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往事知多少(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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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激怒了他,眉眼冷硬,冷冷一句:“動手!”拓跋遺還沒回過神,耳邊聽到“噗嗤”悶聲,回過頭,楊開不知何時掙脫了束縛,一柄斷刃刺進挾持蕭楠的手下身體裏瑚。

之前居然都是假的!

殿外陸風見狀,亦是一聲令下,裝扮作漠人的士兵訓練有素地圍攻上來。孟卿玉和蕭楠還在這慌亂當中,蕭戎當真一點都不顧了麽?

拓跋遺臂上一緊,被哥哥扯著護住,她下意識轉目去瞧孟卿玉,只見孟卿玉面色蒼白,唇上不見一點紅潤。

孟卿玉楞楞地任由楊開將自己扯到一旁,懷中一重,孩子軟糯的小臉已經貼了上來。她下意識抱緊,像是抓住了生命,杏眸圓睜,呆呆望向大殿之上,那處風吹紗動,不見一個人影。

晨曦的微光漸漸大盛,最後成了一片亮得晃眼的白。太陽漣漣地照著,光芒遍布每一寸土地,精心照料的花木仍舊生機盎然,空氣卻仍是冷的。

冬已末,春卻還早,青石路上偶有水痕,是夜間的露霜。

他指尖發涼,於是用力握拳,將寒意驅散。他不想帶給孟隨心任何一點寒冷,給她的都要是好的,是溫暖的,是安全的,是他滿意的。

雖然已有滿滿的把握,但景明殿仍然裏裏外外圍了數層禁衛,更有無數暗衛藏在暗中。殿裏安靜無聲,劫後餘生的宮人各個一臉慶幸,又帶了許多茫然,似乎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她們收整著滿地狼藉,小心翼翼,眼底還有驚惶,直到看見他,升起安然的光,恭敬行禮,寂然而立。

他視若未見,徑直朝寢殿而去。腳下越來越快,額上滲了一層薄汗,墨黑的眸子裏映著晨光,深邃莫名鑠。

推門而入,屋子裏只有郭濟輕聲說話的聲音,宮婢在他身側不時點頭應是,瞧見蕭戎回來,俯身行禮,默默退出去。郭濟快步迎上來,滿臉喜色:“皇上……”但郭濟又是怎樣精明的人,如何覺察不出他的不對勁,當下笑容一僵,猶豫著不敢出聲。

蕭戎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帳幔垂著,透露出隱隱綽綽的人影。他心下一安,低聲問:“她怎麽樣?”

郭濟小聲答:“您才走,孟姑娘便乏了,奴才侍奉她睡下,直到現在。”

蕭戎點點頭,然而還是不放心,吩咐道:“去把禦醫都叫來。”

“是。”郭濟領命而去,蕭戎在原地站了站,直到呼吸平覆,這才放輕步子走到床邊。輕輕撩起帳幔,她的睡顏便出現在眼前,卷長的睫毛覆蓋住那雙清冷如玉的眸子,一挺鼻梁挺括,嘴巴小巧紅潤。

她氣色好得不得了,一點都不像白日裏他走的那時候——那時她困乏許久,心裏又擔憂著,面色蒼白憔悴,看得他心疼。好在是睡了那麽一會兒,就恢覆了不少……腦中不知什麽閃過,他神色一僵,一瞬間仿佛動不了。

她呼吸清淺,白皙的臉頰上滲出薄薄的胭脂紅,他低頭,右手伸出去,輕輕覆在她額頭上。入手冰涼,好像寒冬臘月最白的那抹雪,簡直要在他炙熱的溫度下化成水,流進他身體裏,肌膚一寸寸冷下來。

“卿卿……”他靠近她耳邊輕聲叫她,她迷夢中也仿佛聽見了,眉梢微微一動,但很快又散開,繼續入夢。他手有些抖,連忙將她半抱起來,雙手捧住她的臉,額頭相貼,鼻息噴在她臉上:“卿卿……”

她一無所覺,只是這麽一動,有暗黑色的液體從鼻子裏流出來,一滴滴落在他襟口,像是紅梅盛綻。

“卿卿!”

正帶人走到寢殿門口的郭濟渾身一震,與身後幾位禦醫對視一眼,快步走進。

黑袍俊朗的男子背對著他們,懷裏抱著什麽人兒,那人兒一動不動,仿佛沒有了聲息。烏黑的長發散散落在他膝上,好不可憐。

“皇上!”郭濟嚇了一跳,幾步繞到蕭戎身邊,就見孟隨心面色紅潤安好,只是暗紅的血跡蜿蜒在她臉上,透出一種詭異的恐怖。

“禦醫呢!”蕭戎雙臂死死環著她,“禦醫!”

十幾個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被他這一聲嚇得發抖,趕忙躬身上前。蕭戎不敢耽誤,死死攥著孟隨心的一只手,露出她的面容,漆黑的雙眸染上幾分狠戾。

他們身上瞬時沁出冷汗,仔細查看孟隨心面色、脈象,一個個面沈如水,漸漸連害怕都忘記了。低聲商議幾句,推出太醫院提點鄭倫,鼓足了勇氣對蕭戎道:“稟皇上,孟姑娘脈象淩亂,氣息奔湧無章,是……是中毒之相。”

“她吃了什麽?!”蕭戎胸膛起伏劇烈,他將醒不久,身體亦沒有恢覆完全,當下急得郭濟跳腳:“這、這……宮婢說姑娘早上吃了送來的早膳和安胎藥,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孟隨心一直是由拓跋遺派來的宮婢侍奉,暗中雖有蕭戎布下的人,但都是謹小慎微地護著孟隨心,到底做不到面面俱到。好在早上她膳食沒吃完,藥也還剩了一些渣,郭濟忙派人取來,幾位禦醫看了又看,終是確定她中了毒。

蕭戎面沈如水,握著孟隨心的手不由收緊,疼得她夢中蹙眉,發出一聲嚶嚀。

他忙松開些,深呼吸幾次,沈沈望向他們:“有法子嗎?“

鄭倫道:“微臣查看藥渣,確是安胎藥無疑,只是其中混入了宮內慣常賜死罪妃的凝玉丸,所以孟姑娘才會容色甚好。”他一頓,道:“這藥有解,只是孟姑娘如今懷著皇嗣,微臣實在不敢……”

“救她,”他手顫抖著,聲音卻平靜得近乎冷漠,“我要她活。”

哪怕沒了孩子,他也要她活著。

“皇上……”郭濟欲言又止,蕭戎微微擡眼,他忙道:“孟姑娘有多重視這個孩子,奴才一直看在眼裏,要是孩子……”

要是孩子沒了,她又活得成麽?

自從找到她之後,她對他一直冷冷淡淡,避之唯恐不及。直到他中了拓跋遺下的毒,她神色中漸漸有了擔憂和柔和,摸著肚子的時候,眼裏也有溫情和繾綣。他之前讓她太過絕望,所以在剛回長安的那段日子裏,孩子幾乎是她唯一的心事,好好護著,溫柔相待,不止一次讓他嫉妒。

如果孩子沒了,她……還會眷戀這一切嗎?

鄭倫如何看不出他的掙紮,與另幾位大人對視一眼,沈聲道:“孟姑娘身子已是足月,微臣願用銀針讓孟姑娘產下孩兒,屆時無論龍子是否無恙,都可以立即為孟姑娘解毒。”

蕭戎握著她冰冷如玉的手,忍了忍,終歸還是忍不住,執著到唇邊落下一吻。

“開始吧。”

他下了決定,反倒沒有那麽難受了。

無論如何,她活著,他感激上蒼。要是她死了,他也不會舍下她——那樣的事,有過一次就夠了。

鄭倫向郭濟使了個眼色,郭濟忙上前將蕭戎請走。宮婢將珠簾放下來,蕭戎定定站著,目光錯也不錯地看著床榻。

鄭倫將銀針取出來,幾位禦醫配合著幫忙,外頭宮人已將穩婆、醫女帶來。

過了一會兒,屋裏響起孟隨心輕哼的聲音,這聲音逐漸變大,很快就成了嘶啞的喊叫。

鄭倫施針後將一切交給穩婆,一行人退出來,才擡頭就見蕭戎仍沒走,當下一驚:“皇上,這……”女子生產,一國之君如何能在屋裏受這血腥氣?

蕭戎並沒理會他,雙眸仍是瞧著珠簾後的忙亂,倒是郭濟輕聲道:“諸位大人快去準備吧,只待龍子出生,一切還有勞各位大人。”

鄭倫只好應是,退了出去。

孟隨心似乎很是痛苦,叫聲像是從肺腑裏擠出來的,連郭濟聽了都替她難受,何況蕭戎?

他額上不停地有汗滲出來,整個人仿佛落進了三伏天,額角青筋跳動,身體僵硬。忍了一會兒他實在忍不了了,大步撩開珠簾走進去。

郭濟一時沒反應過來,要攔也攔不住了,也不敢跟著進去冒犯了孟隨心,只得幹著急。穩婆、醫女的心全系上孟隨心身上,沒人註意到他,任由他立在她們身後。

隔著一堆人,他眼裏只看得到她。

底子裏是細膩如羊脂的肌膚,現下因為凝玉丸,透出薄紅,仿佛有了幾分艷光。可渾身被汗濕透,發絲貼在臉頰上,又是出水芙蓉一般的清麗孱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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