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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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二十年後見到魏無羨的那天起,藍忘機再未失眠過,也沒再做過噩夢,除了今晚。

不同的是,之前的夢裏,他看到的都是魏無羨的背影。那個小小瘦瘦的身影,轉身離開山洞,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坑坑窪窪的山地上,跑進雨裏,離他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而他虛弱的呼喊都碎在了轟隆隆的雷聲裏,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

他說:“魏嬰,你別走。”

他說:“魏嬰,外邊都是他們的人,危險。”

他說:“魏嬰,跑不出去的,你千萬別冒險。”

他說:“魏嬰,萍水相逢,不值得,你這樣救我,不值得。”

今夜他夢到的是那晚魏無羨臨走之前,明明比他還小一歲的孩子,氣喘籲籲地將他背到半山腰的山洞裏,靠墻安置好。再往上,山路滑得沒法爬,剛才已經有幾次差點兒踩禿嚕,兩個人一起掉進看不見底的山崖。

魏無羨像個小大人似地安慰他:“藍湛,你放心,我一定能找到人的。這種雨在我們這幾天幾夜都停不了,你身上的傷已經發炎了,發燒燒成這樣,不吃藥會沒命的。路我熟,他們抓不到我的。我很快帶人來救你。藍湛,你等我。”

確實有人救了他,可他卻再也沒等到魏嬰。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周邊市鎮最大的醫院裏。可是,關於營救的過程,是機密,他這個當事人沒權知道。另外一個孩子在哪?沒有人回答他問了一千遍的問題。魏嬰,這個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等他有能力自己尋找的時候,已經過了太多年。這個人就這樣消逝在茫茫人海中,不知生死。

藍曦臣曾經冷靜地幫他分析,最大的可能是失足落下山崖,無人知曉。他卻始終不願意相信,只要沒找到,就還有希望。那個善良明媚的少年,只是倒黴地遇到了他,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他接受不了。

如果魏嬰只是老老實實地帶路,如果沒有好奇地發現他,如果沒有好心地給他送吃的,如果他更狠心地拒絕,如果他早點兒死了不掙紮……就不會連累他。該死的是他自己,不是魏嬰。

“魏嬰,別走。”

藍忘機驀地一聲把自己喊醒了,一身冷汗。

瞅了瞅床頭的鬧鐘,4:20,也快到他起床的時間了。藍忘機索性起身沖了個涼水澡,開始準備早飯。手機裏的食譜扒拉來扒拉去,有營養好吃不怕涼還得有新意不能吃膩了的,還真比寫論文簡單不了多少。畢竟那祖宗是個懶得連微波爐都不願意按一下的選手。想到這,藍忘機無奈搖了搖頭,嘴角無意識地彎起一個很少見的弧度。

“藍湛,你偷笑什麽?”背後突然一聲清脆的聲音,嚇了藍二公子一跳。

“魏,”下意識中差點兒喊出口,藍忘機深吸了一口氣,將後一個字生生吞了回去。改成:“你,你怎麽起這麽早?”

“渴了,起來喝水。”魏無羨瞇著桃花眼撒個了小謊,家居服穿戴整齊,這人半夜起床喝水可沒這個習慣。況且,門口小客廳茶幾上水、水果、餅幹、零食,什麽都有,根本不需要來廚房。這個借口編得漏洞百出,無非拿準了藍忘機從不會拆穿他。

魏無羨昨夜睡得也不好,紛繁覆雜的線頭在腦袋裏竄來竄去,總是在他就要抓住頭緒的當空,又岔開了。而且,他直覺藍忘機情緒不好,有心事,跟他相關的心事。

魏無羨一直不敢深究藍忘機為什麽對他這麽好,唯恐真的有什麽真相,在知道的那一瞬間就會打破他從未擁有過的這種溫暖呵護。在心中罵了自己一萬遍自私鬼縮頭烏龜,卻還是舍不得捅破窗戶紙,貪戀哪怕多一刻的如眼下般的歲月靜好。

他一直不理解為什麽那些人情願吸毒,甘心被毒品控制。因為他從未有幸沈迷於任何一種幸福的幻境,不願清醒。

現在,這個本應陌生,卻莫名熟悉的人,給了他一個類似的幻境,但他卻要親手打破。再不走,鬼真的追來,便要連累藍湛了。萍水相逢予他溫暖的人,他該保護好的。

“你,喝水嗎?”藍忘機端了一杯清水遞過去,魏無羨半天沒接。

“哦,喝,喝。”魏無羨趕緊伸手,收拾起胡思亂想的苗頭,一仰頭幹了整杯,跟喝酒一樣豪氣。

“咳,咳,咳,好喝,還有嗎?”魏無羨被嗆得一頓咳嗽,掩飾著走神的尷尬。

打眼瞅著這位生活不能自理的選手,藍忘機竟無法與二十年前引著一隊人荒野求生的小百事通聯系到一起。無奈又倒了一杯遞過去,囑咐著:“慢點兒。”

“藍湛,你剛才笑什麽,還沒回答我呢。”心虛的那個先發制人,轉移話題。

“沒笑。”藍忘機轉身繼續搗鼓三明治,小聲回答。“你,再去睡一會兒吧。早餐做好了我還放在微波爐裏。”藍二公子也學會了顧左右而言他。

“餓了,我等著吃。”魏無羨又撒謊,他不餓,也不困,只是單純地想坐在這而已。

“稍等,很快就好。”藍忘機加快了手裏的動作,熟練地將夾好的一層層餡料蓋上切片面包,塞到早餐機裏,提前啟動了本不著急的煮蛋器和咖啡機。

“好。”魏無羨乖乖巧巧地坐在餐廳椅子上,炙熱的目光穿過透明玻璃,□□裸地盯著那個挺拔如松柏的背影。

從第一眼起,魏無羨就被藍忘機吸引,一種超越普通關註的吸引。他很明白為了什麽,無非那人長得太好看了。一種無關乎性別,純粹的好看,任何人都無法抵擋的好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藍忘機美得玉樹臨風超塵脫俗,不像是這個時代的存在。所以,這種人性本能對美色的覬覦之心,魏無羨並不覺得羞恥。

發展到現在,那人對他體貼入微奮不顧身,平添了許多濾鏡,這份吸引已經悄悄生根發芽,結出一種叫眷戀的果子,無關情愛,純粹的眷戀,讓一個從不知道家為何物的人,憑空生出對家的眷戀來。

對於這種似乎頗為難以啟齒的情愫,魏無羨自己也理不清楚,但就是知道與江澄那種兄弟情不同。但到底有多少不同,下一步想要做什麽,他也沒經驗。

這麽多年逢場作戲,那幫人玩得花花綠綠醉生夢死,他見得多了,逐漸麻木。所謂感情,先別說性別,這種東西到底存不存在,之前他都持懷疑態度。如果不是當前的形勢,他一定會縱容自己將這份好感放大,哪怕那人多麽古板正直,他也敢先撩了再說,不成就做兄弟唄。可現在,他不敢。一旦玩過火了,讓這麽美的人在大好年華守寡或是陪他英年早逝,他可舍不得。

正天馬行空地想著,美人端著美食緩步而來,像一幅清新雋永的畫。魏無羨慌忙低頭偷笑,好像偷腥成功的貓。其實,這頭豬,還啥都沒偷著。

“你,你又笑什麽?”藍忘機一大清早,被這人整得莫名其妙。

“沒有啊,我也沒笑。”魏無羨耍賴,掛著明晃晃收不回去的嘴角,伸出貓爪就去抓三明治。

“哎呦。”燙得下意識想扔,又舍不得掉到桌上,楞是堅持了兩秒放回盤裏,才抱著手指頭湊到嘴邊。“藍湛,你要謀殺我啊?”

“燙壞了?我去拿藥。”藍忘機真是恨鐵不成鋼,這不著調的祖宗說不得打不得,只能在腦子裏又記住一條:“飯菜晾好了才能端上桌,避免燙傷。”

“欸,不用。又不是開水,沒那麽燙,哥哥我哪有這麽矯情。”魏無羨端起盤子直接咬了一大口,邊嚼邊心滿意足地觀賞著被他一驚一乍忽悠的藍家二少爺,成就感爆棚。畢竟,從一個二十九年人生裏習慣了被捅兩刀只能自己胡亂纏上的人,到磕破點兒皮兒都有人管,簡直爽爆了。

各懷心思的兩人,這頓早飯吃得心不在焉,格外漫長。

將各自盤子裏吃得渣都不剩,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放下手,誰也沒挪動地方。

“今天,我想辦法確認那個保潔和溫晁證詞的可信度。”藍忘機覺得他出門之前應該聊點什麽,可搜腸刮肚,還是說了正經事。

“哦,辛苦了。”魏無羨答得心不在焉。

藍忘機在心底無聲嘆了口氣,起身開始收拾桌子。魏無羨一直坐著,沒說話,靜靜地看著這人將一切收拾妥當。到門口換鞋,準備上班。

“我走了,按時吃飯。”藍忘機取了門口櫃子上的車鑰匙,最後叮囑道。

“嗯。”魏無羨茫然點了點頭。

“藍湛,等等。”魏無羨站起來,追到門口。

“怎麽了?”藍忘機問。

“我,我有個問題。”一貫大大咧咧想什麽說什麽的魏同學,難得猶猶豫豫。

“你說。”

“藍湛,你為什麽從來沒叫過我名字?”

“……”

“很難回答嗎?”

“有嗎?”

“有啊,我剛才仔細回想了一下。”

“……我,我沒註意。”

藍忘機無言以對,轉身,又一次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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