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繚繞著的客廳一片死寂，沈瑉把煙扔進易拉罐熄滅，站起來開窗換氣，望著窗外，“......國內也有很多好的大學。”

鄭浩搖了搖頭，“那幾乎是最好的，”擡眼看著他背影，“況且，我對漫畫也挺感興趣。”

幾分鐘後沈瑉輕聲問，“......那是你的夢想嗎？”

“夢想？”鄭浩笑了笑，眼神定定地凝視著沈瑉背影，“我的夢想......”過了很久才垂下目光輕嘆了口氣，“也不算，我這人其實沒那麽宏大的觀念，跟你不太一樣，從沒有過什麽確切人生目標，”靠回沙發淡淡說，“但沒準畢了業可以賺更......”

“那就不要去！”沈瑉轉回身打斷他，暴躁地翻出皮夾把裏面的卡一股腦掏出來扔在茶幾，“你不需要那麽累，這些都是你的！”他眼神迫切望著鄭浩，“也不用想著要回報我什麽，我心甘情願！這是我的價值我的意義！！”

鄭浩早就自食其力了，所有原本由他保管著的卡早年間就被退了回來，沈瑉再無從得知他在哪消費了什麽，並且也不知道他的錢是從何而來，他明明沒再像初中那樣出門做閑散零工......這一度讓沈瑉非常失落，他感到自己不再被需要......

鄭浩看了看桌上卡笑了，擡眼看沈瑉，“你這馬大哈根本註意不到吧？”伸手點了下其中一張金卡，“我不但不再用這些錢，時不時還會往裏面匯一些。”

沈瑉表情錯愕。

鄭浩收回手靠回沙發，“你也一定想象不到，留學的費用，我自己完全可以支付，”掏兜拿出手機在手裏打著轉兒，“我在一個虛擬的地方還挺有名，”笑了笑說，“算了，說了你也不明白，土老帽。”

鄭浩站起來繞過沈瑉，來到窗前看著往外，“這四年......不聯系了，別來找我。”

他一直都像個永不服軟的野獸，他永遠都只在夜色的掩蓋下獨自舔舐那些血淋林的傷口，他活得孤傲又勇猛，他兇狠起來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他不向任何人低頭......

可他卻在這個深夜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此刻脆弱的就像個孩子，可聲音卻透著蒼老的沙啞和悲涼，“別走......”他赤紅著眼眶聲線顫抖，“我只有你了......”

鄭浩沒有回頭來看他，“就是這樣......”他輕聲說著，“像現在這樣.......一直都是......明明你提議過要送我留學，可現在變成了我要走，你又舍不得，拉鋸戰......”鄭浩定定望著窗外，“現在換你來跟著我回憶，從我搬到這裏起，我裝模作樣疏遠你，冷淡你......但哪一次，哪一次？你如果貼上來，我有狠心真的拒絕過？”

鄭浩回過頭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這句，一旦出口，沈瑉就再無法掙紮和挽留的話，“我們自始自終就是一場推拉據，你一直這樣拉扯我，你覺得我有機會正常，有機會看得到別人嗎？”

沈瑉整個人驀地一振，手觸電一樣松開了鄭浩的手腕，緩緩倒退了幾步......

這就是現如今怎樣也翻越不過的障礙，說出了這些，他就再無言以對，說出這些，就等於狠狠擊中他的軟肋，他就再不會開口挽留。

門被輕輕合上的那一刻，鄭浩整個人失力，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地......

幾天後的周日。

小茶館裏茶香四溢。

曹賢擺弄著茶具，看了看對面人，給他倒著茶輕聲問，“真走啊小浩。”

鄭浩輕點了下頭。

曹賢嘆口氣給再回手給自己倒茶，“這還沒走呢你爸他......哎操，”他低咒一聲，“不是......”

“別改口了，就這麽叫吧，”鄭浩笑了笑，“咱們都習慣了。”

曹賢也笑笑，“都基本廢人一個了，真走就真廢了，”看了看鄭浩，“不走吧。”

鄭浩手指輕撫杯沿，“......曹叔，他從沒跟我說過那個字。”

“......嗨，”曹賢撓撓頭，“咱，咱要不就別要求那麽多了，他這人......”

“不是，”鄭浩笑笑，“不是你想的那字，”擡眼看看曹賢，“是‘疼’。”

曹賢不太明白，有點兒楞。

鄭浩垂眼看著茶杯裏清茶，緩緩道，“從小到大，我問過他最多的問題其實是，你疼嗎，你疼不疼，你還疼嗎......我特別害怕他疼，因為別人如果痛了，會撒嬌，會抱怨......而他，就只是扛著......”他頓了頓輕聲說，“他從沒有一次回答過我說他疼，沒有一次。他總是不說話，如果實在被我問煩了，他會雲淡風輕回答一句他不疼......哪怕他是那樣疼，那樣痛苦......曹叔，我從沒見過他掉一滴眼淚。”

曹賢安靜聆聽著。

“一個這樣的人，卻教會我‘哭就出聲，想就說’......”鄭浩笑了笑，“這是他原話。”他指腹輕輕撫摸著杯口，“一個整天為了生計拼命，拖著一身疲憊回了家也閑不住的人，卻教會了我‘呆著’......”

鄭浩轉頭看了看窗外，“小時候，看著他，我就會想，我什麽時候長大啊，什麽時候能變得和他一樣，有擔當，勇敢......成為像他那樣的男子漢，”他垂目笑了笑，“發現自己愛上了他開始，就更迫切快點變得和他旗鼓相當......可我居然才意識到，那時候的他，只不過和我現在差不多大......這一切開始的時候，他承擔起所有的時候，不就在我這個年紀嗎......”

鄭浩盯著窗外喃喃道，“他不太愛笑，他壓抑自己，可他卻讓我變成了一個笑口常開，情感外放的人......”他轉過頭看著曹賢，“曹叔，現在，我要把他教會給我的這些，通通再教會給他。”

曹賢整個人怔住，嘴微微張著。

鄭浩笑了笑低下頭，垂眼撫著杯沿，“我要讓他，不再是個倔強堅毅到變態的男人，我得讓他偶爾可以變回個小孩，”他口吻溫柔，目光溫暖，“我要讓他學會哭，讓他喊，”他低聲說著，“我要讓他學會說他疼，要讓他......像一個少年那樣激烈地去愛，而不是像個老人一樣平靜地痛，”鄭浩點了下頭拿起茶杯喝了幾口茶，“所以我得走。”擡眼看曹賢時嚇一跳，手拿著茶杯僵在半空，“曹叔？”

“你們幾乎連動作都一樣......”曹賢目光恍惚聲線顫抖，“你們說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他閉上雙眼擡手使勁捏了捏鼻梁，“那年，也是個茶館，我問他為什麽要抻你，為什麽不早點兒告訴你......”他猛地睜眼笑看鄭浩，“走！咱必須走！”

鄭浩看了看他，放下茶杯微笑起來，“對了，再過段兒日子你生日了吧？”

“嗨，”曹賢笑著嘆口氣，“日子趕得巧，正碰上你要走，不辦了。”

“別啊！”鄭浩笑起來，“也當聚一塊兒給我踐行了。”

曹賢遲疑著笑了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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