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史筆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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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流氓撩撥完窩邊草,接著撩撥兔子去。只見他打馬來到禦駕側邊,瞇瞇笑著給皇帝請了安,同樣一句:“陛下昨夜辛苦。”,皇帝一聽臉就黑了。昨夜辛苦,確實辛苦,圍著宮城轉了一圈,二次把人騙上床,仍舊是蓋棉被純聊天——無功而返!他這邊的天窗都穿透了,人家那邊死活理解不了他的“亮話”,且還三不管五不顧的又睡著了,又剩他獨自醒著,受了無數煎熬,心底裏那酸水苦水積了一夜,滋味能好受麽?!

“卿近日頗有閑暇,不如過陣子代朕到白巖看看,那兒水患鬧大了,壓不住,卿是定海神針,到哪哪太平。”皇帝不陰不陽地扯了扯嘴角,說反話,給老流氓派棘手活兒。

“咳,陛下,臣見大將軍的領口歪了,腰帶也沒系好……”老流氓立馬甩出一張底牌,壓住了皇帝派下的棘手活兒。底牌是這麽個意思:大將軍的領口歪了,腰帶也沒系好,他自己不知道,我現在告訴您知道了,一會兒您好得空發揮呀!

皇帝面上懶得搭理他,心裏還是有點兒樂呵的——大庭廣眾之下替師弟理領口,系腰帶,小小的顯露一下子,師弟再呆鈍也該知道些味道了吧?

這麽一想,皇帝又覺得有指望了,接春接得挺麻利,祭天地拜諸神,燃香酹酒,二刻事畢。按照往年慣例,接完了春,百官們就沿著春湖踏春去了,四散開來,願往哪走往哪走,天子一般象征性地沿著湖邊走一圈就回宮城去了,百官們三五人一群,有在湖邊喝春酒的,有繞著湖邊看□□的,也有回家換下官服豁拳鬥草吃春餅的,立春當日從上到下都休整一整天,愛做什麽隨自己高興。百官們滿以為今年與往年沒什麽不同,都眼巴巴等著皇帝讓“隨意”呢,哪知皇帝從接春壇上下來,沒說讓眾卿家隨意,他走到大將軍身旁,十分自然地伸手替他正衣冠,系腰帶,邊整理還邊嗔怪大將軍:“你說說你,這麽大的人了,連領口也弄不好,腰帶松了也不曉得系一系……”。

大將軍顯然沒料著皇帝的肉麻居然翻出了墻外,翻到了光天化日下、大庭廣眾前,一時間措不及防,剛想說臣自己來,皇帝無比親昵地說:就該有個人成天盯著你才好,省得你不會照顧自個兒。一聽這話,大將軍的手腳立時僵住——有個人盯著?這是啥意思?暗探麽?不像啊,難不成又要陪吃陪喝陪下棋陪批折子?!

他把這話當成了“威脅”,大庭廣眾下衣冠不正、腰帶松弛還不讓我幫你弄好,一會兒就等著吃後果吧!

皇帝給大將軍正衣冠打腰帶熟門熟路,似乎不是第一回了。大將軍站得筆管條直地隨皇帝擺弄,似乎也不是第一回了。關系真夠好的,師兄弟麽。但有沒有點兒好過頭了?而且師弟的容貌身條都打眼得很,不是呂相那樣式的“平凡謙遜 ”,底下站著的百官們難免有點其他想頭,比如,“佞幸”。當然,百官們怎麽想那是放在心裏的事兒,只要別落在筆頭上,被史筆描一筆,那就不是定論,沒關系。

說起史筆,那也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一群人。史筆是史官,史官在周朝時是世襲罔替的,主筆人父死子替、兄終弟繼,也即是說,史筆是一個人又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又不是一群無關聯的人,它是一個世家。周朝的史筆世家姓陶,傳到如今,執筆人名叫元侃,字正通。

身為史筆,陶元侃這天當然在場,當然也看見了這出名為“師兄弟”相親的戲,百官們想些什麽他也知道,不外乎這三種,一種是“簡在帝心”,一種是“雨露君恩”,還有一種是“佞幸”。前兩種還好說,也都說的過去。最後一種最難看,也最嚴重,那是無才無德,單以色媚,取寵於君。到了近世,佞幸又變了一重意思,原本是無才無德以色事君,後來只要是仕宦之內與帝王有些異樣關聯的,都叫佞幸,不管有才無才、有德無德、有功無功。到了陶元侃這兒,他又不大認可這樣的判斷,因此,他覺著這事兒輕描淡寫即可,不必過度發揮。簡在帝心如何,雨露君恩又如何,帝王家的心思最難明白,翻手為雲覆手雨,今日這行止誰知是不是做戲,為著招攬人心,為著讓臣下替他賣命,整整衣冠系系腰帶算什麽,漢高祖劉邦哭祭楚懷王,唐高祖李淵哭奠隋煬帝,哭得涕淚橫流死去活來的,不就是為了“人心”麽?

陶元侃認定這是皇帝為了“天下歸一”特意唱給大將軍聽的一出戲。其他不論,他倒是對這位大將軍上心了。這人傳說不少,且傳得神乎其神的,整個人雲遮霧繞,看不清真性情,究竟如何才能撥雲現日,還得親眼見、親耳聽。史筆在落筆之前最喜歡與那筆下之人接觸一番,至少說個一兩句,聽話聽聲,有時候一句話比自己閉門造車冥思苦想要管用多了。

那天接春之後,陶元侃特意找了個時機,與何敬真偶遇了一趟。費勁周章去偶遇,就為了問他一句話。想要偶遇,那就得等著,起碼得等到皇帝離開。

那頭皇帝當眾騷騷完了,放話讓百官們隨意,這就都隨意去了。大將軍也隨意,他隨意往春湖走,皇帝也隨著往春湖走,走走看看,一小圈的湖,走一趟下來,過來四五撥人問政事的,這麽游湖還游個什麽勁!走了沒一會兒就上來一群又一群打岔的,有什麽私體己也不好往外說呀!

這種不清閑的接春游湖,它還不能善始善終,再過一會兒,一份興田過來的火漆封筒就把皇帝給招走了。臨走前他還不甘心,還想把師弟弄回去陪吃飯陪下棋陪批折子,師弟可憐兮兮的說自己還沒好好看一眼這春湖呢,他心一軟,這就又孤家寡人的回宮去了……

送走了嘮嘮叨叨、老愛管人的師兄,師弟長出一口氣,慢慢往春湖東走,陶元侃原本在遠處站著,見了他動向,他就往春湖西走,走了半圈,兩邊迎頭碰上,一邊是威名赫赫的大將軍,另一邊是出了名的硬骨頭史筆,聲名都很大,因此兩人雖未謀面,但已從無數傳說中得知對方的樣貌特征。

關於這位陶元侃,何敬真多少知道一些。這位史筆出名不是因為他個人,而是因為他們這一家子。陶家一日之內死了三人,就為了兩個字,可以說死出了讀書人的“風骨”。當年皇帝老子周榮篡國,陶元侃的祖父直書“周榮篡國”四字,定論,至死不肯改“篡國”為“受禪”。周榮一生戎馬倥傯,打了多少大仗硬仗,殺人跟砍瓜切菜似的,讓改不改,那就殺!

手起刀落,人頭落地。

殺了老子,父死子替,一把帶血鋼刀架到了陶元侃父親陶孝純的脖頸上,吼:要麽改!要麽死毬!陶孝純擡高了下巴頦,直接把脖子擱刀刃上,順著一拉,又完一個。兄終弟繼,接著就到陶元侃的叔父陶孝賢,都不用周榮動手,人家直接觸柱,碰死了!

陶元侃時年十二,眼見著祖父身首異處,父親血濺五步,叔父腦漿塗地,沒有多餘的言語,沖那殺紅了眼的武夫比了比手,意思是“請”,殺吧,這兒還有一個呢,把這史筆世家殺光凈了,再改史筆為史館,弄一群舞文弄墨的書生來養著,專門為你歌功頌德,那時你愛寫什麽寫什麽,怎麽漂亮怎麽寫,但公道自在人心,看看人們願意信你,還是願意信我們!

武夫與書生之間的隔閡是天生的,相互看不上眼也是天生的。武夫諷書生“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書生嘲武夫“一語不合上刀子,以為舉世皆慫人。”

由此可見,武夫並不曉得書生的骨頭硬起來能有多硬,在周榮看來,這些家夥都是辣椒蛆、沒骨魚,嚇嚇就蓄縮畏懾、奉頭鼠竄了,哪知道這些人裏邊也有硬骨頭,硬起來殺個滅絕也別想讓他們轉彎!

連殺了三位史筆都不能讓人家動手改兩個字,周榮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想著幹脆滅了這狗屁倒竈的史筆世家,另起爐竈,找一批人來寫就完了,哪管他悠悠眾口堵不堵得上呢!

他準備再來一次“手起刀落”,褚季野把他攔下了。褚帥知道史筆最是得罪不得,篡國就是篡國,理虧在先,再為篡國把史筆殺光,那就是心虛,名不正言不順的,就怕有心人借機發揮,打起旗號再反起來,那不是亂上添亂麽?

就這麽的,褚帥一句話把一個即將傾覆的史筆世家拉了回來,還讓這群世襲罔替的史筆們接著做史筆。

為這事,江湖送褚帥四個字——無心插柳。

本是無心,誰想做成了此世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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