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我見青山多嫵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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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戎近來頗覺惆悵。

不知是否有了孩子的緣故,孟卿雲大半心思都不在他身上,雖也肯哄著他,但到底與從前不同。他吃慣了糖,如今不甜不鹹,十分憋屈。

好比現在,她分明在他身前,兩頰嫣然,神情似夢,可眼中飄渺不定,不知想到了什麽。

他潰敗,無奈嘆氣,松開鉗住她的手,安靜地抱著她。

“怎麽了?”他不鬧了,她反倒有些奇怪,努力偏過頭來看他鑠。

他胸中憋著火,於是趁機狠狠吻了她,等松開,她唇瓣都微微腫了。

“我不在長安的日子,就辛苦你了。”他忽然道瑚。

孟卿雲猛地轉過身,手臂刮過水面,激起一片水花,滴滴答答地順著她發間流下。她動作太突然,算是砸進他懷裏,可顧不得疼痛,漆漆鳳眼盯著他:“你要親征?!”

他垂下眼,眼眸亦是黑沈,嘴角彎了彎:“嗯。”鼻尖親昵地蹭著她,仿佛沒有註意到她是如何震驚。

“為什麽?!”她有些煩躁不安,“拓拔昀雖然不好對付,可是之前顧師弟帶兵突襲,也讓他有所折損。如今再加上趙駿……勝算極大,你為什麽還要去冒險?!”

“卿卿……”他低低叫她名字,捧住她的臉,“你冷靜點。”

她深吸一口氣,白皙的面龐一片紅,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

從前出征安國,他去,她不反對,一是因安國弱小,本就不足畏懼,再者他在軍中立威,如論是對齊家還是對別的都是一個震懾。可現在根本沒有必要,他還要去。拓拔昀不是軟柿子,她知道那人的難對付,就算有勝算,她也不願蕭戎有丁點危險。

“你怕什麽?”他輕笑,“我能讓他父親敗,難道還會敗給他?”

“我、我不是……”她抿抿唇,雙手環住他,哀哀仰著臉:“不能不去嗎?”

這樣難得的時刻他自然要珍惜,手臂一用力,將她拉近。沒有衣物的阻隔,肌膚相貼,他滿足地喟嘆一聲。

“阿戎……”她軟著嗓子求他,他不為所動,許久才輕輕拍著她的雪背,低聲道:“卿卿,如果不是因為拓拔昀,我早就帶你回到長安,不用分離那麽長一段。你懷著孩子,最辛苦艱難的時光,因為他,我沒能在你身邊。”

她沈默,他語氣幽幽,仿佛心疼。

“如果不是因為他,你不會因為奔波勞累而眼盲,如今夜間視物不清,跌跌撞撞。”

那麽久遠的事,他還記著……

“卿卿,他既有膽覬覦大燁江山,有膽覬覦你,我自然不能讓他失望。”

“我以為你是雄心壯志,”她眨眼將淚花逼回去,故意笑他,“原來是記仇。”他拿定主意的事,她再說不過是累了自己,何苦來哉。

蕭戎彎唇一笑。

想著他要走,心裏就格外繾綣,連帶著幾日裏淺淡的愁緒都顧不得了。她樣樣順著他,依著他,兩個人好得不成樣子。沒過幾日,趙駿與莫飄飄走了,蕭戎整日裏是見不完的大臣、忙不完的事,快到四月時,一切準備完畢,親征漠國。

他走的那日,孟卿雲去送,與幾年前只能遠遠隔著不同,這次她名正言順與他並肩。兩人並沒多說什麽,他跨上高頭大馬,目光落在她和懷裏的孩子身上,好看的嘴角彎起笑,眼睛裏都是光。

旗子獵獵作響,他的盔甲泛著天邊一線芒光,英俊又威武。修長的手指攥著韁繩,呵一聲“駕”,留她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這天晚上她做許多個夢,一時是蕭戎抱著她親熱,一時是她孤身一人立在城墻之上,一時是他凱旋而歸,一時又是好兒長成了大姑娘,趴在她膝頭……等她醒來,都快到正午了。

那些夢紛雜繁亂,理不出什麽頭緒,到了下午,居然有人送來蕭戎的信。

她半是高興半是好奇,將那鼓起的信封拆開,裏頭卻是一枝桃花。花兒還很漂亮,瞧著新鮮,應當摘下不久。

送信的人道:“大軍行過常家鎮,皇上見桃花開得甚好,便摘了裝起來,命屬下送回長安。”

這樣為博紅顏一笑的事,他居然做的出來。

她嘴角忍不住彎起弧度,將花兒隨手夾進近日看的書中,晚上的時候倒是一夜無夢了。

前朝有薛中齊,後宮有她,沒有什麽事能讓蕭戎分神。再加上隨他出征的幾個將領都是能用的,陸風等人常年在常州,對漠國地形了解七八分,幾乎天時地利人和,所以勢如破竹,不在話下。

每日裏蕭戎寫來的信上說得很輕巧,可戰場兇險,孟卿雲又如何不知道。卻不願讓他分心,回信也是撿著好的回他,好兒身量長了多少,吃的多了多少,她看了什麽書,禦醫來把脈是怎麽說的……娓娓道來,倒像是話家常。

可非說不擔心的話,卻是假的。她從前不信命,如今每幾日便到小佛堂去為他祈福,盼大燁大獲全勝,盼蕭戎早日歸來。如此一番下來,整個人倒是平心靜氣不少。

只是今日不知為何心緒不寧,在蒲團上跪了半天,還是無法靜心。她腦子裏又開始亂,只擔心戰事出了問題,卻聽外頭來喜輕喚了一聲:“娘娘。”

她心霎時漏跳一拍,定了定神,才道:“怎麽了?”

來喜道:“娘娘,兩位孟夫人求見。”

孟卿雲提著的心頓時松了松,然而眉目一轉,才想起他說的是什麽。

“兩位?”

“是,”來喜恭敬道,“兩位孟夫人求見娘娘。”

孟卿雲身子一動,春月忙上前扶住。她跪坐久了,腿腳酸麻,乍然站起來,眼前黑暈暈一片,靠著春月許久才緩過來。

“請到偏殿。”

“是。”

來喜領命而去,她今日穿得太素,便帶著春月回寢殿去換了一身衣裳,好不至於失儀。等到偏殿時,許氏和周氏正在飲茶,神情掩映在渺渺水霧中,看不真切。

見著她,兩人放下茶盞行禮:“給皇後娘娘請安。”

“兩位夫人不必多禮,”孟卿雲面上淡定從容,並未對誰表現出熱絡,也並未對誰表現漠然,“請坐吧。”

“謝娘娘。”

春月扶著她在主位坐下,她這才擡目掃向那兩人。周氏精神還好,對上她的目光時一怔,轉瞬浮起慈愛的笑。

這讓孟卿雲起了身雞皮疙瘩——實在不習慣。或許是周氏年紀大了,經歷多了,看她這個女兒所受苦難頗多,所以也心疼起來了?孟卿雲倒寧願周氏還如從前那般對她,兩個人是母女,只當做一般人來就好了,現下母親慈愛,她反倒不知該怎麽做。

掠過周氏後,目光便落在許氏身上。

倒和她想象的一樣,許氏蒼老了許多,兩頰削瘦不少,沒什麽精神頭。孟卿玉是許氏和孟昭元的心頭寶,如今帶著蕭楠在別莊養病,許氏哪裏能好得起來。

今天紆尊降貴來見她這個庶女,只怕就是為了心頭寶,但場面還是要說,孟卿雲清了清嗓子,笑道:“兩位夫人今日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娘娘執掌鳳印已有數月,臣婦卻尚未前來拜見,是以……”周氏先開了口,孟卿雲聽她說完,笑道:“夫人有心了。”轉頭吩咐春月賞東西,周氏忙謝恩,拿得倒是心安理得。

許氏一直神思恍惚,直到周氏不胳膊肘碰了碰她,她才似醒過神來一般,起身看著孟卿雲:“皇後娘娘……”

孟卿雲見她終是要說了,對著來喜笑了笑,來喜忙領著宮人退下,只留下一個春月伺候。

“臣婦前幾日到別莊探望玉妃……探望女兒卿玉與皇長子蕭楠,卻見玉兒形銷骨立,皇長子……亦是重病。”

“重病?”孟卿雲眉梢一蹙,“什麽病?”

“臣婦不知,”許氏苦笑,望著眼前這個她往常根本不放在眼裏的“庶子”,如今眼中只剩了哀求,“臣婦曾請大夫去看過,卻也不知皇子得的是什麽病。玉兒每日裏擔憂不已,飯食不進,幾乎不成了人形。”

她“砰”地跪下,倒是驚了孟卿雲和周氏,“臣婦知道娘娘宅心仁厚,必定不忍皇嗣不存,還請娘娘大發慈悲,將他們母子接回宮中養病!”

周氏雖是陪著她而來,聽了這話臉色也不大好,道:“姐姐擔憂玉兒和皇子是人之常情,可玉兒畢竟犯錯,皇上以將她逐出宮中,哪能輕易回來。此番前來,不是為了請皇後娘娘派人去為皇子瞧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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