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斯第二天依然去了那片湖邊公園， 但那天引起他註意的那個人仿佛是能夠預知到布魯斯在找自己一樣，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出現在公園裏。

按理來說這並不現實——按照布魯斯的推測，對方應當是有晨跑的習慣， 而湖邊公園顯然是對方習慣的地點， 他沒有理由會突然消失。

布魯斯等了三天， 對方始終沒有現身。倒是布魯斯又遇見了海莉。

她沒有一點掩飾自己的目的的意思， 看見布魯斯之後，就徑直朝著他走過來， 在布魯斯身邊坐下。

“好久不見。”

布魯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當然一早就註意到了海莉的到來，沒有避開只是想看看對方到底有什麽目的。

海莉沒有得到布魯斯的回應也不在意，她輕快地晃動著小腿，仿佛心情很好的樣子。

時間就這麽過了十來分鐘，兩人誰也沒有出聲。

反倒是布魯斯在這樣的沈默中開始摸不清對方到底是故意來見自己， 還是真的偶然巧遇。

在他原本的想法中，海莉很有可能是在上次見面時察覺到他在找人， 所以推測布魯斯可能還會出現在這片公園裏面。但這也不是絕對的，說不定對方就是住在這附近呢？

沈默在持續下去……

“我父親不喜歡我。”海莉突然開口。

布魯斯為此微微側目，但海莉沒有看向他。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看上去只是單純地想要傾訴一下。

可這就是問題——布魯斯根本不明白對方為什麽會想要對自己傾訴。他敢擔保， 自己絕不是看上去會安慰人的那種類型， 也絕沒有興趣對這姑娘進行安慰。總不能就因為他是第一個對海莉伸出援手的男人吧……

但海莉不在意地繼續說著。

“我有一個哥哥，親生哥哥。從小，所有人都只在意我的哥哥，盡管他總是優柔寡斷又懦弱無能。”

“至於我， 我只是個女兒， 我被關在家裏接受家庭教育。我的父親和母親不允許我找其他人玩，不準我跑跑跳跳， 因為留下疤痕會影響我的形象，我唯一能見到外人的時候，就是我母親邀請其他的太太來參加茶話會。”她停了一下，“我那時候以為只要自己表現得夠好，他們就會在意我。”

缺愛的小孩子總是不自覺地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布魯斯想，這似乎是某種必然現象。大概是因為他們生活的環境從沒有告訴過他們，父母忽視自己的行為才是不對的。

“那時候，所有到我們家做客的夫人都會誇我懂事乖巧，”海莉說著，似乎想起來什麽美好的回憶，聲音裏帶上了一點笑意，“那時候母親也會對我和顏悅色，我就以為那樣做是對的。”

“直到有一次我在客人們面前搶了我哥哥的風頭。”

“我從沒被罰得那麽慘過。”少女輕聲說，“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從被生下來，就比我哥哥差了那麽多。”

“我不能優秀，我不能聰明，我不能比我的哥哥更有能力。”她說。

“從我被生下來，等著我的就是養大了之後，被當做商品賣出去的命運。”

海莉說完，轉過頭看了一眼面孔上沒有什麽表情的布魯斯。

布魯斯這才註意到對方的臉上帶著笑容。

少女坐在他的身邊，輕快地晃著退，似乎說起自己的過去也並沒有多麽影響她的心情。

這很少見。當一個人說起過去的創傷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會帶入過去的自己，重溫當初那種消極的感覺。

“我哥哥對我很好。”海莉說，“他不像是我的父母……當然，他多少也覺得女孩子就應該安安穩穩。不過我哥哥願意讓我當他的‘隱形謀士’，這樣，我的計劃就能借著他的手來實施。”

“如果沒有他，我不會知道自己其實是有才能的，更不會知道我能夠做得比我哥哥還要好。”她突然笑了出來。

布魯斯敏銳地感覺到不對。

“你的哥哥呢？”他問。

回應他的是海莉笑得彎彎的碧綠色眼眸：“我不知道呀——也許是，死掉了吧。”她輕輕巧巧地說。

海莉穿著白色的裙子，淺金色卷發披散在肩膀上，再配上那張精致漂亮的面孔，看起來就像是失去了翅膀的天使——如果她不是在這樣輕描淡寫地討論自己的兄長的死亡的話。

美麗的外表為這個女人提供了無與倫比的迷惑性。

布魯斯開始意識到海莉大概不像她的外表看上去那麽簡單，不過他還是坐在原地沒有動。

顯然，海莉對他並沒有惡意，她只是不知因為什麽想要找他傾訴而已。既然海莉敢將一切說出來，當然是不會讓布魯斯找到證據的。

“不要這樣看著我，”海莉像是每一個天真的少女都會做的那樣，有些不滿地埋怨了一句。她還是很愉快的樣子：“我可什麽都沒做。我只是給他提供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是他太蠢了，那樣簡單的事情也能搞砸。”

布魯斯對此保持懷疑。

“輕而易舉地，我父母因為他的意外傷心欲絕。”她嘻嘻地笑，“那可是他們唯一的兒子，沒有了我親愛的哥哥，還有誰能繼承他們的財產呢。”

“哦，他們當然想不起自己還有一個女兒——我又多了一個哥哥。女兒是什麽呢，女兒只是擺設而已。”

“不過我也不需要他們了。”

“我遠比他們所想的有資本得多，我現在擁有的也遠比他們擁有的多得多。”海莉又笑了一聲，“你一定不會知道，他們昨天看見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多麽讓我愉快。”

布魯斯沈默。

“為什麽會想要和我說起這個？”他問。

海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大概是……因為你和我們不是一種人吧。”

“即使看起來很像，但是，你的身上有光。”她說，目光註視著前方平靜的湖水，“你其實和我，和道恩，都不是同一種人。”

她對著湖面出了一陣神，臉上才又露出笑意。

“和你聊天，倒是一下子忘記來找你的目的了，”海莉的聲音又變得輕快起來，她從長椅上站起身，動作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擺，“我其實是來提醒你小心克拉瑞恩的——那個雇傭兵，可沒你看起來那麽簡單。”

“再見呀。”她說完，便腳步輕捷地從布魯斯身邊走開了。

……

還坐在長椅上的布魯斯有些摸不著頭腦。

說到底，海莉就是跑來向他傾訴了一通她的悲慘童年。布魯斯也摸不清楚對方到底對她的哥哥做了什麽——聽起來是出了一個她的哥哥完不成的計劃？

海莉的話語裏巧妙地模糊掉了所有有關她的信息，布魯斯甚至推不出來她的哥哥到底是誰。女人說了半天，布魯斯能夠收到的信息無非是她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布魯斯身上有某種吸引她的特質；以及她真正想要告訴他的：克拉瑞恩不是什麽普通人。

可海莉也沒有明說克拉瑞恩怎樣不普通，這個信息就對布魯斯毫無意義。

只要用腦子想想就能知道，克拉瑞恩能在沒有夏洛克的情況下發現進行融合的不止是一個世界，就能知道這個雇傭兵多半不會簡單。

布魯斯在原地坐了一會兒，摸出手機給道恩打了個電話。

……

在布魯斯和道恩之間，布魯斯往往是更為內斂的那一個——倒不是說布魯斯不會對道恩說情話或者什麽，只是男人表達自己的感情的時候總是會比道恩更加隱晦。

就好比，布魯斯絕不會將‘蜜糖’、‘甜心’、‘寶貝’之類的昵稱作為對於他的男友的愛稱，還天天掛在嘴上。布魯斯表現自己的感情的方式，多半是安靜地縱容道恩時有發作的惡趣味。

同樣的，道恩才是兩人之中時常打電話聯絡布魯斯的那個人。

然而道恩最近很忙，忙到幾乎沒有時間給布魯斯打電話。

本來與赫爾曼之間的拉鋸就還沒有結束，在應付這位對頭的各種手段的時候，道恩還要抽出時間來調查克拉爾的死。

據他所知，赫爾曼內部已經暗地裏將克拉爾的死定性成了情感糾紛。然而赫爾曼願意當克拉爾是出了意外，道恩卻不能這麽認為。不僅不能，他還必須將對方的死因查個清楚。

因為這個陰謀，從始至終就是針對著道恩來的。

甚至不單單是克拉爾這一茬，道恩隱約覺得，自己被塞壬綁架那一次，背後大概也隱約有克拉爾的這位‘女友’的手筆。

——這不是什麽推理，只是他的一種直覺。

道恩自認，能夠設計到他還不露馬腳的人在世界上不會超過個位數，而其中大部分都不會與他有什麽利益沖突。這樣一來，他幾次三番陰溝裏翻船，實在是來得太過蹊蹺了。

接到布魯斯電話的時候道恩還有些意外。

但他臉上還是下意識地噙著笑，也不在意遠在另一端的布魯斯看不看得見。連接起電話的聲音都比先前對屬下下令的時候柔了幾個度。

“甜心，想我了嗎？”

布魯斯毫不意外，他略過這句話，直截了當地問：“你知道克拉瑞恩的背景嗎？”

道恩瞥了自己的屬下一眼，讓他離開辦公室給自己留出私人空間。

“他不是什麽簡單的人，不過具體我並不清楚。”他說，“你是想要對他出手？不必顧慮他的背景的，蜜糖，你知道我願意幫你收拾爛攤子。”

布魯斯默然。克拉瑞恩真實身份如何對他的影響並不大，布魯斯更多的只是隨口一問而已，甚至這都不是他打電話的主要目的——也不知道道恩怎麽就能想那麽遠。

之前也沒發現道恩的聯想能力這麽強啊。

“不是，”他否認，頓了頓才意識到自己最初想要打電話的原因，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我想你了，唐。”

作者有話要說：

布魯西：我想你了，糖～

道恩：缺錢了嗎？

布魯西：……

——別問我為什麽遲到，問就是真的掙紮到現在才寫完【癱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