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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我見青山多嫵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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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時只是鼻塞、乏力,過了幾日,竟病得更重了。鄭倫幾個日日都來把脈,生怕她有半點不妥,但藥喝了一碗又一碗,也只是稍稍好轉了些許。

孟卿雲怕傳染給孩子,索性不見了,只每日裏聽春月說說吃了多少、長了多少,聊以自.慰瑚。

郭濟隨蕭戎走之前,自然是認真叮嚀、反覆囑咐過來喜的,是以孟卿雲雖沒有在給蕭戎的信裏提過自己的病況,但來喜私下裏讓人帶話給師傅,還是讓蕭戎知道了。

那夜她睡得迷迷糊糊,忽覺風霜撲面,夢中驚醒,睜開眼,便是他的臉。

濃黑的眉,深邃的眼,發上幾絲夜露,沁涼入心。

她一下子說不出話,只覺鼻尖酸得不行,溫熱的液體湧進眼裏,險些落出來。

他的手掌間隱有血痕,是趕路趕得急了,被馬韁勒出來的。皮膚微涼,不敢直接碰她,搓了搓手,又呵了口熱氣,這才摸上她的臉,感受她的溫度。

孟卿雲乖乖躺著,睜著一雙鳳眼瞧他,其間繾綣流轉,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回來了。”這一嗓子微啞,聽得他眉頭微蹙,然而很快舒展,俯下頭來親了親她的嘴角。

“嗯,回來了。”眷戀地在她臉上蹭著,嗅著她的氣息,“卿卿,我回來了。鑠”

她隔日便好得能下床了。鄭倫幾個再來看時,俱都嚇了一跳,但她好轉總是好事,於是藥量減小,慢慢調養。

雖然有些肉麻,但她不得不承認,或許是他的歸來讓她安了心,他是她的藥,藥到病除。

大軍還在路上,他因著擔心她,快馬加鞭而來,朝中並沒得到消息,正好趁著這個時候休息一段時間。對外也不說他回來了,日日賴在景明殿中陪著她們母女,仿佛忘卻一切俗世,自在逍遙。

孟卿雲滿足得不行,心情好了,對他也是千依百順,柔情似水。自己的日子過得好,難免就生出些閑心去想別人,雖然不願那一切打擾了如今的生活,可她也不想將來蕭戎遺憾,於是在翻來覆去想了一夜後,終於在翌日晨起,對他說了蕭楠的事。

誰知他竟沒有一點驚訝的神情,只是略略沈默,低聲道:“我知道了,你不必管。”

見她怔忡,他伸手抱住她耳鬢廝磨:“卿卿,你我都不是大夫,就交給鄭倫他們去好了。”

想來他是為了寬自己的心,孟卿雲也不好不領情:“我知道了。”

她剛覺得日子好過,誰曾想流言風語就來了。

蕭戎天天閉門不出,即便出去,也是遮遮掩掩,不叫人知道。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不知是哪些嘴碎的宮人傳來傳去,竟變成了孟卿雲淫亂後宮,在內宮裏養了男人。

春月憤憤地說給她聽時,她只覺好笑,並不曾放在心上。可等走在路上覺得宮人的眼神都不怎麽對勁時,才哭笑不得,索性好好埋怨了蕭戎一番。但她畢竟不是軟柿子,轉頭就收拾了幾個傳話的人,這風言風語便當真如風一般,消散了。

等大軍行至隨州,蕭戎又趁著夜色出宮,待隔日與大軍一同回長安。

這次陸風和顧伯言也回來了,孟卿雲心裏又是高興又是期待,讓內務府的人幫著打點宴席,好好犒賞三軍。

一大早,她親自出宮,在長安城外三裏亭相迎。

蕭戎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明明才是兩日不見,她又想得緊了。他也是,目光觸及她便隱隱泛光,仿佛恨不能立時下馬將她擁進懷中。

陸師兄與顧師弟都曬黑了,卻也更壯實,當真是能獨擋一面的樣子了。

她心裏激動,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含著笑。與蕭戎一同敬了出征的將士一杯酒,那些熱血男兒個個興奮得眼眶泛淚,山呼萬歲千歲。

回到宮中,文武百官在大殿慶賀,她則去換了身衣裳,抱著好兒前去參宴。

懷中這一個是大燁最金貴的公主,自然引得不少目光追隨,但女眷們都守著本分,只敢偷偷看著。倒是江夫人上前與孟卿雲說話,抱了抱公主,最後是眼角泛淚,笑著道:“公主是有福氣的……娘娘也是有福氣的……”

孟卿雲猜她定是想起江琳谙來了,只好將話轉開,其它夫人們也都識趣,你一言我一語,又把話說到別處去了。這地方熱鬧,小孩子一開始還精神,沒過多久就困乏了,舉著小拳頭打哈欠。

孟卿雲讓乳娘抱孩子去休息,自己靜坐聽著別人說話,偶爾隔著屏風去看蕭戎。

他志得意滿、意氣風發,簡直不能再英武了。

他的夢想如今都一點點實現,前朝帝王沒能做到的事,他都做到了,此刻嬌妻孩兒,天下江山,他都有了。他是她的夢想,如今他的夢想實現,那裏面有她……想一想都覺得幸福。

正看著他出神,他似是覺察到目光,頭一偏,正正對上她所在的方向。兩個人隔著屏風,卻仿佛都能看到對方,脈脈溫情,生出些現世安好。

貴婦中們自然有人察覺了,恭維帝後恩愛的話一起頭,都潮水似的湧過來。孟卿雲只好收回視線與她們應付,等到再有間隙去看他時,卻發現人不見了。

想著是飲酒多了去方便,她也尋了個借口脫身,但找了一會兒也沒找見他。

來喜已被蕭戎指在她身邊照顧,如今對孟卿雲忠心不已,甚至超過了對師傅郭濟。打聽一番,偷偷來稟孟卿雲:“娘娘,皇上去了禦花園。”

“去那兒做什麽?”她眉梢一皺,邁步往禦花園去。

來喜臉色古怪,引得孟卿雲看他一眼,這才小聲道:“聽聞是名宮婢要見皇上,師傅親自替人傳的話。”

什麽宮婢竟能勞動郭濟傳話……她正想著,轉過假山,便見不遠處幾名侍衛守著,連燈籠也沒挑,若不是月光甚好,只怕一時不能發覺。

那幾名侍衛也發現她來了,當下有人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其它幾人上前行禮:“皇後娘娘。”

孟卿雲見他們這幅樣子,心裏狐疑,一言不發。

轉瞬就見高大人影從草木掩映中走了出來,其他人自動退開,他快步行至她面前,“怎麽出來了?”

孟卿雲心裏不舒服,語氣也略微沈了:“你呢?怎麽出來了?”

蕭戎笑著環住她,擁著她往前走:“方才喝多了,出來醒醒酒。”

他身上是有一股酒味,孟卿雲沒有多言,回到宴席上繼續坐著。等到最終散場,蕭戎喝得暈乎乎的被人送到寢殿,她打了溫水,細致地替他脫衣擦身,處理妥當後才顧得上自己。

從浴池裏出來,頭發濕漉漉的披著,她便在外間讓宮婢幫忙擦幹。心神不寧地發了會兒呆,春月進來附在她耳邊道:“來喜回來了。”

她點點頭,讓人取件衣裳來披上,輕手輕腳地出了門。來喜等在門外,見她往前走,自個兒也乖乖跟在後頭,等走出一截後才追上前,回她的話:“娘娘,問出來了,求見皇上的是齊秋遲,但沒人知道說了什麽。”

她神色愈發冷了,“現下人呢?”

“回冷宮去了,”來喜道,“奴才去問了秦嬤嬤,這幾月來齊秋遲尚算本分,只是近日卻有些急躁。”

她站定不言語,來喜也不敢隨意出聲,默默地立在她身後。過了許久,她回過身,徑直往屋裏走。

猜來猜去,想來想去,那樣的日子她以前過得足夠多了,不想以後也這麽下去。他們是要相伴一世的,她愛他信他,自然不應胡亂猜度他。

讓春月等人都留在外頭,她推門而入,快步走進裏間,跪坐在腳踏上。

“阿戎……”

因她不在懷裏,他睡得一直迷迷糊糊,耳邊聽見她的聲音,哼了哼,慢慢睜開眼。

漆黑的眸子仿佛攏著霧氣,濕濕軟軟,看得她心一動。語氣柔了些,她手在他額頭撫過,單刀直入:“你為什麽見齊秋遲?”

他有瞬間茫然,然而很快抓到她的話,酒意消散,手臂撐著要坐起來。

她伸手扶著他,自個兒也移到了床榻上坐著。他還是有些暈,軟乎乎地靠在她肩上,並不曾回避:“她說有要事要告訴我,我念著她曾救過我,所以便去了。”

她抿抿唇:“那是什麽事?”

半晌得不到回應,她低下頭,對上他眸子裏滿滿的笑意。

明明是在質問,偏偏她覺得一股熱從腳底竄上來,啐他一聲:“看著我做什麽?”

“醋了?”他笑起來,“卿卿可多少年沒吃過醋了。”

“呸!”她羞惱,“不說就不說!”

“我說我說!”他忙求饒,反手將她抱在懷裏拖上.床榻,這才在她耳邊笑道:“她找我說,皇後娘娘無視宮規,穢亂後宮,讓我千萬不能被你蒙騙……”

“就這個?”她蹙眉,“她千方百計見你,就為了說這個?”

他眼裏有光閃過,避開她的眼睛:“不然還能有什麽。”

孟卿雲不肯,立時掰著他的臉,佯怒道:“你若不說實話,我便帶著好兒離開……”

“我說我說!”現下陸風等人還在長安,她若真的要走,那些人必定會鬧出些幺蛾子,他只好投降。臉上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微微泛紅,忍著笑道:“她問我可還記得出征安國那段過往,她救我,並非我是皇帝,而是對我戀慕……”在她越來越炙的目光下,他實在說不下去了,幹脆耍賴地抱住她蹭來蹭去:“就是這樣嘛。”

她不為所動,冷聲道:“原來你們還有過往。”

他大呼冤枉:“我哪知她說的是什麽過往!”

她眉眼仍是冷著:“難怪你非要將人留在內宮……”

“她若不找我,我都忘了有這麽個人了。”

“難怪你會去見她……”

“我以為她要說的事和齊家有關!”

“難怪你瞞著我……”

“我沒有!”她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他實在辯解不得,見她還想繼續開口,索性不管不顧地親上去,堵住她的嘴。

孟卿雲哼著推他,可他像座山似的,任她如何用力,仍是巋然不動。最後磨得沒了力氣,索性仰著臉任他親著,等親夠了才放開。

她唇瓣紅腫,鳳眼瀲灩,冷冷地看著他。

他忙舉手:“我發誓,我與她真的沒有任何過往,今後也絕不會再被她騙了,再不會見她!”

她不說話,這沈默令他出了一頭冷汗。無聲的折磨一直持續到他準備撲上去耍賴,她方開口:“那你的意思是,你一點也不在意她?”

“是!”他答得斬釘截鐵。

她像是滿意了,微微露出一點笑,春風般拂過他:“那我如何處置,你也不會插手?”

“是!”

原先念著一點情分,想著好歹照拂一點齊秋遲,誰曉得她居然鬧出今晚的事,他哪裏還敢再管。反正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留在宮裏可以有人看管,放出宮外去想來也鬧不出什麽。

“好。”她笑笑,摸摸他的臉:“睡覺吧。”

這一晚過得心驚膽戰,蕭戎抱著她不撒手,生怕她又想起什麽來找麻煩。孟卿雲倒是睡得很好,仿佛解了一樁心事。

翌日蕭戎還沒起,她便起身了,吩咐秦嬤嬤在飯食裏下了藥,廢了齊秋遲的功夫,又趁著人昏睡乏軟,送到宮外一戶厲害的人家。雖然齊秋遲掀不起什麽風浪,可她在一日,孟卿雲心裏始終不痛快。

慶陽一戰,拓拔昀與耶律晴失蹤,其它皇親大臣被擒,俱都送到長安,其中也包括泠家兄妹。

那些事自有蕭戎來處置,並不曾煩她,她也不願管。八月後,天氣更熱了,她在長安城裏呆不住,蕭戎戰後休息,趁機帶她去熱河行宮避暑。在行宮裏住到十月,天氣漸冷後才回來。

去時她與蕭戎共騎恣意,來時她縮在馬車裏,窩在蕭戎臂彎。

馬車寬敞,春月跪坐著沏茶,蕭戎手裏拿著點心餵她,她神色懶懶,若有倦意。

外頭隨風傳來一陣呼喊,她忽地有了精神,從他臂彎裏離開,推開小車窗,果然瞧見顧伯言縱馬而來。

當時拓跋遺宮變,她借口將顧師弟送出宮,暗中與陸風聯系,算是為蕭戎賣命。後來戰勝歸來,一是他想留在孟卿雲身邊,二是孟卿雲也確實疼愛這個小師弟,蕭戎便讓他留下,封了個官職。

顧伯言性子生來豪爽,沒大沒小,也不曾講什麽規矩。孟卿雲在行宮的這段日子,他時常來看,後來蕭戎嫌他煩了,讓薛中齊找了一堆事給他做,這才沒工夫來。現下知道他們回宮,索性直接騎馬來接。

“師姐!”顧伯言笑著勒馬,跟著馬車的速度:“你氣色好了不少,看起來有精神多了。”

何止是好了不少,她面色紅潤,身子更是豐腴了些,抱在懷裏軟軟香香——思及此,蕭戎傾身上前,胸膛貼著她的背,雙眸不悅地看著顧伯言:“薛相放你出來了?”

顧伯言嘿嘿笑了兩聲,孟卿雲笑道:“你素來自由慣了,如今真是苦了你。”

“能時常看見師姐,哪有什麽苦。”他嘴甜,聽得孟卿雲一笑,道:“你急著趕來,可累了?可餓了?上來休息會兒吧。”

顧伯言故意無視蕭戎的目光,笑道:“好。”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隨行侍衛,大步跨上馬車。剛進來便楞住了——“師姐……”

孟卿雲重新縮回蕭戎懷裏,笑得眼睛微瞇。

蕭戎手掌捂在她略略鼓起的肚子上,得了便宜還賣乖:“三個多月了。”

顧伯言反應過來,忙笑道:“恭喜、恭喜!”

孟卿雲抿著嘴笑,渾身散發著柔軟潔白的氣息,真的一點都沒有紫雲山的那點影子了。

雖然忘記了一切,仍然時有悲傷的影子……顧伯言笑笑,對蕭戎道:“皇上,趙王來書,說明春趙王妃將攜郡主前來長安……”

戰爭結束之後,趙駿表明黎國願為大燁附屬,蕭戎將原安國、漠國的部分土地劃給了他,封了個趙王。而趙王妃,自然便是莫飄飄。

“那可好,”孟卿雲笑道,“飄飄來了,便熱鬧了。”

莫飄飄是個妙人兒,知書達理,卻又不失活潑有趣,孟卿雲對她很有好感。蕭戎見她開心,自己也開心,連帶著顧伯言也沒有那麽礙眼了。

她懷著好兒的時候他沒能好好照顧,這一胎簡直如珠如寶,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將孟卿雲給寵上了天。等到了三月,莫飄飄帶著女兒趙依依來到長安,見著孟卿雲時也嚇了一跳——從前蕭戎便很寵愛她,但現在有過之而無不及,孟卿雲整個人活色生香,比那時的隱有郁色要好了千百倍。

趙依依卻是拉著孟卿雲裙擺,小嘴說話還不是很清楚:“漂、漂……”

一群大人笑起來,孟卿雲摸摸女孩子胖嘟嘟的小臉,一旁的好兒也湊過來,短粗的手指同娘親一樣揉著女孩子的臉,嘴裏跟著道:“漂、漂。”一邊說一邊吐泡泡。

莫飄飄這次來一直陪到孟卿雲分娩,兩人好得不得了,就連孩子都是莫飄飄親手接生的。用繈褓將孩子包住,小小的一團在她懷裏哭得震天響,小腿有力氣地一蹬一蹬。她處理妥當後抱著往外,對蕭戎道:“恭喜皇上,是個皇子。”

蕭戎只顧得上沖進去看孟卿雲,反倒是她抱著孩子留在原地,哭笑不得。

身前自家的小女兒扒拉著裙角,努力仰起臉:“娘……寶寶……”

莫飄飄俯下身來,讓女兒看看小皇子:“你瞧,這可是未來的大燁皇帝……”

女孩子卻聽不懂這些,只是看著那張縮在繈褓裏哭得通紅的小臉,邊吐泡泡邊叫起來:“漂、漂……”

【正文終】

番外

☆、莫向橫塘問舊游孟二篇

夜色朦朧,星辰婉約,照得窗欞上一片柔和。

她伏在案上睡著了,忽然聽見一陣輕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那人英俊的容顏湊上前,唇齒間還帶著外頭的冷意,偏偏糾纏上來,又熱情似火。她渾身軟得不行,嬌嬌弱弱地任他抱在懷裏,仿佛藤蔓纏繞,呼吸交纏。

他的手重重揉著她,是從未有過的肆意孟浪。她連靈魂都戰栗了,恍恍惚惚間思緒仿佛飄離了身體,隔著雕花木窗望著相擁的兩人,心頭如同染了蜜,竟莫名冒出寧願就此死去的想法。

月光照在他眉眼,好像一幅畫。她隔空伸出手想要撫摸,然而眼前一花,憑空冒出幾株梅花,瀲瀲地開著。

她屋外怎地會有梅花妲?

這想法方一閃過,窗內兩人松開,額頭相抵,輕聲笑語。似是感覺到了什麽,那女子側首望向黑漆漆的窗外,一張臉明若春花,直直將這瀲灩紅梅都比了下去。

這不是她的臉窀。

“啊!”

猛地睜開眼,黑漆一片。

急促的喘息聲在暗室流轉,回聲飄蕩,越發顯得孤寂冷清。她身上都是汗,喉嚨又幹又疼,四肢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夢中的畫面一幕幕在眼前來回流轉,她心口凝滯,楞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慢慢下床倒水喝。

別莊的仆婢都懶散,雖然不至於虧待她,但她使喚不動,許多事還是只能自己來。

冰涼的茶水滑進嘴裏,又苦又澀,她皺了皺眉,費力吞咽下去。屋外風聲呼呼,吹得枝葉簌簌,有幾分怖人。她雙手環著手臂搓了搓,腦子一轉,又想起了那個夢。

那是什麽時候呢?

是先帝將去的時候吧,那夜她在母親屋中哭訴至深夜,回院子時心中憤憤去找孟卿雲算賬,卻隔著半院梅花,瞧見那一幕旖旎。

聽別人說過許多風言風語,她心中存疑,卻從沒敢相信過。直到那一晚,他在幽幽燭光下親吻她的“哥哥”,纏綿輾轉,眉梢眼角都是她不曾見過的柔情。

她立在寒風中,身後的初一嚇得口不能言,瑟瑟發抖。她心思千回百轉,一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疼得厲害,一時覺得可笑惡心,一時又覺得悲哀難受。

這天下誰人不知道她孟卿玉與太子蕭戎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他們是這世間最般配的一對,中間怎麽會有別人?更何況是個男人……她卻不敢上前。

她偶有小性子,卻從不敢和他撕破臉,咬碎銀牙,也只能自己咽下,只是那根刺,長埋心間。

有時又會想,都是假的吧,那天夜裏她定是被風糊了眼,那人不是蕭戎。

可多少年都在一起,又怎麽會認不出他。

那麽是孟卿雲勾.引他的?

是了,生得和周氏一副媚樣,要不然怎麽會纏住蕭戎,爬到如今的位置。

可孟卿雲得意什麽呢?若不是因為她,“他”怎麽會有如今的一切。

隔日去見蕭戎,她梨花帶雨,怯怯地拉著他的袖角:“戎哥哥,我不想去湛北。”

他眸色漆漆,面上有幾分憐愛,手掌在她發間拂過,語聲淡然:“近日朝內將起風波,你且到湛北去,平息了我便接你回來。”她的心一點點冷下去,然而只是委委屈屈地“嗯”了一聲,切切望著他。

“好,我等你。”

這一等就是三年。

在湛北的那三年,她不止一次想起那個夜晚,想起他擁孟卿雲入懷時的自然熟稔,想起他吻孟卿雲時的炙熱孟浪,想起他送她走時的毫無眷戀,想起他日漸稀少的書信,她惶惶不安,時喜時憂……可他終歸是接她回來了。

就連現在想到那日,她都忍不住嘴角微動,只是最後凝結成霜,再也彎不下去。

那日她在馬車中,遙遙聽見縱馬而來的聲音,挑起簾子探出身,他一身黑袍,俊朗英氣。她臉頰必定紅了,熱烘烘的一片,只待他到近前,抿起笑:“戎哥哥。”

三年不見,她心底有些莫名的害怕,雙眸切切看著他。

他眸底似乎有瞬間遲疑,然而很快伸出手,將她拉至馬上。

“玉兒長大了!”笑著在她耳邊說話,風聲徐徐,吹得她發絲撫在臉上,微微發癢。

她怎麽會懷疑他呢?那時心中暗暗嗤笑自己,三年而已,他不會忘了她,他還是接她回來了。他對孟卿雲只是一時迷惑,一個容色尚可的庶子罷了,怎麽比得上他們從小的情意?

幼時看戲,臺子上舉案齊眉、悲歡離合,她軟糯的小手被他牽著,白團子般的小臉費勁地仰起來看他,話音軟乎溫熱:“戎哥哥、新娘子……”

他垂首一笑,是個漂亮的男孩子:“好,以後讓玉兒當戎哥哥的新娘子。”

他向來一諾千金,既然說了,一定會做到的。

她怎麽能懷疑他?

那夜他醉得不成樣子,她連新娘子的嬌羞都顧不得,和宮婢一起將他安置好,自己弄得一身狼狽。洗盡鉛華來到他身邊,摸著他的臉,他似是感覺到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嘟噥著什麽,忽地伸出手,將她拉到自己胸前。

手臂箍著她的肩膀,力氣大得不得了,容不得她有半點掙紮。他低下頭,吻就落下來,她終於聽清他在嘟噥什麽了。

“卿卿……”

卿卿?

他從沒這樣叫過她,可是這兩個字比“玉兒”更好聽,卿卿,卿卿,仿佛是最親近的人,唇齒開闔間旖旎一片。

她沒喝酒,可覺著自己也醉了。

那時怎麽沒想到,卿卿,卿卿,不是叫她呢。

胸口好像被白霜糊住,冷得她打了個寒顫,忙將那些過往拋開。側首瞧著窗外一點光,離天明還早得很,但怕是睡不著了。

既然沒有睡意,便也不為難自己,索性披了衣裳去瞧楠兒。下人對他倒還有幾分盡心,在屋外守著夜,她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屋,不驚動任何人。

孩子睡著,越發瘦得不成樣子。

難道是她的報應?逼宮奪位,都是她做的,要報應就報應在她身上呀,為什麽要連累無辜的孩兒?心裏一酸,就連那些回憶都沒能叫她落淚,偏偏這一刻控制不住,淚珠滑落。

戎哥哥還記得這一個孩子麽?原先聽說孟卿雲生了個女兒,她還抱著絲希望,但這幾日又從下人閑言中聽見,又生了個皇子。

他就這麽喜歡孟卿雲?擡她做皇後,讓她孕育子嗣。是誰不行呢,為什麽偏偏是孟卿雲?周氏讓她母親郁郁寡歡,還好有父親的寵愛,不至於受辱。可她沒有母親的福氣,沒能抓得住蕭戎的心。

如今他已兒女雙全,只怕更不會想起她和楠兒。

她默默無言地在床沿坐下,輕輕摸著孩子的臉。

楠兒如今每日裏大半的時間都睡著,但今日不知為何,她的手碰上去孩子便醒了。

“父皇……”

她心裏難受,輕聲哄道:“楠兒……”

蕭楠不知有沒有聽進去,樣子有些害怕:“父皇,你怎麽還沒走……是楠兒不好,楠兒不該想當皇帝,父皇,你帶我回宮吧……”他病後昏沈,幾乎沒提起過別的,如今卻仿佛蕭戎就在眼前。

她心中一動,險些要將猜測說出口,然而看孩子迷糊的樣子,擦了擦淚,起身快步往外走。下人被這一下驚醒,揉著眼睛:“孟……”

她不管不顧,徑直往別莊大門而去,遠遠瞧見下人正在將門推上,她大叫:“等等!”下人被她嚇了一跳,反應不及,眨眼間她已經沖了出去。

外頭偌大的一片地遍植梨花,熙熙攘攘落了一地如雪。在月光照拂下顯得雪白的地面上有三匹駿馬,馬上男子聞聲看向她,為首的那人身形都攏在暗色中,她偏偏就知道是他。

他終歸還是來找她了?他還是放不下她?

“戎哥哥!”她忍不住喊出來,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能猜到他的神情,他還是忘不了她,像當年一樣,親自來接她?然而思緒只是那麽一頓,寂靜的夜中傳來一聲輕輕的“駕”,馬兒仰蹄,朝梨花深處跑去。

“戎哥哥!”她拼了命地喊,哭得嗓子都啞了地求,他還是沒有停下。

別莊裏湧出來四五個下人,又是拉又是求又是威脅,她再也追不了了。

他終歸還是失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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