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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身份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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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受了這禮便覆又往前行去了。

秋白清和一左一右為她開了門,她沈了沈息,提步入內。

許氏伏在榻邊,剛欲入睡,聽見門響猛回過頭來,一見是她,立即下意識地側過身去,將熟睡中的孩子擋在身後。

“嘖嘖。”抿著笑意,她定下腳來,睇著許氏不掩譏嘲,“現在知道心疼她了?怎的不想想,若你們不這麽昏了頭地去爭,她日後必定是位翁主……霍禎和陛下又是親兄弟,陛下若是高興另行封賞,封她的公主也就是一道旨意的事罷了。”

秋白捧來墊子,她在無甚裝飾的木案前施施然落了座,將平安鎖往上一丟:“喏,還你。”

許氏看了一看,似乎向前探了一□子,又到底沒過來拿,不願離開孩子半步。席蘭薇向小霜遞了個眼色,示意小霜拿去給她。

“霍禎現在還活得挺好的。”她抿唇微笑,“大約在死前,他都會活得挺好的,陛下不會對親兄弟動什麽刑。至於你麽……”

她睇著許氏,停了話卻還是淺含笑意,目光在她面上劃了又話,少頃,又道:“本宮就不知道了。”

“哦……”許氏的聲音疲憊得有點沙啞,點了點頭,眸中無甚情緒,靜默了會兒,才擡眸望向她,輕有一笑,“你到底是不能殺我。”

“唔……今日就是為此而來的。”席蘭薇輕一哂,望了望窗外,看不到那兩個宮人的影子,“大約不全是他們偷懶,是你根本不讓他們進來吧?怕他們動你女兒?”

“是……”許氏點一點頭,啞聲笑道,“妾身知道昭儀娘娘沒有過孩子,但還請娘娘體諒妾身這份心……”

簡直愚蠢。

到了這般田地,她還是不肯放下那點高傲,還是要在她面前有意炫耀一番——這委實比始終誤認為她與霍禎舊情未斷還要愚蠢一些,此時激怒了她,指不定就把女兒的性命也搭上,她卻全不自知。

倒是因為把她這點愚蠢看得太明白,席蘭薇連怒都怒不起來,只覺得實在可悲:“我若是你,我就不這麽說。”她短促一笑,掂量著她方才那句話,緩緩而道,“你說對了,我是沒有過孩子,所以……你又憑什麽要求我能體諒你這份心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不能“體諒”這份心,還是拜她所賜呢……

上一世,她的孩子,就是死在許氏手裏。

“明知自己做過的惡事不少,現在來裝出一副善良的樣子、還一味要求別人善良,憑什麽?你當這是個話本麽?惡人到了結局處懺悔一番便能得原諒?”她淡看著許氏,面色無比平靜,如珠快語說得明白,“本宮才無所謂你多疼你女兒。你最好知道,陛下如是仁慈,不取你性命,你也是要在此關一輩子的,你女兒就只能隨著你關一輩子。”

許氏一直帶著點蔑意的雙眼,忽然慌了。好像一直不願多想的一件事被她倏爾間無情捅破,毫無遮掩地擱在她眼前,讓她無力承受。

席蘭薇自然知道這一點。

都是在貴戚間過了這麽多年的人,論“懂規矩”,誰也不比誰差到哪裏去。許氏定然早就清楚她說的這些,只是又定然不願多想。

想通了,便只能央求著別人,讓女兒遠離自己。

“昭儀娘娘……”她面色發白,讓本就未施粉黛的面容顯得更加憔悴。無助間,下意識地回過頭躺在榻上的孩子,她仍是睡著,對屋中之事半點反應都沒有,更沒有什麽回應給母親,她便只好又回過頭來,望了席蘭薇半晌,顫抖著問出一句,“你……你要如何?”

席蘭薇仍淡瞧著她,笑而不言,眉目中透出些許不快。

“娘娘您……”似是察覺出她情緒間的變化,許氏怔了怔神,覆又道,“昭儀娘娘,妾身求您……”

“嗯,聰明些了。”她緩一點頭,毫不吝嗇地誇讚了一句,俄而肯定道,“求我。”

目光下移,在地面上一點而起,覆又挪回許氏面上。許氏楞了半晌,一時沒有反應。

席蘭薇的眉頭一蹙,便欲起身離開。

一瞬間,在她起身之前,許氏驀地跪了下去,喉中仍噎了片刻,話語終於掙紮出來:“昭儀娘娘……妾身求您……”

席蘭薇看得出她的不甘。是了,從前頤指氣使慣了的人,如何能心甘情願地求人。

她尚還記得,自己前世小產後,許氏是如何在她面前耀武揚威的。

“昭儀娘娘,妾身求您……幫她……她還這麽小……”許氏終於勉勉強強將話說完整了,席蘭薇欣然一笑,搭著清和的手離了座,看也不看她地向外走去:“本宮試試看。”

還有後手,霍禎必定還有後手……

席蘭薇坐在步輦上,心中的寒意愈發凜冽。

他的反應太平靜了,除卻得知她重生一事時有些震驚,對於其他的事……沒有該有的反應。

就連得知一環環都是她在害他時,他也沒有顯出什麽憤怒。

他不是什麽出世高人,做不到不慍不惱。且席蘭薇格外知道他的脾性,他自命清高,受挫之時常會大怒。

今日的反應過於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頹喪,而像是……並不在意。

還有許氏。

許氏確實是求她了,且是極帶驚恐地求她。她怕牽連女兒被拖累囚禁一世、更怕現下便被席蘭薇傷了,自然只能服軟,只能求她。

但……

席蘭薇細細看過房中,一切收拾得幹凈妥當。

忽而遭了變故卻能如此平心靜氣地繼續過日子,這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許氏……也不是什麽世外高人,這種平靜於她而言,過頭了。

不會是就此與世無爭,而像是知道還有別的出路,只是在等而已。

不知到底是什麽後手、怎樣的後手,是打算再捅他們一刀,還是僅是為自己保命而已……

長籲口氣,覺得煩躁,好在看到霍禎的錯愕、許氏的乞求,勉勉強強也算個安慰,能讓心情稍微舒暢些。

手支著額頭,越想越覺得頭疼,索性不想,告訴霍祁便是。反正……也是他做決斷。

“二弟有後手……”霍祁平躺榻上,頭枕著手,嘖了嘖嘴,好像有點苦惱。

“嗯……臣妾是這麽覺得的。”她一邊說著,一邊也上了榻,蹭到他身邊靜了靜,看他始終平躺著想事,黛眉蹙了一蹙,手探過去夠他擱在外側的手。

“……”他瞧她一眼,遂會意,側過身來攬住她,把她圈在懷裏,自己再繼續琢磨這事。

“怎麽辦啊……”她在他懷裏悶悶道。安靜片刻,聽到他慵懶地道了句:“不知道啊……”

“……”她額頭在他胸膛上一撞,以示不滿,擡起頭,明眸含怒。

“……咳。”霍祁輕一輕嗓子,手在她垂順背後的秀發上撫著,鄭重道,“朕知道了,你不必擔心。”

“嗯。”滿意地聽到一句回應,她就安了心,頭重新埋進他懷裏,覺得周身一片溫暖。

“也不知是什麽後手。”他念叨了一句,和她白日裏的擔憂一般無二。

“蘭薇。”他輕聲一喚,她聞聲剛一擡頭,便有一吻落在眉心,“這些事……朕看似處理得再輕巧,也總是有險的。”

“臣妾知道。”她點一點頭。

“若是出了什麽岔子……”他屏息靜了一會兒,良久,才又慢慢道,“朕著人送你……”

未說完的話被她的美目瞪了回去。她直了直身子,視線與他齊平著,一字一頓道:“陛下若是出了什麽‘岔子’,著人送臣妾去殉葬就好。”

“……”他認真思了一思,過了一會兒,道了一個“哦”字;再緘默一會兒,又說,“那算了……還是不要出岔子了。”

☆、122 兩難

十二日後,尚在獄中的霍禎忽然要求見皇帝和妍昭儀。

霍祁準了,又因手頭仍有些要緊事務未處理完,便讓席蘭薇先去、自己隨後到。

席蘭薇到時,還是夕陽西斜的時候。站在牢門外,她有些說不出地不安,看看霍禎,聲音也冷了下去:“何事?”

霍禎正自斟自飲著,聞聲擡眼看過去,一笑,問她:“陛下呢?”

“陛下尚有些事,讓我先來。”她答得平靜,換來他的又一聲笑:“皇兄對你還真是放心,該讓宮嬪守著的規矩對你都松些。”

就不怕她獨自見人,會生什麽事。

不安之意在席蘭薇心中湧得愈烈,聽言,她逼出一聲啞笑,帶著些許輕蔑掩飾這份不安:“那是陛下沒有必要擔心,我與你會有什麽。”頷了頷首,她冷言冷語地添上一句,“本宮是他的昭儀,殿下。”

換言之,她身為寵妃,豈會和他一個階下囚有什麽“事”?皇帝自然沒必要多這個心。

“很好。”霍禎再笑一聲,笑意逐漸淡去,隔著牢門睇一睇她,他道,“我想你那天說得是對的。”

席蘭薇一怔:“……什麽?”

“那些神乎其神的事,我不至該不該信,但有一點,我想你說的全然無錯。”他話語一停,睇著她,輕輕緩緩地道,“我得不到的東西,便要毀去,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她胸中一窒,壓著氣看一看他,竭力平靜:“你若把那些事告訴陛下……”

“當然不會。”他笑音短促,在她說出威脅之語之前,就解了她這份擔心。笑看著她,他的目光好像在看只正關在籠子裏任人宰割的白兔,那笑意直讓她惡心,“用你料到的辦法毀了你,多沒意思?”語中稍停,他風輕雲淡地道,“我要讓你知道,不只是我對妻妾有利用——在哪個男人眼裏,妻妾也比不得江山。”

“你想如何……”她狠然切齒,定了定神,又道,“我知道你有後手,你想如何!”

“別急嘛,美人兒。”他話語輕佻,悻笑一聲,又說,“一起等著陛下來。不然……你若肯先進來陪本王喝一杯,興許本王就先告訴你了。”

她自然不會犯這個傻。雖是不安、雖是好奇,但也清楚此時便是先一步問出了事情,多半憑她之力也不能扭轉,還不如安心等著霍祁來。

走近他們的剎那,霍祁便覺出了氣氛的不對。

席蘭薇站在牢外,雖是背對著他,他還是能通過她筆直且輕顫的脊背覺出那陣寒意。蹙眉朝裏看了一眼,他覆又提步行去,暫未理會霍禎如何,手上一攬席蘭薇,輕問道:“怎麽了?”

霍禎聞言,一聲輕笑。

她忽而很像避開,沒有原因,就是一陣可怕的直覺讓她很想逃走。強定神思,她偏過身,肅穆一福:“陛下安。”頓了一頓,又道,“臣妾沒事。”

霍祁輕一點頭,看向牢中,笑意清淡:“二弟別來無恙。”

清澈瓊漿從壺中傾出,酒香醇厚。霍禎兀自又飲盡一杯,輕笑道:“皇兄不進來一坐?”

霍祁看了眼袁敘,袁敘會意,從獄卒手中接了鑰匙,打開牢鎖。

他走進去,席蘭薇也隨進去,一眾宮人則識趣地候在外面。

一並落座,霍祁目光劃過霍禎手中的酒盅,淡笑一聲:“二弟好興致。”

“皇兄謬讚。”霍禎隨意一笑,視線提到席蘭薇面上,“本也只是混日子罷了。前陣子皇兄的昭儀來此,倒是讓臣弟發覺,還有些趣事可以做。”

霍祁神色一淩,轉瞬又恢覆若常:“何事?”

“原是想和皇兄作個交換。”霍禎銜笑沈吟道,“哦……現在也是個交換,只不過,加個條件罷了。”

霍祁睇著他,微微有些不耐:“有話直說。”

“黃金萬兩,放我們走。”他先說了自己想要的,未見霍祁直接反駁,滿意地一點頭,“我告訴皇兄何處在鬧疫病。”

……疫病?

席蘭薇與霍祁俱是一楞,霍祁眉宇一皺:“什麽疫病?”

“這事有點巧。”霍禎笑著,滿是無所謂的樣子,“兩軍交戰時,越遼剛好有些地方鬧了疫病,數起來……有兩城,外加四五個村子。彼時戰事正緊,臣弟也沒心思跟皇兄稟一聲,就叫人先封了城。”

席蘭薇不寒而栗。

“現在算來……有快一個月了吧。”他神色從容,帶著些許思量,似是在認真數算日子。靜了一靜,滿意地欣賞著二人泛白的面容,又道,“皇兄剛弭平叛亂,目下越遼還一片混亂呢……若是臣弟不說是何處出事,皇兄自己派人去查,大概頗要費些時間。”

越遼一地數十城池……

霍祁冷氣倒抽,看著霍禎的笑意,狠然切齒,根本抑制不住身上的顫抖:“混蛋……”

霍禎仍舊笑得輕松,席蘭薇只覺得渾身都被浸在了冰窖裏,冷得無邊無際:“那是幾萬條人命……”

“十幾萬條。”霍禎淡掃她一眼,口氣平淡地糾正了她的估算。

聽得霍祁又一抽冷氣,當即道:“朕答應你。”

笑音清朗,霍禎舒適地靠向椅背,不語。

“朕答應你,黃金萬兩,送你和許氏、還有你們的女兒離開。只要不回大夏,朕再不為難你們。”他說得鄭重無比,字字擲地有聲。手拍在案邊的宣紙上,沈然道,“告訴朕,是哪兒。”

“我怎麽知道你會如約送我們離開……”霍禎笑吟吟道,“又或者……我怎麽知道我們能不能平安離開大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你以為陛下和你一樣無恥麽!”席蘭薇脫口而出,腦中亂成了一片,只覺得每和他多費一句話,城裏都要多死幾個人。

霍禎噙著笑一睇她,又將目光收回,沒多理會。

“朕差人把你們送出大夏……”霍祁道。輕喟一聲,氣力有些不足,“朕知道你還有自己的人馬,讓他們去等你,確定無恙後,告訴朕是哪裏。”

十分誠懇的言辭,絕無使詐的意思。席蘭薇更是清楚,他若當著霍禎的面做了承諾,本就不會再背後捅刀子。看向霍禎,二人一並等著他點頭。

“聽上去不錯。”他長緩口氣,悠然而笑,“但皇兄記得麽……臣弟方才說了,要再加個條件。”

席蘭薇想著之前他同她說的話,不禁窒息。

“賜死她。”他說得從容而清晰,目光在二人間一蕩,又向霍祁道,“賜死她,我告訴你是哪些地方出了事。”

案桌砸地驟然一響。身上的冷意敵不過眼前突然的變故帶來的心驚,席蘭薇一聲驚呼,卻全然來不及伸手阻攔,待得定下神時,霍祁已將霍禎按在了墻上。

從沒見他如此發怒過,牢房外的宮人已驚得跪了一地,席蘭薇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挪近了兩步,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

繼而聽得霍禎一聲低笑。他看看虛弱無力的席蘭薇,又向霍祁道:“皇兄息怒,臣弟這要求,並不過分。用她一個人的命換十幾萬百姓的命,皇兄覺得不值得麽?她……本來也不該是皇兄的人。”

“做夢。”霍祁怒極反笑,“若想留你妻兒一命,就趕緊把事情說了,朕沒那麽好的耐心。”

“可是臣弟很有耐心。”霍禎幹笑一聲,“現在,說或不說,全是臣弟做主,皇兄你若殺了她們……就等著被萬民唾罵吧。”停了一停,他忽而想起什麽一般,補充說,“從今天算來還有十一天,皇兄若不應,你置百姓於不顧的事將會傳遍越遼,然後……整個大夏都會知道。”

這才是真正的後手,不僅是拿準了他必定在意百姓性命,還加上皇位穩固當籌碼。

“賜死她吧,皇兄。”霍禎笑勸著,循循善誘,“不僅她本就不該是皇兄的人,皇兄想想看……在沒有她的時候,皇兄你不是也過得好好的?哦……六宮嬪妃興許都生得不如她美,但也沒有差太多麽。再者,皇兄很快就還有采選,天下的美女,總有比她強的。”

席蘭薇脫力得險些跌倒,好在袁敘眼疾手快,搶上一步扶住了她。她擡起頭,看向霍禎,目光裏透著連前世時都不曾有過的恨意:“無恥……”

霍禎仍舊沒有理她,繼續對霍祁說:“皇兄看著辦。其實……並不需要這麽為難,賜死而已,鴆酒一杯喝下去,沒有什麽痛苦。”

仿若神思都被抽空了,霍祁腦中空白一片,瞪著眼前之人,若不是最後半分清醒還在心頭縈繞著,他大概會直接掐死他。

手上陡然一松,他松開霍禎,推開兩步,雙目無神地一聲苦笑:“真是毒計……論陰謀,朕自愧不如。”

“承讓承讓。”霍禎一拱手,輕笑如舊,“所以……皇兄想如何?”

霍祁一時沒有開口,這回換作他露了不耐煩,皺眉又道:“皇兄坐擁天下,總不能因小失大。”他理了一理衣衫,看一看席蘭薇,饒有興味地又道,“再者說了,臣弟又沒說不許皇兄追封她。賜她一死,追謚個夫人位甚至後位,皇兄也算是對得起她了。”

席蘭薇看向他,從他的笑容中分明覺出了覆仇的快意,他也恰好看過來,與她目光一觸,他頷首說:“皇兄是為天下蒼生著想,想來昭儀娘娘能夠體諒。”

☆、123 遺言

如此設計,實在喪心病狂——非指這局完美,只是感嘆人心惡毒罷了。

席蘭薇深吸了口氣,看向霍祁,又看看霍禎:“你真以為陛下找不到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自然找得到。”霍禎冷笑涔涔,“自便吧,多費一日,便是很多條人命。”

瞧了眼外面守著的獄卒,他指了一指,又向席蘭薇道:“他們身上帶著刀呢。都說席家最忠心,身為席家的女兒,您不想盡個忠麽,昭儀娘娘?”

逼她自盡。

席蘭薇輕一抿唇,平靜地道了句“宮嬪無旨不得自盡”,便看向霍祁,等著他的意思。

安靜中,霍祁的手在袖中緊握成拳。察覺到她投來的目光,他卻沒有看她,沈了須臾,逼出一聲怒笑:“很好……”

他終於看向了她。

他走近了兩步,席蘭薇輕頷了首,足下未動。

“蘭薇。”他喚了一聲,靜了一靜,又道,“朕必須救那些百姓。”

“臣妾知道。”她點一點頭,無甚恐懼,目光在門口獄卒的佩刀上一劃,“有一事要告訴陛下……”

“但是有你在身邊的這些日子,朕十分開心。”他截斷了她的話,說得她一怔,繼而一聲苦笑:“臣妾知道……”

霍祁思了一思,忖度著又說:“所以並不想聽你的遺言……”

“……”席蘭薇眨了眨眼,一時不明白他什麽意思,只聽他又改口說,“或者……過幾十年再聽吧。”

霍祁沈了口氣,看向霍禎,踱步走近了他,眼中輕蔑分明:“你也就玩玩陰謀了,二弟。”

霍禎一冷。

“朕是不是忘了提醒你一句,朕身邊有位佳人,冰雪聰明。”目光有意無意地從席蘭薇面上劃過,見她雙頰驀地躥紅,滿意地繼續誇了下去,“幫了朕不少忙,許多布置都是經她提醒而做的。她提醒朕的上一件事是……”他思忖了一瞬,“是覺得你留了後手,讓朕多個防備。”

席蘭薇忽地安了些心,銜笑看向他,等著下文。

“朕不知道是什麽後手,不過,也適當地做了些安排。”他又笑一聲,自顧自地扶起了案桌,又重新坐了下來,“其中一樣,是讓出征越遼的軍隊再駐紮一陣子……雖則做此安排本是為防再有兵變,但二弟你覺得……若朕讓他們全都去找那幾個已封的城和村子,要費多少工夫?”

霍禎面上的神采忽然被抽凈,面色蒼白地跌坐下來:“你……”

“就是沒有這些布置,朕也不能拿她的命換你開口。”他正了正色,看向還站在一旁的席蘭薇,擡手一拉她的手,“坐。”

席蘭薇斂裙坐下,繼而被他一伸手強攬過,無法掙紮地倚到他肩頭上,一壁覺得如此不合適,一壁又心安理得地聽著他嘲諷霍禎:“朕不知道你和那位許氏究竟感情如何,朕和蘭薇麽……”他笑而搖頭,“朕可以動用全軍去救人,但不會拿她換。皇位之爭的事,非要牽扯上她一個女子,你不嫌丟人?”

“……”席蘭薇被他用力攬著,身上掙不開,如若將頭強行離開他的肩頭,坐姿又實在詭異。見他始終不松勁,只能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滿眼不滿。

覺得她太不老實,霍祁手在她腰上一掐算是警告,對霍禎說出的話倒還是風輕雲淡:“朕剛才顯得很驚恐,是不是?”

霍禎木訥點頭。

“那是想看看你究竟還有沒有點良心。”他說著輕笑,“看來是朕奢求太多了。那就……不能怪朕半點不顧兄弟之情了。”

霍祁琢磨著,想了想千裏之外的災民們,眉頭一皺:“淩遲之刑,還沒對宗親用過,這次是你逼的。朕不用你說是哪裏受災了,找到之後,會著人逐個去數死了多少人,死多少個就割你多少刀,若你不夠麽……”他冷笑一聲,“只好拿你的妻女來頂了。”

話語平靜,但席蘭薇也看得出,他這是恨極了。

兄弟爭權無妨,霍禎竟不惜搭上十幾萬人的性命,就為報覆他們,但凡是個明君,都會恨他如此的。

“你不配做個藩王,你的妻女也不配做王妃、翁主,朕原想留那孩子個封位,現在看來,還是算了。”霍祁眉頭輕挑,壓抑著胸中怒火,頓了須臾,又道,“你就慶幸朕早有防備吧。若不然……當真逼死了蘭薇,朕就算已將你們送走,也必定追回來,千刀萬剮以算舊賬。”

蘭薇在他懷裏一哆嗦,腰間便被他又掐了一把。酸痛得雙眼盈淚,她委屈地呢喃:“沒想掙……”

“……哦。”他側過頭應了一句,面無表情,“抱歉。”

毫無道歉的誠意。

從牢中出來,席蘭薇覺得夕陽的光芒格外漂亮。手在腰間一扶,先把他隨時可能掐她的手抓住了,她才可算掙了出來。瞥他一眼,她輕哼一聲走快了些,端的是要把他甩開的樣子。

“嗤……”霍祁一笑,也走得快了,三兩步便追上了她,倒是沒再碰她,只跟在她側後半步的地方問道,“生氣了?”

“……嚇死了!”席蘭薇睨他一眼,足下未停,話語氣鼓鼓的,“陛下那緊張害怕的樣子也作得忒像,臣妾都信了!”

還以為他勢必要做出抉擇,賜死她或者放棄那十幾萬人——那死的必然是她。

“可若不作得像些,你倒是不怕了,也騙不過二弟啊……”他辯解得理直氣壯,邁了一大步攔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輕一蹙眉,“怎麽,你就這麽信不過朕,一出事就覺得朕必定不管你了?”

“……”她被問得一懵,略一思量,支支吾吾地解釋,“也……也不是,就是……那是十幾萬人……”

她一點也不相信、且不想他為了她一個不管那十幾萬人,他舍得名聲肯當這昏君,她都不敢背這麽多血債。

“唉……”他長嘆了一聲,搖著頭繼續往前走,這回換他是一副不想理她的樣子。

“袁敘。”他舉步往前走著,一邊走著一邊吩咐,“速傳急令,著齊衡率軍搜查,搜到那幾處地方立即回稟;各處調集醫者、藥材運往越遼,待得查明立刻送往施救,各軍亦需有備在先,以防疫情擴至軍中。”

他說著,想了一想,又道:“讓沈寧帶人去越遼守著,若發現暨山神醫行蹤,讓他先安心救治災民,而後帶回長陽來。”

席蘭薇陡然回神,上前一拽他衣袖,他回過頭去,對她突然的舉動有點好奇。

“臣妾……”她思量了一下措辭,抿笑道,“方才臣妾有話想說,陛下沒讓臣妾說。”

“……什麽時候?”他一楞,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堵了她的話。思了一瞬,待得想明白這“時候”,恍悟間不解更甚,“你是說……那‘遺言’麽?”

“……”她悶了悶,點頭,“是……”

他滿是不解地笑了起來,只覺得這很有意思,打趣道:“沒見過這麽急著說遺言的……什麽意思?急著讓朕賜你一死麽?”

“不是!”她狠一咬嘴唇,略有慍意。他輕咳一聲,終於添了些許嚴肅:“說吧,洗耳恭聽。”

夕陽下,她負著手,慢悠悠地踱著步子,一聲哀嘆大顯憂傷:“沒勁……本來是想掃霍禎的興的,這下掃不成了。”

什麽?

他想了一想,猜測著她可能想說的話:“敢問娘子又尋到什麽蛛絲馬跡了?”

她搖一搖頭,在珠釵相碰惹起的輕響停下後,微笑道:“臣妾原是想說,鬧疫病的是易州、河宛、戊揚,幾個村子也都在這三城之間,陛下根本不用費太多力氣找,他想得太美了。”

霍祁錯愕。看她神色不似說玩笑話,直教他不得不信的樣子。怔了一怔,他猶豫著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自是因為上一次她歷過一次,所幸那時年月尚早,她還有個王妃的樣子,對越遼各樣事務也知道一些。記得那時越遼一眾官員為此很是焦頭爛額了一陣子,連帶著她這個王妃思及災民也寢食難安。

那是件大事,算是越遼這麽些年來最大的一次天災。以致於過了這許多年,她雖是差不多忘了此事,但聽得霍禎一提……還是立刻想起了那幾個地方。

方才一片緊張,她想得也很是簡單,將這幾處地方直接告訴他便是,解了這道難題才是要緊的,至於他若先開口說要賜她一死……

那也無所謂,太在情理之中了。反正待得她說出這幾處後,他便不會再殺她,她也決計不會為此記仇,因為他的權衡,是大局。

倒是有些驚喜,他一邊顧好了大局,一邊半點沒動拿她去換的心思。甚至……照他的話,便是沒有那些事先的布置,他也不會拿她去換。

沈下口氣,席蘭薇淺抿著笑意走近了兩步,思忖著問他:“若臣妾不說原因,陛下肯信臣妾這回麽?”

他疑惑未語。

“有些事……臣妾尚還不知該如何開口。”她低了低頭,“但……總有一天會告訴陛下的。”

她的神色為難極了,霍祁看在眼裏,蹙著眉安寂半晌,終於眉頭舒展:“罷了。”

聽得一聲笑,她擡頭望向他,夕陽的暖光下他笑顏輕松,毫無逼問之意地告訴她:“那就先不說了,等你想好再說……”他一哂,又添上一句囑咐,“別忘了就是。”

作者有話要說:霍禎:Σ(っ °Д °;)っ你剛才明明很慌!

霍祁:→_→裝的……為了試探你。

霍禎:Σ( ° △ °|||)︴你剛才明明是真的害怕!

蘭薇:o(*≧▽≦)ツ一時嚇住了沒反應過來。

霍禎:Σ(っ °Д °;)っ這不科學,要死很多人的啊!

蘭薇:【蹺二郎腿】不就是易州、河宛和戊揚鬧災麽,你以為你能瞞住誰?

霍禎:Σ( ° △ °|||)︴怎麽知道的!

蘭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傻X了吧!灑家是重生的!

第四卷:共鳴盛世音

☆、124 平靜

一口氣懸了太久,塵埃落定之時就格外輕松。

越遼的事情完全料理好了,包括疫情。雖是死傷難免,但各方一齊努力著,可算是沒鬧出大事來。

看看呈上的奏章,三千二百六十四人。席蘭薇回憶著,似乎比上一世時死的人還少些,不過……

若當真一人變一刀,剮在霍禎及其妻女身上,也是夠可怕的。

皇帝很快就傳了他們來。明亮的殿中安安靜靜,宮人四下肅穆靜立,在殿中的紅黑漆色間,襯出了更多壓抑。

“三千二百六十四人。”霍祁的聲音清清淡淡,道出這數字後,霍禎一悚,許氏滿面不明。

語帶些許嘲諷,他睇一睇他們,覆又笑道:“你們一家三口,夠剮這麽多麽?”

一家三口。

端然已是將孩子也算了進去,許氏雖不知原因是何,也足以驚住,杏眸圓睜:“陛下……”

霍祁沒有理會她,輕聲一笑,手支了額頭,冕前十二旒輕輕而晃:“當然,掌管越遼的藩王是你,為王者罔顧百姓性命,全剮在你一人身上也不為過。”

霍禎始終沒有開口,席蘭薇按捺著想看他神色的好奇不擡眼看,輕有一笑。

“你的妻女……”霍祁薄唇輕啟,說著這四個字陷入思量,俄而眉頭微皺,淡泊道,“朕饒她們一命,充作官妓。”

“陛下……”許氏驚得向後退了兩步,腳下一個趔趄跌了下去,倒仍是緊抱著孩子,慌亂地一叩首,“陛下,求您……求您饒了阿曦,她才剛滿歲……”

此時充作官妓,這輩子就算毀了,誠然,能活幾年都還得另說。

“妾身不用陛下寬恕……”許氏跪伏在地,泣不成聲,“但是妾身的罪……與她有什麽關系。”

眼前的一切,本該算是一個機關算盡的女子最後的良知,在席蘭薇看來卻極盡諷刺。

上一世時,許氏還不是為了算計她,不惜讓這孩子死在腹中麽……如今又心疼成這般。人心,真是說不清楚的。

“這孩子投到你腹中真是可憐。”她揚音輕笑,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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