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婉拒了手術提議，他很感謝院長和專家組的盡心盡力，也聽得懂一番好意，可惜現在不是好的時機。

藍忘機用理智壓抑著強烈的保護欲和難以啟齒又無處可藏的占有欲，他希望魏無羨從此什麽都不要管，只安心治療把身體養好，其餘的一切都交給他。但他說不出口，他必須尊重魏無羨自己的意願。

既然如此，也沒有必要在醫院消磨時間。

魏無羨吵著說要“回家”。

這個他幾乎都已經忘了怎麽說，怎麽寫的詞，現在一天有意無意能說上個十遍八遍。

“藍湛，我要回家。”

“好，再做個全面檢查就回家。”

“藍湛，你帶我回家。”

“乖，資料傳去美國那邊了，會診結果出來了咱們就走。”

“藍湛，家裏的飯好吃。”

“今天開始，我在這兒的廚房給你做。”

“藍湛。”

“走，回家。”

有彼此的地方，就是家。

市中心的公寓不能再回，甚至藍家名下的不動產，藍忘機都不放心。跟宋嵐反覆商量，最後選了他回國之後孝敬教授的一棟郊區別墅，當時落在了教授女兒名下。教授一兒一女，女兒跟母親姓。雖然也不是無跡可尋，畢竟差了兩層。而且他在同一小區前排還有兩棟公寓，方便宋嵐就近安排。這一回他讓宋嵐從市局的項目撤出來，沒有什麽事情比魏無羨的安全更重要。

“我還是把學籍也抹掉的好，我就單純是個歸國華僑，出了問題也好處理。畢竟不比在國外的時候，在這，持槍用不用都違法。那天在步行街廣場，事出緊急，江澄下手太快，有些視頻我還沒來得及處理他就帶走了。不過，我估計他還是知道什麽時候攝像頭該壞掉的。”宋嵐笑了笑，這幾年他也適應了國內的情況，補上了打擦邊球這一課。

“我……”藍忘機沈默了幾分鐘，剛說了一個字就被打斷。

“停，別再讓我配合誰，我寧可名不正言不順也不願意被市局刑偵那幫瞎指揮。我說咱家少爺，咱倆從本質上還是雇傭關系。一個雇主，總想讓自己的保鏢讀個研究生出來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宋嵐知道藍忘機在想什麽，被保護一直不是他的本意，這種模式在國內也束手束腳。回國後，他就不是一個個體，一方面作為藍市長的兒子，藍校長的侄子，不想給他們惹任何麻煩，另一方面也不想讓宋嵐和他的人在灰色地帶不舒服。所以，這一次，他居然願意讓宋嵐安排人荷槍實彈地圍著，那個人有多重要，不用再說。

“我們會小心的，再說我就當你是對我工作不滿意的意思了。”又是這一句，總能成功地把藍忘機的話堵住。

事急從權，藍忘機也不再多說，正色問：“柳叔怎麽說？”

之前公寓的管家是看著藍忘機兄弟倆長大的，當初藍夫人生老二的時候，藍局長忙得一點兒照顧不上，就接了老家遠房的表哥表嫂夫妻倆來幫忙。說是一輩人，但兩人年紀比藍夫人大不少，又生孩子早，就一個女兒嫁出去了，生孩子也有婆家照顧。老兩口沒什麽心思，便一直在藍家幫忙把兩個孩子帶大，藍夫人去世以後，哥倆生活上都是柳叔夫婦照顧。直到藍曦臣和藍忘機相繼出國，兩人才回老家養老。知道藍忘機回國後，又不放心，把老頭派過來照看。

魏無羨藏在藍忘機公寓的事，除了他們兩個、江澄之外，只有柳叔知道。但是，這四個人都不可能被收買。藍忘機不想讓老人家知道出事了，免得擔心，只能找了個借口說魏無羨只是暫住，有事情離開了。

“當天一切正常，外賣送到大堂，是柳叔接的。之後一直沒離開過手，放到門口十五分鐘之後他開門取的，這期間沒人動過。”

“那就是送餐過程中放的。”藍忘機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十指緊了緊，說。

他們觀察了很久，這個很容易做到，隨便打個岔，擋個路就能做到。

“懷疑總要有個起點，從明面上看，你們兩個八竿子打不著啊。”這個點，宋嵐一直沒想明白。“按你們的推測，市局一直有鬼，現在還有，那麽，從你進局那天起，他們就派人盯著，也很正常。但是，就算確定你屋裏有個人，每天需要柳叔送餐。最可能的想法不是應該猜你金屋藏嬌了一個大美女嗎？怎麽會往一個大老爺們身上聯想呢？”

“金屋藏嬌”，又是這個詞，藍忘機無聲地咽了口唾液。

胡思亂想只是一瞬，就強行把自己的思緒拉回正軌。宋嵐說的對，沒有非常鮮明的線索，不可能將他屋裏藏的人和魏無羨聯系起來。最開始針對他的監視，頂多是內鬼預防性的安排，不具有針對性。一定是發現了什麽明顯的不對勁，是什麽呢？藍忘機把他讓柳叔給那人點過的東西從頭捋起，答案呼之欲出。

我知道了，藍忘機深吸一口氣，說：“是酒。”

“酒？”宋嵐問。“買給你喝的不行嗎？一個大男人家裏買酒沒什麽可稀奇的啊。你回國時間不長，從不應酬，有人知道你不喝酒嗎？”

“有。”藍忘機眼神一暗，果斷地說。

“誰？”

“我父親歡送宴上的所有人，就在出事那天前不久。”藍忘機說。“而且，魏嬰喜歡一種水果酒，我讓柳叔去買過幾次。”

“你不喝酒，卻突然總買一種特殊的酒，的確能引起懷疑。所以，用無人機遠遠地拍個輪廓就能佐證，不用湊近被發現。”宋嵐皺了皺眉，繼續說：“可是，這懷疑的還是有些牽強，前提得是對魏無羨很了解，靠那種酒直接能聯想到他身上。”

藍忘機沒說話，眼神裏透出的冷意如三九天的寒霜，看一眼，就能把人從頭凍到尾。他想到了步行街那天傍晚，漫天的心形焰火。

“那天宴席人不多，我現在去查，有證據通知你。”宋嵐說。

“嗯。”其實，他心裏已經有數了。

魏無羨百無聊賴地守在一樓門廳等人下班回家，乖巧地像尊望夫石。可惜，只是表面上。

他們兩個都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問題，恨不能將對方罩進金剛罩裏保護起來。大家心照不宣，討論案情的頻率低了不少。

飯後，魏無羨坐在沙發上捧著手柄鏖戰，還不忘張著嘴等著投餵。

藍忘機趁人不註意，擡手將一根紅繩拴著的玉觀音套到魏無羨脖子上，順手塞進衣服裏。

“什麽？”魏無羨楞了一瞬，擡頭問。

“聘禮。”藍忘機輕描淡寫地回。

“啊？”魏無羨扔了游戲手柄，伸手將東西掏出來，仔細瞅了瞅，眉頭皺成一團。

“明明我要娶你的。”魏無羨癟著嘴說。

“行，那就是嫁妝。”藍忘機不在意。

“藍湛，這個，是不是很貴啊？”魏無羨將玉觀音塞回衣領裏，伸手拍了拍，略微低頭，眼角染上了一圈緋紅。很快，調整情緒，沒心沒肺地說：“算了，我給不起聘禮，還是我嫁你吧，嫁妝我慢慢攢。”

“不用。”藍忘機覷他一眼，無奈地說。

魏無羨就勢斜倒在藍忘機肩上，不害臊地問：“藍湛，我是不是嫁入豪門了啊？”

藍忘機平淡地回：“嗯。”

魏無羨仰著頭，瞇縫著漆黑的眼睛，天馬行空地扯：“可是，以後咱們倆在一起，你哥對你好行，我可不能厚臉皮也讓人家養著啊。那些烏七八糟的收入我都交公了，我每個月工資五千多，沒什麽存款，以後要是回不去了，這份工資就沒了。藍湛，你每個月工資多少錢，夠不夠咱們倆吃飯啊？”

窮鬼，就這點兒出息，眼光都盯在工資上。

藍忘機忍不住嘴角微翹，含笑說：“母親留了不動產和現金，這些年都是我哥幫我打理。在美國的讀書的時候，我也一直在工作。放心，餓不著你。吃飯、游戲、水果，都夠。等方便出門了，去銀行，賬戶轉給你。”

“我果然是嫁入豪門了。”魏無羨低頭，嘿嘿嘿地使勁樂。藍忘機沒辦法，伸胳膊將人環住了，免得這小傻子笑摔下去。

“那我不吃蘋果了，我還要吃葡萄，葡萄貴。”魏無羨吐舌頭說。

“嗯，那你坐好了，我去洗手。”藍忘機在發現那人吃葡萄不吐皮不吐籽之後，餵葡萄都親手扒好。

“好。”魏無羨笑得比五月盛開的芍藥還要明媚，背過身來，偷偷刪除了剛剛收到的短信。

“剛剛走了一批新貨，暢通無阻。”他留在溫氏的眼線說。

果然，不僅僅是水面上這點兒波浪。一切恰到好處，踢了溫晁，斷了姚正君的線，揪出蘇涉，掛連市局一堆頭頭腦腦自證不暇。

溫旭要比溫晁可怕的多，國外十年，邊境十年，他帶著什麽回來？想做什麽？

原本，他就計劃，釣出背後那只手，他再回去，把一切推到溫晁身上，尋時機，一網打盡。

現在，他更應該回去。

可是，魏無羨望著那個如翠竹蒼柏般挺拔的背影，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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