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此情無計可消除(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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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聞言微窒,睫毛輕輕垂下,遮住滿腹心思。

他瞧著那點刺繡,嘴角勾起笑:“這是要繡什麽?”像是兩只鳥兒,可都臥在水上,相互依偎,莫非是……鴛鴦?

笑容漸大,他伸出手去摸著緞面上凸起的線,回過頭來:“卿卿……”語聲戛然而止。

片刻揉揉她的臉,無奈一笑,“怎麽不開心?”

孟卿雲吸了吸鼻子,搖頭道:“沒有不開心,就是有些餓了。鈳”

那句話……她不想再聽了。每一次的許久不能見,總會讓她心驚膽戰,不過這次……應當沒有更可怕的變故了。

她最害怕的事情都已經發生,還能怎麽樣呢。

“那要吃什麽?”他隱約能覺察出幾分心思,故意揭過不提,“我給你做。明”

“你給我做?”她忍不住撲哧笑出聲,眸子裏總算漾起笑,“你會做什麽?”

“卿卿喜歡什麽就做什麽,”他故意擡起自己的手在面前看了看,“沒想到朕身為九五之尊,居然有洗手作羹湯的一天。”

她眉眼彎彎,竟真的一把拉住他的手:“好啊。”

南思院裏有個小廚房,以往都是蘇蘇在用,給孟卿雲和蘇歷做做小點心或是夜宵。自蘇蘇走後,荒廢了許久,下人也不往裏頭送東西了。如今匆匆進去瞧瞧,只有些柴禾和大米,她便對蕭戎道:“煮粥吧,這個最簡單。”

她興頭上來了,蕭戎笑道:“好。”

將鍋洗了幾道,隨後手腳麻利地生起火,加水、加米,大鍋蓋罩上,只等著熟了。

孟卿雲坐在小板凳子上支著下巴,面前這一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皇室貴胄一邊添柴一邊鼓風,鼻尖冒出幾顆汗,簡直英俊到骨子裏。

她真是看也看不夠。

蕭戎笑睨她:“怎麽,移不開眼了?”

她笑瞇瞇地點點頭,忽道:“是不是緣分天定?”

“嗯?”他低笑一聲,“我們的緣分?”

“是呀,”孟卿雲眨了眨眼,“我們第一次見的時候,你連多看我一眼都不願,可是後來後院失火,你卻肯救我……”說到這裏,她眉眼都是柔情,“阿戎,你的性子我是明白的,所以當時你肯救我,怎麽能不是上天開了恩德呢。”

他那麽見死不救的性子,居然肯救她,怎麽會不是天定呢。

蕭戎的眸子黑沈,倏然間放下柴火走到她面前,彎腰在額頭上親了一下,語聲繾綣:“對呀,卿卿,老天都定了你是我的。”

這句話那麽甜,連那毫無味道的白粥都變成了甜粥。

她就著蕭戎的手一口口吃得香甜,他懷疑地舀了一勺到鼻尖嗅了嗅,自己嘗了,疑惑道:“沒味道啊。”

她笑而不語,將一大碗吃得幹幹凈凈。

而吃撐了的結果就是,半夜睡不著覺,捂著肚子在床上打滾。

蕭戎哭笑不得,餵了消食的湯水,又給她揉肚子。好不容易消停了,將人拉在身前說話。她頭發長長地散開,肩頭削瘦,裹在他臂彎裏越發可憐可愛。

心頭顛顛的,像是沾了蜜,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以前與她在一處,也是開心的,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輕飄飄的,沒有墜在上頭的東西,不必琢磨別的,只用與她說些閑話,時而鬧一鬧她,隱秘而分明的歡心浮在心上。

孟卿雲顯然也感受到,昏昏欲睡地揪著他的手,輕緩道:“十一月離開長安,十二月去宋家,待到明春三月,皇城相見。”

他以手做梳一下下梳著她的發,低聲道:“不能晚些走麽,反正還有那麽久,一月再去江南也不遲。”

“做戲也不能馬虎,”她輕笑,“宋家族譜、族中親族都要一一認識清楚,不能出了岔子。”

她心思一向縝密,他頷首算是認同。垂眼瞧著她如玉的手,一根根手指頭把玩過來,就在她幾乎入睡的一瞬低聲道:“卿卿,你還在怪我嗎?”

他不是煞風景的人,現在卻說出這樣的話,估摸是腦子壞了。

孟卿雲裝作沒聽見,發出一聲輕而勻的呼吸,闔眼睡去。

半晌頭頂一聲輕嘆,唇上一熱,他抱著她一夢入眠。

孟卿雲不算絕情,離開朝廷之前萬事交代清楚、留下後路,孟家親族上有蕭戎、右相看顧,中有許多孟家門生照拂,一一妥善安置。

孟昭元先前是氣昏頭了,後來明白了,仍是氣孟卿雲自作主張、置孟家於不顧,連帶著對周氏比以前還不如。周氏氣不過,天天到南思院來找她麻煩,可孟卿雲鐵了心,誰都不見。

周氏只覺她是鬼迷了心竅,到廟裏求符水來給她喝,全被蘇歷倒在墻根下了。

雖然待她有許多不如意,但畢竟是親娘,要說有不舍,唯剩周氏了。好在以後也是回長安的,哪怕不能明面上相認,私下裏多照顧些卻也不難。

她不見人,每日裏只有長安街市中一位姓陳名勤的大夫進院子裏給她看病,湯藥不斷,不過幾日,長安城裏皆知孟相病危,恐不久矣。

連相國這樣的位置都可輕易放棄,可不是恐不久矣麽。

孟昭元並兩位夫人漸漸也覺出或許真是孟卿雲快不行了,迫於無奈之下才做出那樣的舉動,沒法子再與她過不去。倒是周氏,很是好好哭了一場,孟昭元心下動容勸慰,兩人一時間冰雪消融,太平安寧。

許氏一門子心思都在孟卿玉身上,顧念周氏將要喪子,不屑與她計較。

轉眼到了十月初七,是初一約她相見的日子。孟卿雲琢磨不透初一的心思,但那人想來鬧不出什麽幺蛾子,見見也無妨。

換一套尋常裝束,不動聲色地出了孟府,孤身前往赴約。

到酒樓廂房的時候,初一已經候在那兒了。

她像是等了許久,有些焦急,不斷地喝著茶水。不時擡眸望一眼窗外天色,跺跺腳,門上輕響,趕忙正過身,孟卿雲已經走了進來。

“公子!”她激動地站起身,孟卿雲眸中詫異一閃而逝,隨即笑著安撫:“坐吧。”

初一揪著帕子急急追問:“公子身體怎麽了?奴婢這兩日在宮中盡是聽人說……”見孟卿雲容色安好,她咽了口唾沫,道:“公子是否無恙?”

孟卿雲斟了杯茶水,笑道:“聽天由命罷了。”

這話含糊,初一面色一白,默默低下頭,不知怎地竟抹起眼淚來。

孟卿雲嚇了一跳:“這是怎麽地?”

初一抽咽兩聲,帕子揩著臉,孟卿雲眼尖,沒在上頭瞧見一滴水漬。她也不說破,嘆氣道:“你倒是個可心人,雖與孟家主仆一場,但說到底,玉兒才是你正經主子,如今卻肯為我傷心……”

“公子說的是什麽話,”她低泣道,“奴婢在宮中日夜為公子擔憂,千方百計騙過小姐來與公子見一面,卻原來,公子心裏與我這樣見外。”

孟卿雲默默不語,初一自個哭了一會兒也覺尷尬,吸吸鼻子收住了。

“天都黑了,還能回宮去嗎?”孟卿雲問。

“向小姐討了腰牌,也與侍衛套好交情。”

孟卿雲點點頭,“你記掛我,我不是不感動的。”掏出幾張銀票輕輕放在初一面前,“你在宮裏也不缺什麽,這點東西權且留著傍身,讓自己過得好些。”

初一一楞,眼睛竟真的滲出些霧氣。

抽噎一聲,忽地起身,直直朝孟卿雲跪下。

“你這是做什麽?”她伸手去拉,初一側身避開,直直道:“公子心地純善,初一願托付。”

孟卿雲一楞,她倒沒想要從初一那裏套出些什麽,給銀票也不過是隨意打發,誰成想居然就願意托付了。

默默坐回凳子上,孟卿雲思忖片刻,問她:“可是玉兒怎麽了?”

她一語中的,初一身子一晃,醞釀許久,方帶著哭音道:“公子有所不知,自小姐有喜之後,性子與從前大是不同。”

“這不是正常嗎?有身孕的人脾性怪些……”

“不,公子不明白,”初一道,“小姐極是寶貝腹中孩兒,許是因為太過緊張,竟生出些幻覺,每日每夜裏都覺得有人要害她。”

“凡是下人呈上的飯食,必定要其親口嘗過方肯入口。穿的衣裳、戴的首飾,都要一一細細檢驗,宮人但凡有一點不如意,輕則大罵,重則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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