎了十來年了。直到進到了靈堂正中,裏邊的兩個人才擡起頭來看來人。這一看,兩人都不動了。哭的也不哭了,燒紙錢的也不燒了。都盯著他看,都懷疑這是一場夢,夢醒了人就沒了。所以都不動,不敢說話,甚至大氣都不敢出。

“行簡?……”還是二世祖夠膽,顫聲問了一句,這是投石問路呢。若是做夢,夢中人是什麽也不會說的,夢再做長點兒,夢中人必定全身是血,哀哀地看著他,一語不發。

然而這回那人答話了,他說,師兄。聲還是那把聲。人呢,還是不是那個人?

二世祖的淚嘩啦啦的,想迎上去,揪住他!留下他!看牢他!

他跪得兩腿發木,站起來的時候晃晃悠悠,慢了,另外一位師兄搶在了他的前面。

皇帝簡直是撲過去的,動作又急又重,碰到人的時候心裏是又怕又淒涼,他怕這人和夢中一般樣,剛碰到就成了飛灰,四下散落,收都收不起來。淒涼的是他等了他這麽長一段,以為有生之年再不相見,只等死後看看能否有緣見上一面了。誰知還有這一天。

那人是暖的。沒有化成飛灰。也沒有變成一塊堅冰。是實實在在的那種暖。

皇帝的鼻息也和動作一樣,又急又重,拂到那人右頸上,拂飛了幾縷發。他就這麽死死抱著他不肯撒手,哪怕是夢呢,好歹讓他在夢裏多呆會兒。

那人反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幾拍,是安撫也是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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