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曦臣心滿意足地享受了藍二公子玉手親調的家常大餐，又欣賞了一晚上自家弟弟幾乎可以算作豐富的表情，終於依依不舍地與魏無羨在門口熱情話別。

“大哥，一定要常來哦。”魏無羨餘光瞟著堆滿客廳的補給，極其真誠地邀請。

“無羨，忘機有欺負你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千萬不要委屈自己。”藍大公子殷殷叮囑。

“嗯嗯。”魏無羨點頭如搗蒜。這人不讓他多喝酒，必須吃早飯，不能通宵打游戲，簡直欺負死人了。

兩人將藍曦臣送上車，並肩看著轎車疾馳而去，模糊的視線中，坐在後排的藍曦臣還在回頭揮手示意兩個人趕緊回去。

今晚月朗星稀，皎皎月色被庭院中茂密的樹木稀釋，攏在身上，輕薄而氤氳。魏無羨微醺的腦袋有些恍惚，胸口如溫泉水般的暖流湧動。眼角殷紅，又麻又癢，將頭埋在藍忘機頸窩蹭了蹭。許久，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藍忘機攬著魏無羨肩背，憋了半晌，悶聲說：“我哥，他，平時不這樣的。”

江澄捏著曉星塵遞過來的一沓資料，不甘心地問：“斷了？”

“嗯。資料幹幹凈凈，籌備了這麽些年，又有內應，想做到沒有破綻並不難。要不是藍主任的思路，恐怕這點兒也拿不著。”

那天，藍忘機建議將崩潰的溫晁和兩個關鍵證人關在一個房間。江澄一直親自盯著，溫晁除了質問咆哮，也沒說出什麽他們掌握之外的情況。而對面那兩個，開始還裝作唯唯諾諾地否認兩句，後來幹脆低著頭，直到結束，一句話不說。

藍忘機從禁毒那邊回來，看完錄像，只說了一句話：“他們兩個認識。”

江澄讓曉星塵順著這個思路找兩個人的交叉點，還真摸著點兒邊兒，這兩個人十年前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扣過12分，吊銷過駕照。並且，前後腳在N市管轄範圍內的鎮子裏駕校重新培訓考的駕照。

“那駕校六年前就黃了，檔案也都沒了。十年前還沒全國聯網，假的駕照遍地都是，能找到這點兒都算幸運了。”曉星塵說。

“既然可以抹幹凈，為什麽要剩下這點兒尾巴？”江澄指尖來回敲著桌子，皺眉問。

“可能，可能，怕太幹凈了找不到工作？畢竟這幾年戶籍基礎上的各種身份驗證統計都在逐漸規範，那些講究的人家用人也謹慎。”曉星塵的邏輯思維一向很強。

“對，對，對。”江澄一拍大腿，仿佛有一層遮眼礙事的薄膜就要被撕碎似的。“近十年，周邊城鎮類似這種駕校、家政中心、保姆市場等等，都去排查一遍。別管有用沒用，能拿回來的資料什麽都別落下。找數據部支援，上回他們請來講課的那個大數據專家，公大那個，讓他們再去請一次。”

“隊長，這工作量，咱們人手不夠啊。”曉星塵挑眉，愁眉苦臉的朝江澄抱怨：“兄弟們可是半個多月都沒休過了。”

“把那些實習生多要幾個過來，你們一人帶兩個，網撒下去，我去找歐陽主任說。讓大家堅持堅持，等這案子結了，我請全套。”江澄莫名地有些興奮，站起身，在桌子邊搓著手來回踱步。

“好嘞，我得先告訴薛洋，聽說他在審那幾個公子哥的時候記了一堆好地方。隊長，錢包保重。”

“你算徹底被他帶壞了，廢話，快去。”

早上出門前，藍忘機和魏無羨約好了，他到市局處理點兒工作，最多一個小時，就回家接他去醫院覆查。

“藍主任，多虧了你的人，那幫小兔崽子罵不得打不得的，可愁死我了。”老於一大早就守在藍忘機辦公室門口。

“血檢報告都出來了？”藍忘機問。

“嗯，溫大拿辦事，靠譜。是致幻劑，跟國外這兩年流行的’郵票’非常相似，主要成分都是麥角二乙酰胺，我們也在加緊比對。”老於習慣性抹了把汗，他真是夠倒黴了，本來以為就埋頭把隊伍看好，老實等著老大邱山回來就行，誰知道還能趕上這麽個大麻煩。“第一回涉及這麽多未成年人，影響太壞了，上邊也很重視。昨天督察組專門過問了這事兒，我就是個幹活的，聶副局長讓我把你們實驗室和檢驗科那邊的報告統一整理，直接匯報給他。”

“嗯，去實驗室吧。”藍忘機鎖上辦公室的門，帶老於往實驗室走。

藍忘機將宋嵐調走以後，藍勤教授善解人意地把他幾個得力的在讀博士都借了過來。其中帶隊的馬陸，本科畢業後在下邊分局工作過兩年才考的公大碩士，畢業以後雖然留校讀博，但對局裏這一套業務比沒出過象牙塔的學生要了解適應得多。跟各個部門配合打交道甚至比宋嵐也不差，替藍忘機分擔了不少。

馬陸見藍忘機一大早帶著老於過來，簡單客套兩句，趕緊把人接了過去，出報告安排人員跟進，處理得輕緩得當有條不紊。

藍忘機對著電腦，把他們第一輪刪選出來認為有問題的口供過了一遍，圈了幾個重點，準備明天自己面對面重審。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見馬陸還在應付老於的絮絮叨叨，藍忘機留了個紙條給旁邊的學生，示意老於走了之後交給馬陸按照他寫的時間順序安排。

安排妥當，藍忘機歸心似箭。

“忘機，等一下。”剛從電梯下來的江楓眠看到藍忘機匆匆往樓梯口走的背影，趕緊將人喊住。

藍忘機回頭，心中微動，壓抑著情緒，問：“局長，有事？”

江楓眠疾走幾步，到藍忘機面前，餘光掃了眼周圍，直接說：“你父親交待過我了，這幾天督察組盯得急，下午他們回北京，我要陪同，可能最少一周之內回不來。”

潛臺詞，藍忘機想知道的事，要麽現在聽，要麽就等著吧，反正急的不是他。

藍忘機猶豫片刻，點了點頭。第一時間發了兩條信息，隨後跟著江楓眠坐電梯直達頂層局長辦公室。

“魏嬰，臨時有事，宋嵐先帶你去檢查，我盡快去接你。”

“宋嵐，別等我，你們先去吧，我稍晚直接去醫院。辛苦，註意安全。”

江楓眠與藍忘機對坐在寬大的沙發兩端，見人雖然禮數周到但明顯沒有喝茶寒暄的意思，江楓眠嘆了口氣，直接說：“忘機，我的內網密碼一會兒給你，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但你想看的自己慢慢看。”

藍忘機站起來，朝江楓眠恭恭敬敬鞠了個躬。“謝謝江叔叔。”他知道這是基於私情，再稱呼局長不合適。

江楓眠端坐著受了禮，擡手憑空按了兩下，示意藍忘機坐下。

“不用有心理負擔，沒有你父親，也沒有我的今天，什麽局長，就我這狗脾氣，說不定一輩子都是個小片警。”江楓眠抿了一口茶，聲音有些艱澀：“忘機，你的懷疑合情合理，我們這些老家夥也沒什麽不能動的。二十年了，該算的賬還沒算清，是我無能。”

藍忘機靜靜地聽著，沒有客套地否認。

江楓眠伸出一根手指，沾著茶水在桌上寫了一串字符。

“忘機，你父親一輩子在工作上嚴於律己，從沒越過線。雖然這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大事，但他能給我打這個電話，除了欣慰沒把我當外人之外，我還是挺意外的。當年的事，他嘴上不說，但心裏一直也過不去。這麽些年，他過得其實……”江楓眠看著對面神色冷靜的青年，突然覺得自己老了，這些話令人討厭的啰嗦又無用。倏忽閉了嘴，站起身徑直轉出門。

“電腦用完了直接關機就可以，監控半個小時後會再連上。”

“謝謝。”

藍忘機沒有片刻停頓，果斷繞到辦公桌前，在已經開機的內網系統上，敲下了那一串字符。

半個小時，30分鐘，藍忘機幾乎將每一張圖片，每一個字刻在心頭，二十年的歲月，匆匆閃過。他沒有時間用來感慨和浪費，他要從蛛絲馬跡中抽絲剝繭，他要撕開那張網，他要斬斷那人身上纏繞的所有荊棘。他要心尖上的人，掙脫枷鎖，迎向朝陽。

關上電腦屏幕的瞬間，藍忘機手機猝不及防地震動起來。看到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藍忘機心驀地攢緊。

立刻劃開接聽鍵，兩個人同時說。

藍忘機：“出事了？”

宋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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