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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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人民醫院,永遠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刺鼻的消毒水味兒混雜著各種藥味兒,異常難聞又無孔不入,哪怕屏住呼吸都會往人毛孔裏一個勁兒地鉆。

藍忘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只手握著宋嵐遞過來的水杯,另一只手始終攥著手心裏的物件。保持著這個姿勢,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藍青衡的情況剛剛穩定下來,還不符合轉院條件。而人民醫院的ICU病房,哪怕是單間,也有嚴格的探視時間要求。一天上下午兩次,一次十五分鐘,其餘時間只能坐在這裏等著。等消息,往往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擁擠的空間、嘈雜的聲音,間或響起的鈴聲和嚎啕大哭,都是這裏的常態。

宋嵐去樓下接了從南美工地現場驅車趕到樞紐城市,又包了私人飛機才匆匆趕回來的藍曦臣。

“忘機。”藍曦臣大步流星走到還楞怔地坐在椅子上的弟弟面前,像兒時那樣,就著高低差,一把將藍忘機的腦袋攬到自己腰腹的位置,按在懷裏。

“哥,對不起。”須臾,冰涼的淚水浸透雪白的襯衫。

“你回去休息,我在這就可以了。”藍曦臣不容置喙地說。恍惚的神志、空洞的眼神和止不住的淚水,比宋嵐的話更清晰地傳遞出藍忘機現在的狀態,

藍忘機擡頭,看了一眼宋嵐手裏的行李箱,執拗地反對:“不行,你先回去休息,到下午探視時間再來。”

“忘機,聽話,我在路上休息得很好。你幾天沒睡了,自己知道嗎?”

藍忘機還要再爭辯,藍曦臣瞪他一眼,狠心道:“我可不想多照顧一個病人,快回家。”

藍二公子被訓得一楞,將這句話在心底過了兩遍,半晌,委屈地低頭,泣聲說:“沒有家。”

他沒有家了,那個只有被扔下的物件,沒有人的房子,不是家。

藍曦臣嘆了口氣,對宋嵐交代道:“送他去酒店吧。”

一周後,藍青衡由於頭部撞擊昏迷仍未清醒,但已從ICU轉出,徑直接回了藍氏私立醫院,等待美國團隊抵達,合作進行第二次手術。

在院長辦公室一同與詹姆斯教授電話會議到淩晨,敲定手術方案,藍曦臣與藍忘機先行返回病房。雖然有兩個二十四小時的看護在,還有醫療團隊按部就班的安排,但兄弟倆也一直住在病房,幾乎寸步不離。

終於定下了手術具體日期和細節,一直吊著的心稍稍摸到點兒下落的痕跡,藍曦臣摸了摸弟弟腦袋說:“困嗎?下去喝杯東西?”

“嗯。”藍忘機點頭。早就沒了規律的作息,現在更沒法立即入睡。

“藍先生,喝點兒什麽?好久沒見魏先生了,他最近很忙嗎?”今晚在咖啡廳值班的服務員小姑娘熱情地笑著問道。

從市局最後那場會議到今天,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這個人,藍忘機猝不及防地楞怔在原地,心慌地一陣悸顫。

“兩杯蘇打水,謝謝。”藍曦臣體貼地接應:“魏先生外出了,過一陣回來。”

藍曦臣接了飲品,扯著藍忘機坐到沙發上。

“忘機,為什麽要說對不起?”藍曦臣嘆了口氣,溫聲問道。

藍忘機怔了半晌,才理解,藍曦臣在問他見面時說的第一句話,可他依舊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蒼白的嘴唇抿緊成一條直線,看在藍曦臣眼中,像極了二十年前少年剛剛被解救回家時的模樣。

藍曦臣起身,坐到弟弟身側,把一只手搭在藍忘機肩頭,但並沒有使力。藍忘機身體下意識地僵硬,好半天才慢慢卸了力道,向哥哥身體靠了靠。

“不必為信任一個人而道歉,你信無羨,我也信,父親也會信的。”藍曦臣緩慢而堅定地說。

藍忘機咬緊下唇,通紅的眼角澀得酸脹,張了張嘴,卻幾次都沒發出聲響。

藍曦臣極有耐心地等著。

“哥,對不起。”藍忘機終是艱難地說。不知對錯,或是無論對錯,只能有一種選擇。“父親,父親,當年,是不是也是這樣?”

市局頂層局長辦公室內,氣氛有些尷尬地緊張。江局長對於被堵在房間裏顯得意料之中,又無可奉告。

江澄瞅了身旁一言不發冰雕一樣的祖宗一眼,暗自腹誹:光長得好看,理論知識一大堆,有什麽用,關鍵時刻還不得我上?得了,這誘供的活兒他躲不了了。只不過從對象到後果來說,這回可能嚴重到,會威脅他的職業生涯。

“我馬上要去廳裏開會,沒閑工夫陪你們在這兒異想天開。”江局長第三次起身要走。

“爸,那天你們兩個在書房的對話,我們都聽過了。”江澄終於拋出了殺手鐧,“你是逼我非要在這裏放一遍才承認,是嗎?”江隊長把手機錄音界面打開,扔到坐回椅子上的江局長面前。

“你敢在我書房裝監聽,借你十個膽子。”江楓眠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對於他這個年紀的人,電子設備是弱項,從心底裏就打怵,但也甭想靠一句話糊弄。

江澄點開了播放鍵:“江叔叔,我之前說的事……”又點了暫停鍵。

江楓眠猛地站起身,指著江澄:“你……”

“江叔叔,對不起,不是他。”藍忘機也用了這個稱呼。“我給魏嬰的定位上邊裝了監聽,他不知道,在離開的時候留下了。對不起,我,我……”藍忘機有些難堪地低下了頭。

江楓眠:“……”

也許是藍忘機的人設實在是太鮮明,也許是錄音做得過於逼真,其實就這短短的一句照著藍忘機推測做出來的錄音也差了幾個字,再多放一秒就會露餡。但江楓眠的表情還是按他們預想中的那樣裂開了,一種難以描述的情緒支配著他。沈默了許久,江局長又一巴掌拍在江澄後腦勺上,嘟囔了一句:“你們這些兔崽子。”

“爸,魏無羨是什麽時候直接聯系你要求回溫氏的?他為什麽不告訴我?還有,為什麽帶走他的是藍市長?”江澄趁熱打鐵,沒有給江楓眠思考到破綻的時間。

江楓眠吐了一口氣,還想做最後的掙紮:“我理解你們的急切心情,現在也沒有人定性就是他,稍安勿躁,給我點兒時間不行嗎?”

“江叔叔,”藍忘機擡頭,清淺的眸光堅定而澄澈:“我父親手術非常成功,很快就可以清醒,我想,他會告訴我真相的,即使他和您一樣答應過魏嬰。可我等不了,每一天每一秒,我無法忍受他獨自面對危險,而我卻坐在這什麽忙都幫不上。”

“你想做什麽?你們又能幫什麽?”江楓眠無可奈何,長嘆了一口氣,問道。

“爸,槍不是他開的,你知道的,對嗎?”江澄興奮地問。

江楓眠按了按抽動的額角,勉勉強強地哼了一聲,說:“他開沒開槍我真的不知道,也可能為了取得溫旭信任被逼無奈開了,但絕不是致命傷。”

“藍叔叔為什麽會帶他去見聶明玦?”江澄不依不饒地追問。

江楓眠臊眉耷眼地橫了他兩下,轉頭向藍忘機道:“虧他那麽信任你,愛人之間監聽也是違法的,知道嗎?”

“嗯。”藍忘機垂頭,老老實實地承認他沒做過的事。

江澄強壓著嘲笑老狐貍上當的沖動,隱忍著將話題扯了回來:“爸,人家小兩口的事兒您就別操心了,說正事兒。”

江局長給了他一個翻上天際的白眼兒,僵持半天,將手中水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失落地感慨道:“唉,我們這些老家夥真是老了,不中用啦。”

江澄和藍忘機都沒接話,這話他們沒法接,既不能肯定,也不想否定。

江楓眠仰頭靠在椅子上,雙手交疊隨意地搭著,閉目許久,覆又睜開。像不情願地做了某種決定,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著藍忘機說道:“二十年前,無羨的父母是你父親的線人,成功引發了溫若寒和趙青山的內訌,但也因此被報覆清洗。他們最後一個電話你父親由於正在參加表彰大會而沒有接到,這是他一直以來埋在心裏的一根刺。當時我們也確認不了他們身份是否暴露,但預感到情況不好,所以倉促開始收網,三方都不敢輕舉妄動,花了很長時間才逮到趙青山。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我就不贅述了。我們是在營救行動中意外把無羨救回來的,他的身份只有我和你父親知道。”

“他去溫氏臥底不是你們策劃的?”江澄突然插話。

江楓眠餘光斜他一眼:“你是我的話,願意將犧牲戰友留下的孩子再送去狼窩嗎?我們沒那麽冷血。”

“是聶……”好似有火炭梗在喉口,藍忘機艱難地吐息。魏無羨父母與他的父親,居然有這一層牽絆,連內網絕密資料上也沒有寫,他始料未及。

“嗯。”江楓眠點了點頭:“那時候他已經是刑偵支隊隊長,有獨立發展線人的權利。當他把資料報給我的時候,我想要阻止,已經晚了。”

“他知道魏無羨的身份?否則幹嘛無緣無故去找一個大學生來當臥底?”江澄問。

“他說他不知道,”江楓眠頓了頓,聲音明顯有些嘶啞地說:“當年,他說因為這孩子報考過警校,素質很好,他有印象,覺得是個好苗子。直到他放走溫晁,隨後就傳回來死訊的第二天,老聶來找我坦白,當年,是有人逼他以這種方式將無羨送進溫氏的。”

“誰?”江澄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藍忘機一貫面無表情的臉龐也露出明顯的疑慮。

江楓眠喝了一口水,沈聲道:“溫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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