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回鄉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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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的問題？”郭寶珍問他。
技術員有些不好意思，他撓撓頭，說：“不是農業技術上的問題，是生意方面的。”
“你想下海經商？”
技術員點點頭，說：“是的。”
郭寶珍還想問什麽，被郭福用眼神兒給制止了，他嫌她話太多。
邢建國對技術員說：“等我見到昕月跟她說下，她是個熱心腸，會願意幫助你的。”
“哎呀，那真是太感謝你了。”
技術員說著就要給邢建國敬酒。
邢建國推掉了，說他還有事跟嫂子說，今天就不陪他喝了，等下次見面再敘。一邊說，他一邊從炕上下來。
苗艷翠正廚房裏忙碌著，見邢建國從屋子裏走出來。
“咋，這就走啊？”苗艷樹在圍裙上擦著手說。
“先不走，想跟你打問點事兒。”邢建國說。
“啥事兒？”
“想問問你最近有沒有見著艷樹。”
“艷樹啊，他有日子沒回來了。你找他做啥，我讓你哥去城裏把他叫回來。”苗艷翠說。
聽到這裏邢建國一下子來了精神，問：“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他昨天給我來電話，跟我借錢，說是跟人合夥開了個飯店。我還罵他呢，一天就知道瞎折騰，不著調！”說到這裏苗艷翠氣不打一處來。
“他有沒有說跟誰合夥？”
“沒說。”
“我知道了，謝謝你啊嫂子。”邢建國說完擡腳就往外走。
“大兄弟，你吃好了沒有？多坐會兒唄？”
“不坐了，秀還在家裏等我哩。”
“大兄弟，那你慢走。”
邢建國找到苗艷樹的時候，他正在一個街旁的一處門市房外跟一個人說話。
他走近聽了一會兒，大概知道跟苗艷樹說話的人是這個門市的房東，苗艷樹想要租下他的門市，但對方要的價格不合意，兩個人正在討價還價。
“苗艷樹。”邢建國叫了他一聲。
苗艷樹轉頭見是邢建國便走過來：“哥，你咋來了？”
“崔墨染在哪裏？”
“他不在這兒。”
“我知道他不在這，我問你他在哪兒？”
苗艷樹猶豫著，說：“他不讓我告訴你。”
邢建國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房東，問他：“你要租這個門市？”
“是唄，這不是想著工作也沒了，租個門市開個小飯店，也算個營生嘛。”
“差多少錢？”
“兩、三千吧。”
356被崔墨染拒絕
邢建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存折，遞給他，說：“這裏面有五千塊，你先拿去用。”
“啊，這、這多不好？”苗艷樹盯著那錢咽了一下口水，說，“再說，也用不著這麽多啊。”
“我聽你姐說你開飯店缺錢，從她那裏拿了一些，也沒湊夠。你拿著吧，這是我和秀自家的錢，反正我們暫時也用不著，你只管拿去用。開飯店還得進貨，添置東西，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苗艷樹捧著存折感動得差點兒沒掉下眼淚來。
他說：“哥，以前是我不好，因為玉玲男人加盟農場養豬的事兒，跟你說了那些不中聽的話。”
“提那幹啥，都過去的事兒了，咱親戚裏道的，還得互相榜村不是。”
那邊房東等急了，喊著問苗艷樹，還打算不打算租他的門市了？要是不租，他就走了。
苗艷樹腰桿一挺，說：“租，你下午過來我跟你簽合同！”
房東走後，苗艷樹說啥也要請邢建國吃飯，兩個人便在附近找了一家餛飩館，一個人要了一碗餛飩，便吃邊聊。
“哥，我實話告訴你吧，這飯館其實是我和我老大合夥開的。”苗艷樹喝了一口餛飩湯說。
苗艷樹跟邢建國說，開飯館崔墨染給他拿了兩千塊錢，但他說他暫時不想露面，等他把飯店開起來，他再過來。
據苗艷樹說，崔墨染現在過得不是很好，他身上也沒有什麽錢，兩千塊錢出資還是他跟朋友借的。
“按說小崔的工資不低啊，這麽些年他怎麽能沒攢下錢？”邢建國問。
“那我就不知道了。”
分開時，邢建國跟苗艷樹要了崔墨染的地址。他看了一眼地址，說崔墨染不是有分到職工宿舍的房子嗎？他怎麽沒住在那裏？
苗艷樹嘆口氣，說那間房子崔墨染根本就沒打算要。吳巧雲把房子都給他裝修好了，但他一天都沒住過。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交給邢建國，說這是崔墨染讓他交還給他的房子的鑰匙。他說如果邢建國不說職工宿舍的事兒，他都給忘了。
這天，邢建國按照地址找到崔墨染的住處，這是位於棚戶區的一處低矮的平房。
街門沒有上鎖，邢建國推開門走進院子，穿過狹窄短小的通道，走到一個漆跡斑斑的屋門前。他敲了一會兒門，門被從裏面推開，一頭蓬亂的崔墨染從屋子裏探出頭。
“找誰啊？”
看到邢建國的那一刻，他楞了一下。然後他側過身，給他讓出一個走進去的空隙。
邢建國進了屋子，站在那裏立了一會兒才勉強適應裏面昏暗的光線。
這功夫，崔墨染正忙著將桌子上的東西收起來，往抽屜裏面塞。
有兩張照片從中滑落，掉在地上。邢建國走過去拾起來，看到其中一張是崔墨染和一群小孩子的合影，照片的背景是一個大門，上面的某某城市孤兒院的大字格外搶眼。
另一張照片只有一半，是經過裁剪的，裏面只剩下兩個人的合影，是崔墨染和杜昕月。
這張照片顯然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應該還有其他人，但是都被剪掉了。
照片中的崔墨染對著鏡頭一臉幸福地笑著，他旁邊杜昕月則將頭歪向另一邊，似乎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麽。
照片中的兩個人沒有什麽默契，畫面看起來也有些不協調，可能這是崔墨染唯一的一張與杜昕月的合影吧，所以他把它精心地剪裁並留存了下來。
邢建國正拿著照片好奇，被崔墨染發現，一把搶了過去。他看上去有些不自然，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你怎麽找來的，是苗艷樹告訴你的吧？”他問邢建國。
邢建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環顧著狹小低矮的房間問他：“你個大經理，怎麽混到這步田地了？”
崔墨染垂下頭苦笑：“小姨夫，你不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邢建國說：“出去找個地方坐坐，我有話想跟你說。”
崔墨染猶豫了片刻，點點頭。
兩個人走出來，走到街邊一個賣冰墊的攤位前。
邢建國過去買了兩碟冰糕，端到涼棚下面的桌子上，兩個面對面在桌旁坐下來。
“說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邢建國問他。
“什麽怎麽回事？”
“剛才照片裏的那些孩子，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都是被你資助的吧？”
“你怎麽知道的？”崔墨染懷疑地望著他。
崔墨染神秘一笑，說：“這些天我找不到你，但是把你的底細都摸得差不多了。”
“底細？怎麽聽著我跟不法分子一樣。”崔墨染一臉無奈。
“你不是不法分子，你是大好人，活雷鋒！我聽說你把收入都捐給了孤兒院，還資助了幾個孩子，有事兒吧？”邢建國問他。
“我可不想當什麽大好人、活雷鋒，我看昕月總去孤兒院，覺得好奇，也去了一趟，然後就看到那些孤兒挺可憐的，就資助了。這事兒你別跟昕月說啊。”
“你和昕月一樣，都是心地善良的人。”邢建國感慨，又說，“小崔啊，這次康莊公司能挽回損失多虧了你，要不然公司就被吳巧雲給毀了，我替昕月在這裏謝謝你了。”
崔墨染沒有做聲，沈默了一會兒，他問：“昕月……她好嗎？”
邢建國搖搖頭，說：“不好。”
他將杜昕月的近況講給崔墨染聽，崔墨染聽了好半天都沈默著。
“小崔，你得幫幫昕月。”邢建國懇求他。
“我怎麽幫？”
“我和秀都覺得，現在只有你跟昕月最合適，我們都支持你們在一起。所以，我們希望你不要放棄，拿出你以前的勁頭對她展開追求，用你的誠心去打動她。”
說這些的時候，邢建國十分嚴肅和認真。這要是在以前，崔墨染肯定要被逗得前仰後合，現在，他顯然是成熟了。
他說：“小姨夫，你和小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感情的事，得是你情我願的，既然昕月心裏沒有我，我就是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又有什麽用呢？”
“這麽說，你真打算放棄昕月了？”邢建國一臉失望。
357緣分真的盡了
崔墨染伸了個懶腰，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捂著嘴巴說：“昨晚沒睡好，現在困得要命，我得回去補一覺了。”
說著，他從座位上站起來。
邢建國也跟著站起來，說：“還有，小崔，你回來吧，我剛接手公司，眼下正缺人手。也算是幫幫昕月。”
崔墨染對邢建國笑一笑，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這個人呢，還是喜歡做個自由職業者。”
邢建國一回去，郭秀秀就急著問他找到崔墨染沒有，談得怎麽樣。
邢建國便將他和崔墨染見面的過程給她講了一遍。
聽到崔墨染已經放棄追求杜昕月，也不肯回公司來工作，滿心希望的郭秀秀又唉聲嘆氣起來。
說都是她不好，不該懷疑崔墨染。當初他好心來家裏照顧杜昕月，她還將他攆走，現在想來她後悔不疊。
邢建國也嘆息，說：“該做的咱們都做了，再就是看昕月自己的造化了，這孩子本來就不一般，想法辦事也都古怪，她不願做的事，咱們勉強也沒有用。”
看郭秀秀臉上依舊掛著愁容，他又安慰她：“秀，我勸你也別太上火，小心奶水沒了我兒子餓肚子。”
“你就知道你兒子。”郭秀秀嗔怪他。
一個晴朗的夜晚，突然間烏雲密布，接著便是電閃雷鳴、風雨交加。孩子從睡夢中驚醒，哇哇哭起來，邢建國兩口子連忙爬起來哄孩子。
孩子吃著母親的奶，漸漸安靜下來。
“這樣的天氣，也不知道昕月一個人能不能行？”郭秀秀懷抱著孩子，眼望著外面不無擔憂地說。
“等天亮了我去山上看看。”邢建國說。
第二天早上，外面放晴了。
兩口子還沒起床，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
“這一大早的會是誰？”邢建國一邊穿衣服一邊嘟囔。
“你快點兒，可能是昕月呢。”郭秀秀催促他。
“不會的，剛下過雨，山路那麽難走，她回不來的。”
邢建國出去了，不一會兒，郭秀秀聽到他在外面喊：“秀，快來，是昕月！”
郭秀秀跑出去，看到杜昕月渾身被泥水濕透，她本來就消瘦的身體，顯得更加弱不禁風。
她的臉瘆白，濕漉漉的頭發黏在額頭上不住地往下滴著水，她的胳膊抱在胸前，身體不停地打著哆嗦。
腳上的鞋也沒了，兩只腳光著。
郭秀秀一看她的模樣，當即就哭了。
她和邢建國兩個將杜昕月扶進屋子，用毛巾幫她擦了兩把，就把她扶到了炕上。
她這才發現，杜昕月懷裏還緊緊地抱著一個東西，她想幫杜昕月取下來，杜昕月卻愈加收緊了胳膊不放手。
“我去燒點熱水！”邢建國轉身走出去。
郭秀秀找來一套幹衣服，幫杜昕月換上，又給她鋪了被子，讓她鉆進去取暖。這期間，杜昕月一直將那個東西摟在懷裏。
郭秀秀看到，那是一個銀白色圓形的東西，像個表盤，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一些她不認識的字。
杜昕月始終不聲不響，躺下便將眼睛閉上了，郭秀秀想問她什麽，看她這樣便先忍下了。
這時，她看到杜昕月眼角滑出兩行淚水。郭秀秀的心悄悄的揪起來。
熱水燒好了，杜昕月洗過澡，臉色雖然還是有些蒼白，但看上去似乎有了一些精神。
郭秀秀給她煮了一碗面，上面放了兩個荷包蛋。杜昕月也沒有拒絕，拿起飯碗便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看樣子像是好幾天都沒吃飯的樣子。
看到她吃了飯，郭秀秀的心裏寬慰不少。她肯吃飯，說明她的心理沒有問題。
然而杜昕月吃著吃著飯，又吃不下去了，眼淚劈裏啪啦地往飯碗裏掉。
“昕月，這好好兒的，又怎麽了？”郭秀秀一看到杜昕月哭就著急，“是不是噎到了？慢慢吃，鍋裏還有。聽話，吃飯不好哭的。”
“小姨，我吃飽了。”杜昕月把剩下一半面條的飯碗遞給她。
“不吃就不吃吧，那就睡一會兒，我去給你熬碗姜湯，去去寒。”
安頓好杜昕月，郭秀秀走出去。在外屋的邢建國連忙問她，杜昕月怎麽樣了？說沒說發生什麽事了？
郭秀秀搖搖頭，告訴丈夫她只是一個勁兒地哭，什麽都不肯說。
“我去把蘭花叫來，陪陪昕月。”邢建國說。
郭秀秀表示讚同，說：“也好，她們倆打小要好，興許不跟咱倆說的話，跟蘭花就說了呢。”
蘭花來的時候，杜昕月已經睡醒了。
蘭花跟她打了招呼，一下子便看到她懷裏抱著的羅盤。因為郭秀秀和邢建國在，她也不好問她，羅盤的事情只有她們兩個知道，她答應過杜昕月，不跟被人提，她也一直信守承諾。
等郭秀秀和邢建國離開了，蘭花便問杜昕月，是不是羅盤裏面又放出什麽讓她難過的事情了？
杜昕月點點頭。
“那是什麽？”蘭花忍不住問她，見她不肯說話，她便急得不行，說，“昕月，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一個人憋在心裏，你說出來，興許我可以幫你出出主意呢？”
杜昕月嘆了一口氣，對蘭花講起來。
她說她本想用這個羅盤把荊懷文找回來的，在這之前，她一直在學習怎麽使用它。
通過她的計算，得知最佳時間就在昨晚，於是她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然而她在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就電閃雷鳴起來。大雨下個不停，將山上的泥土沖下來，將木屋沖塌了，
等早上雨停了她跑出去才發現，荊懷文的墳墓也被沖毀了，放置荊懷文骨灰的盒子被山石撞碎，骨灰被雨水沖得一幹二凈，都順著泥水流入山下的河裏去了。
“啊，怎麽會這樣？”蘭花驚訝地張大嘴巴。
“老天都不想我們在一起，說明我和他的緣分真的盡了。”杜昕月苦笑著說。
她說其實那天她和蘭花在菜窖裏看到荊懷文和方媛媛結婚的畫面，她就知道，她和荊懷文本就是一段緣，緣盡了，也就散了。只是她不甘心，她還想再試一試。
358還記得李東升嗎
直到昨晚，她在嘗試使用羅盤為荊懷文還魂的時候，又看到了另一段影像，她才恍然大悟。
“你又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他對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
是的，杜昕月說，她看到荊懷文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對她說“對不起”。
荊懷文在生命彌留之際，滿眼懊悔喃喃自語：“昕月，對不起，下半生我不能陪著你了，對不起，我沒有救你的母親……”
看到這裏，杜昕月淚如雨下。
之後她又很好奇，想著荊懷文的最後一句話，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說。
她想起荊懷文與自己父母曾有過一面之緣，難道是那次？於是她借用羅盤找到那個時段的畫面。
她看到荊懷文當年去在牛棚找他父母的時候，誤打誤撞進入關押她父母的棚子。
因為這個時間杜昕陽已經借杜昕月的身體獲得重生，所以荊懷文看到的杜昕月的父母身邊，並沒有嬰兒降生。
此時杜昕月的父母雙雙被傳染上疾病，父親已經病入膏肓，母親的病輕一些。她的父親便肯求荊懷文幫忙，求他幫忙把她母親救出去，送醫治療。他還告訴荊懷文，他們得的雖然是傳染病，但病只通過血液傳染，簡單的接觸是沒有問題的。並且他妻子的病還沒到傳染期，荊懷文不用擔心會被傳染。
荊懷文猶豫了，他來這裏是為了找他的父母，他的父母還生死未蔔，他怎麽能去救一個陌生人呢？他思來想去，最終狠心拒絕了他們，他跟他們說，等他找到他的父母，再回來幫他們。
杜昕月的父親沒有勉強他，只請求他如果有機會，幫忙去康莊看望一下他們的孩子。他告訴荊懷文，他們的孩子叫“杜昕月”。
等荊懷文見過自己的父母，再回去找杜昕月父母的時候，他們已經被人帶走了……
說到這裏，杜昕月沈默了。
蘭花也驚得不知說什麽才好。心裏只一個勁兒地重覆這一句話：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杜昕月的父母生前都是醫生，父親是在為病人急救的時候被傳染生病，她的母親不離不棄地照顧他，也被傳染。這種傳染病早期是可以治愈的，但如果錯過了治愈期就會有生命危險。
而杜昕月的父母就是死於這種傳染病。
當時他們陷於被迫害之中，惡劣的生活環境，又沒有及時接受到有效的治療，所以導致他們的病情惡化。
可以想象，身為醫生，卻不能為挽救自己和自己至親至愛的人，那是什麽滋味兒。
身為他們的女兒，杜昕月每想到此，心裏的傷痛撕裂一般疼痛的滋味也可想而知。
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這段過往的傷痛中，還有她不知道的一面，而且還牽扯到了荊懷文。
如果當時荊懷文幫助了她的父親，救了她的母親，那麽杜昕月是不是至少還可以見到她的母親？
命運真是殘酷，一個被杜昕月愛得死去活來的男人，轉眼間竟成了她的殺母仇人！
難怪杜昕月如此崩潰。
過了好一會兒，蘭花小心翼翼地問杜昕月：“昕月姐，你狠他嗎？”
杜昕月輕輕地搖頭：“不，他並沒有做錯什麽。”
“可是，如果不是他見死不救，你的母親就不會……”
“他也是父母的孩子，他的父母也需要他。”
杜昕月能這樣想，說明她的心已經釋然，蘭花放心下來。
杜昕月說，讓她感到奇怪的是，她昨晚在操作羅盤為荊懷文還魂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感應力斷斷續續，使她根本沒辦法完全捕捉到。她說她覺得自己的操作方法都是沒有問題的。
後來，下起了暴雨，將她的計劃打亂。現在，荊懷文的骨灰也被沖走了，沒有保護好他的骨灰，她覺得很對不起他。說到這裏，杜昕月將臉埋進掌心裏，再次沈默了。
看到杜昕月這樣，蘭花的心反而輕松了許多。她知道，杜昕月失去的，不只是荊懷文的骨灰，還是她一生的牽絆。真心希望打這以後，杜昕月能振作起來，重新面對眼下的生活。
杜昕月淋雨後著了涼，患上了重感冒，她不願意去醫院，郭秀秀便去王生開了幾副藥，每天給她煎了吃。
一周後，她的情況明顯有了好轉。郭秀秀發現，杜昕月不僅感冒好起來了，她的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許多。她把這個消息悄悄告訴邢建國，邢建國得知後也很高興。
“蘭花這丫頭，說話還真挺準的。”邢建國嘀咕。
他曾跟蘭花詢問過杜昕月的事情，蘭花的嘴很嚴，就是不肯告訴他杜昕月跟她說了什麽。她只是告訴邢建國，以後杜昕月一定會一天比一天好的。
當時邢建國還不以為然，說她都病成那樣了，還一天比一天好，你唬誰呢？
現在看來，杜昕月果然是好了，從裏到外的好了。
這天，郭秀秀正在院子晾衣服，從大門外走進一個三十出頭的陌生男人。
“請問，杜昕月住這裏吧？”那個人跟郭秀秀打問。
“是啊，請問你是……”
“小姨，你不認識我了，我是李東升啊！”
“李東升？”郭秀秀一臉疑惑地打量著對方，一邊在腦子裏搜尋這個人，突然，她兩手一拍，“哦呦，我想起來了，你是當年跟小荊一起插隊的那個李東升吧？”
李東升笑了：“小姨，難得你還記得我。”
“記得，當然記得。你當年還幫我打過豬草呢！這一晃好多年不見了，你都長高長胖了，但模樣兒還是那個模樣，沒怎麽變！”郭秀秀上下打量著李東升激動地說，“哎呀，你看我，光顧著自己說話了，快進屋子裏去坐。”
郭秀秀一邊引著李東升往屋子裏去，一邊沖裏面呼喚：“昕月，昕月你看誰來了！”
兩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杜昕月恰好從屋子裏走出來。
看到李東升的那一刻，她楞了一下。
“李東升！你怎麽來了？”
“我到明水市出差，順便回來看看你們。”李東升說。
郭秀秀張羅著把李東升引到客廳，在杜昕月和李東升聊天的時候，郭秀秀去沏了一壺茶。
359明媚的笑容
茶水剛端上來，屋子裏傳來孩子的啼哭聲，孩子睡醒了。郭秀秀便飛奔著進屋去哄孩子了。
這邊，兩個人的話題自然地轉到了荊懷文。
顯然李東升已經知道了一切，他還安慰杜昕月要想開點兒，世事難料節哀順變什麽的。
杜昕月不想兩個人剛見面就一直圍繞著傷心的話題，便打斷他，問他現在怎麽樣，在哪裏高就？
李東升告訴她，他現在在廣州做皮包公司生意，還問杜昕月知不知道什麽叫皮包公司？杜昕月點點頭，說知道。
李東升說：“既然你知道皮包公司，為什麽不嘗試往這方面涉足？”
他已經聽說杜昕月開公司的事，並且他來明水市已經有幾天了，這幾天對杜昕月的康莊公司已經有一定的了解。
杜昕月淡然說：“公司現在是我小姨夫在經營，我不插手。”
“是這樣啊。”李東升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
李東升見生意上的事已經沒有可聊的，便又將話題轉到了舊事上。
他說起當初他和荊懷文幫隊裏放馬，又說到他們每天都會經過山裏的木屋，他說杜昕月你知道嗎，木屋本來不在我們放馬的路線上，是荊懷文非要趕著馬繞到木屋去的。
他問杜昕月，木屋現在還在不在了？他真想再去看看啊。
杜昕月告訴他，木屋已經被暴雨引發的山體滑坡給沖毀了。李東升聽了直說可惜。
李東升仿佛是鼓了很大勇氣，說：“杜昕月，現在懷文走了，有件事我覺得我應該跟你說一下。”
杜昕月擡頭望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你知道懷文插隊之前，在牛棚裏見過你父母的事情吧？”
“是的。”
李東升有些驚訝，問：“那你也知道他沒有接受你父親的請求，幫他把你母親救出來的事？”
杜昕月點點頭，表示自己也知道。
李東升便長出一口氣，說：“我沒想到懷文會跟你說這些。”
杜昕月想告訴他，這些不是荊懷文對她說的，但是想想，解釋不解釋又怎麽樣？
李東升說，荊懷文因為這件事而自責，盡管他知道，在那種情況下，即便是他答應了杜昕月的父親，他根本不可能將已經患病的杜昕月的母親帶出去。他還是自責不已。
後來，荊懷文被下放農村。他找到李東升，讓他想辦法幫他弄到康莊來。當時李東升的舅舅主管下放的事，有這方面的權力。
李東升問他為什麽非要來康莊，他不告訴他，李東升說他要是不說，他就不幫他，他這才把來康莊的原因告訴了李東升。
荊懷文跟李東升說，他要幫助一對落難的夫婦，照顧一個小女孩。
“杜昕月，你不要恨荊懷文，他真的不是故意不想幫你父母的。那時，那片營地四周都有荷槍實彈的人把守，荊懷文是冒著被發現的危險潛進去的。他趟過一條齊腰深的河，又翻過一堵兩米高的圍墻。當時你母親又在生病，他怎麽可能把她救出去呢？”
“我知道，我知道。”杜昕月使勁兒點頭，光是聽著李東升的敘述，她已經泣不成聲。
“還有，這些年這件事在懷文心裏一直都是個結，他覺得對不起你，所以想盡辦法去幫助你，他對你的好你都是知道的。”
“知道，我都知道。”杜昕月含淚再次點頭。
原來他對她好，並不都是出於愛情，而是因為他心裏對她的愧疚。
至於是愛情占據上風，還是愧疚占據上風，杜昕月已無從考證。但是她也明白了一件事，就是為什麽她用羅盤召喚荊懷文的時候，她找不到感應力。是因為她與他之間，根本就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默契。
是的，當年姥姥能夠召喚到她，是因為她和姥姥之間的默契，她們祖孫心心相通，而她也幻想著她能以同樣的默契呼喚到荊懷文的靈魂。
然而，她失敗了。
李東升繼續自顧自地說著，他說他雖然回城比荊懷文要早幾年，但他跟荊懷文的聯系一直都沒有斷過。
他說他知道荊懷文這些年一心撲在工作上，所以一直沒有時間跟杜昕月談婚事。他曾勸荊懷文趕緊把跟杜昕月的婚事辦了，但是他說他擔心結婚以後，就沒有時間再做他的研究了，所以想再等等。
李東升說荊懷文不是不愛杜昕月，只是他太愛他的工作了，對他來說，工作甚至大於他的生命。荊懷文曾跟他開玩笑說，他將來會死在實驗室裏，當時他還取笑他。
結果，這樣的事就真的發生了。說到這裏，李東升發出長長的嘆息。
荊懷文不是不愛她，而是太愛他的工作。杜昕月在心裏重覆著李東升這句話。果然，他對她的愛，沒有她對他的多，她在心裏苦笑著想。
送走李東升，杜昕月突然感覺渾身格外地輕松，她擡起頭，望向萬裏無雲的天空，陽光很刺眼，晃得她瞇起了眼睛。兩只小燕子追逐著從她頭頂掠過，發出一串悅耳的鳴叫聲。
杜昕月扯動嘴角，臉上漾起一抹明媚的微笑。
這一幕恰被站在院子裏的郭秀秀看到了，她高興極了。等邢建國一回來，她馬上將這一好消息講給他聽。
“你是說，昕月笑了？”
“對，她笑了，我親眼看到她笑了。”
邢建國感動不已，說：“老天爺，這真是個好消息，我總算是可以下架了。”
“下什麽架？”郭秀秀一臉迷惑。
“我是說我這個被趕上架的鴨子，總算是可以下來了！”
郭秀秀被他逗笑了：“噗！瞧你這點兒出息。”
晌午，喧鬧的街市上的一角，一家名為“大樹”的錄像廳剛剛開業。
這家錄像廳跟以往的那些不同，它與書屋連在一起經營，書屋裏有武俠和言情小說，還有各式各樣的錄像帶、磁帶。這些書和帶不是用來售賣而是用來對外租借的。
一旁的錄像廳裏，輪番播放著當下最流行的故事片。門口的海報上寫著，開業當天，凡是在書屋租借書和帶的顧客，可以獲得免費觀影的門票一張。
人們都對這一經營形式感到好奇，都跑來湊熱鬧，一時間錄像廳內外人頭攢動，進進出出的人流摩肩擦踵。
360開業典禮上的不速之客
錄像廳外，有個人正拿著大喇叭在喊客。
“瞧一瞧，看一看，最新的電影《女子別動隊》正在上映，夠驚險，夠刺激，關鍵還夠火辣！”
一輛白色轎車在錄像廳門口的路邊停下，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子從駕駛室下來，繞過車子，將右側的後車門打開。
一位身著白衣白褲，腳蹬白色高跟鞋，戴著茶色墨鏡的短發女子從車上走下來。
她站在車門旁向錄像廳的方向瞭望幾眼，然後邁開優雅的步子走過去。那個黑衣男子緊隨其後。
“二位想看電影嗎？《女子別動隊》絕對刺激，絕對火辣，而且本廳的音響效果絕對一流！”錄像廳門口負責吆喝的男子一連用了好幾個“絕對”來介紹他的電影。
“苗艷樹，你不是要開飯店嗎？怎麽開起錄像廳了？”黑衣男子直截了當地問他。
苗艷樹楞了一下：“我老大說了，開小飯館沒意思，等以後有了錢我們開大酒店。對了，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問這話的時候，他再次打量了幾眼面前的兩個人，確定他並不認識他們。
“你別管我怎麽知道你的，跟你合夥的那個家夥呢？我們老板想找他。”黑衣男子指了指他身旁的女子說。
“你找我們老大幹什麽？尋仇還是報恩？要是報恩的話我可以帶你們去找他，要是尋仇的話就算了。”苗艷樹對女子撇撇嘴說。
黑衣男子眼睛一瞪：“少廢話，信不信我叫人砸了你的場子？！”
一聽要砸場子，苗艷樹立馬慫了。
“別，別砸，我剛才是跟你們開玩笑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老大去了哪裏，他一天神出鬼沒、神龍見首不見尾，我想見他一面都得看緣分。要不然，你們再等等，要是有緣的話沒準兒就遇到他了呢？”
黑衣男子怒視著他：“你小子就貧吧，要不是我們老板今天心情好，非把你這張嘴撕爛了不可！”
苗艷樹吐了下舌頭，做出一副很無辜的樣子。
這時，黑衣男子走到墨鏡女子身旁，畢恭畢敬地低下頭，那個女子便湊近他耳旁，不知道說了什麽。
然後，那個黑衣男子便大步向苗艷樹走去。
苗艷樹嚇得連忙後退，結果那個黑衣男子是走過去將他身旁的一把椅子給搬去了，他把椅子搬到女子旁邊，去車裏找了一個坐墊，一把黑傘。
他把坐墊放在椅子上，讓女子坐下，然後打開傘，站在旁邊給女子遮陽。
他們一白一黑的打扮本來就很引人註意，現在又像塑像一樣在錄像廳大門外一坐一立，大晴天還打著傘，更是博人眼球，很多人不再往錄像廳裏去，而是站在錄像廳外對他們圍觀起來。
看到客人不再往書屋裏進，苗艷樹著急了。
他走過去，說：“兩位，到裏面去吧，我請你們看錄像，免費的，不要錢，片子可好看了。”
見兩個人不理睬他，他又說：“你們進去看錄像，我再送你們一盤錄像帶，香港武打電影，市面上買不到的。”
“您二位坐在這裏，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招待不周呢，擺脫了，我剛開業，做生意不容易。”苗艷樹抱拳請求。
“見不到崔墨染，我們是不會走的。”黑衣人粗聲粗氣地說。
苗艷樹猶豫了一會兒，轉身回錄像廳去了。
過了一會兒，崔墨染懶懶散散地從裏面走出來。
“是你們找我？”崔墨染對背對他一坐一站的兩個人問。
“老板，他出來了。”黑衣人小聲對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說，語氣中難掩興奮。
女人沒有做聲，墨鏡雖然遮住她的眸子，但從她微微揚起的嘴角上也能看出，此刻那眸子裏一定是閃動著光芒。
黑衣男子便轉過身，他竭力掩飾著心中的興奮，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著幾米開外的崔墨染。
看到崔墨染的模樣，黑衣人的興奮勁兒消了一半兒。
只見他的頭發蓬亂，嘴裏叼著香煙，上身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大背心，背心上還印著某某中學幾個大字，大字下面還標著大寫的年份。
再往下看，他腿上穿著一條軍綠色的褲子，光著的腳上趿拉著拖鞋。
這幅樣子，怎麽看都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他和苗艷樹的店今天開業，他卻躲在屋子裏睡大覺，真是不負責任。
“你是崔墨染？”黑衣男子高聲問他，他主要是讓他身後的老板聽到好確認對方的身份。
“沒錯，我就是。”崔墨染指間的香煙用力吸了一口，吐出一縷煙霧，他歪著頭，瞇眼望著對方，又越過他，瞥了一眼椅子上的人。
“有什麽事快說，我還要回去睡覺呢。”崔墨染說著，張開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哼，你的店鋪今天開業，你卻睡大覺，有你這麽開店的嗎？”黑衣男子終於忍不住說。
“管閑事！”崔墨染嘟囔一句，將吸了一半的香煙扔到地上，擡腳用拖鞋踩了一腳，甩出一句，“沒事我回去了。”
“誰說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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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員有些不好意思，他撓撓頭，說：“不是農業技術上的問題，是生意方面的。”
“你想下海經商？”
技術員點點頭，說：“是的。”
郭寶珍還想問什麽，被郭福用眼神兒給制止了，他嫌她話太多。
邢建國對技術員說：“等我見到昕月跟她說下，她是個熱心腸，會願意幫助你的。”
“哎呀，那真是太感謝你了。”
技術員說著就要給邢建國敬酒。
邢建國推掉了，說他還有事跟嫂子說，今天就不陪他喝了，等下次見面再敘。一邊說，他一邊從炕上下來。
苗艷翠正廚房裏忙碌著，見邢建國從屋子裏走出來。
“咋，這就走啊？”苗艷樹在圍裙上擦著手說。
“先不走，想跟你打問點事兒。”邢建國說。
“啥事兒？”
“想問問你最近有沒有見著艷樹。”
“艷樹啊，他有日子沒回來了。你找他做啥，我讓你哥去城裏把他叫回來。”苗艷翠說。
聽到這裏邢建國一下子來了精神，問：“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他昨天給我來電話，跟我借錢，說是跟人合夥開了個飯店。我還罵他呢，一天就知道瞎折騰，不著調！”說到這裏苗艷翠氣不打一處來。
“他有沒有說跟誰合夥？”
“沒說。”
“我知道了，謝謝你啊嫂子。”邢建國說完擡腳就往外走。
“大兄弟，你吃好了沒有？多坐會兒唄？”
“不坐了，秀還在家裏等我哩。”
“大兄弟，那你慢走。”
邢建國找到苗艷樹的時候，他正在一個街旁的一處門市房外跟一個人說話。
他走近聽了一會兒，大概知道跟苗艷樹說話的人是這個門市的房東，苗艷樹想要租下他的門市，但對方要的價格不合意，兩個人正在討價還價。
“苗艷樹。”邢建國叫了他一聲。
苗艷樹轉頭見是邢建國便走過來：“哥，你咋來了？”
“崔墨染在哪裏？”
“他不在這兒。”
“我知道他不在這，我問你他在哪兒？”
苗艷樹猶豫著，說：“他不讓我告訴你。”
邢建國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房東，問他：“你要租這個門市？”
“是唄，這不是想著工作也沒了，租個門市開個小飯店，也算個營生嘛。”
“差多少錢？”
“兩、三千吧。”
356被崔墨染拒絕
邢建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存折，遞給他，說：“這裏面有五千塊，你先拿去用。”
“啊，這、這多不好？”苗艷樹盯著那錢咽了一下口水，說，“再說，也用不著這麽多啊。”
“我聽你姐說你開飯店缺錢，從她那裏拿了一些，也沒湊夠。你拿著吧，這是我和秀自家的錢，反正我們暫時也用不著，你只管拿去用。開飯店還得進貨，添置東西，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苗艷樹捧著存折感動得差點兒沒掉下眼淚來。
他說：“哥，以前是我不好，因為玉玲男人加盟農場養豬的事兒，跟你說了那些不中聽的話。”
“提那幹啥，都過去的事兒了，咱親戚裏道的，還得互相榜村不是。”
那邊房東等急了，喊著問苗艷樹，還打算不打算租他的門市了？要是不租，他就走了。
苗艷樹腰桿一挺，說：“租，你下午過來我跟你簽合同！”
房東走後，苗艷樹說啥也要請邢建國吃飯，兩個人便在附近找了一家餛飩館，一個人要了一碗餛飩，便吃邊聊。
“哥，我實話告訴你吧，這飯館其實是我和我老大合夥開的。”苗艷樹喝了一口餛飩湯說。
苗艷樹跟邢建國說，開飯館崔墨染給他拿了兩千塊錢，但他說他暫時不想露面，等他把飯店開起來，他再過來。
據苗艷樹說，崔墨染現在過得不是很好，他身上也沒有什麽錢，兩千塊錢出資還是他跟朋友借的。
“按說小崔的工資不低啊，這麽些年他怎麽能沒攢下錢？”邢建國問。
“那我就不知道了。”
分開時，邢建國跟苗艷樹要了崔墨染的地址。他看了一眼地址，說崔墨染不是有分到職工宿舍的房子嗎？他怎麽沒住在那裏？
苗艷樹嘆口氣，說那間房子崔墨染根本就沒打算要。吳巧雲把房子都給他裝修好了，但他一天都沒住過。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交給邢建國，說這是崔墨染讓他交還給他的房子的鑰匙。他說如果邢建國不說職工宿舍的事兒，他都給忘了。
這天，邢建國按照地址找到崔墨染的住處，這是位於棚戶區的一處低矮的平房。
街門沒有上鎖，邢建國推開門走進院子，穿過狹窄短小的通道，走到一個漆跡斑斑的屋門前。他敲了一會兒門，門被從裏面推開，一頭蓬亂的崔墨染從屋子裏探出頭。
“找誰啊？”
看到邢建國的那一刻，他楞了一下。然後他側過身，給他讓出一個走進去的空隙。
邢建國進了屋子，站在那裏立了一會兒才勉強適應裏面昏暗的光線。
這功夫，崔墨染正忙著將桌子上的東西收起來，往抽屜裏面塞。
有兩張照片從中滑落，掉在地上。邢建國走過去拾起來，看到其中一張是崔墨染和一群小孩子的合影，照片的背景是一個大門，上面的某某城市孤兒院的大字格外搶眼。
另一張照片只有一半，是經過裁剪的，裏面只剩下兩個人的合影，是崔墨染和杜昕月。
這張照片顯然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應該還有其他人，但是都被剪掉了。
照片中的崔墨染對著鏡頭一臉幸福地笑著，他旁邊杜昕月則將頭歪向另一邊，似乎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麽。
照片中的兩個人沒有什麽默契，畫面看起來也有些不協調，可能這是崔墨染唯一的一張與杜昕月的合影吧，所以他把它精心地剪裁並留存了下來。
邢建國正拿著照片好奇，被崔墨染發現，一把搶了過去。他看上去有些不自然，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你怎麽找來的，是苗艷樹告訴你的吧？”他問邢建國。
邢建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環顧著狹小低矮的房間問他：“你個大經理，怎麽混到這步田地了？”
崔墨染垂下頭苦笑：“小姨夫，你不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邢建國說：“出去找個地方坐坐，我有話想跟你說。”
崔墨染猶豫了片刻，點點頭。
兩個人走出來，走到街邊一個賣冰墊的攤位前。
邢建國過去買了兩碟冰糕，端到涼棚下面的桌子上，兩個面對面在桌旁坐下來。
“說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邢建國問他。
“什麽怎麽回事？”
“剛才照片裏的那些孩子，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都是被你資助的吧？”
“你怎麽知道的？”崔墨染懷疑地望著他。
崔墨染神秘一笑，說：“這些天我找不到你，但是把你的底細都摸得差不多了。”
“底細？怎麽聽著我跟不法分子一樣。”崔墨染一臉無奈。
“你不是不法分子，你是大好人，活雷鋒！我聽說你把收入都捐給了孤兒院，還資助了幾個孩子，有事兒吧？”邢建國問他。
“我可不想當什麽大好人、活雷鋒，我看昕月總去孤兒院，覺得好奇，也去了一趟，然後就看到那些孤兒挺可憐的，就資助了。這事兒你別跟昕月說啊。”
“你和昕月一樣，都是心地善良的人。”邢建國感慨，又說，“小崔啊，這次康莊公司能挽回損失多虧了你，要不然公司就被吳巧雲給毀了，我替昕月在這裏謝謝你了。”
崔墨染沒有做聲，沈默了一會兒，他問：“昕月……她好嗎？”
邢建國搖搖頭，說：“不好。”
他將杜昕月的近況講給崔墨染聽，崔墨染聽了好半天都沈默著。
“小崔，你得幫幫昕月。”邢建國懇求他。
“我怎麽幫？”
“我和秀都覺得，現在只有你跟昕月最合適，我們都支持你們在一起。所以，我們希望你不要放棄，拿出你以前的勁頭對她展開追求，用你的誠心去打動她。”
說這些的時候，邢建國十分嚴肅和認真。這要是在以前，崔墨染肯定要被逗得前仰後合，現在，他顯然是成熟了。
他說：“小姨夫，你和小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感情的事，得是你情我願的，既然昕月心裏沒有我，我就是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又有什麽用呢？”
“這麽說，你真打算放棄昕月了？”邢建國一臉失望。
357緣分真的盡了
崔墨染伸了個懶腰，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捂著嘴巴說：“昨晚沒睡好，現在困得要命，我得回去補一覺了。”
說著，他從座位上站起來。
邢建國也跟著站起來，說：“還有，小崔，你回來吧，我剛接手公司，眼下正缺人手。也算是幫幫昕月。”
崔墨染對邢建國笑一笑，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這個人呢，還是喜歡做個自由職業者。”
邢建國一回去，郭秀秀就急著問他找到崔墨染沒有，談得怎麽樣。
邢建國便將他和崔墨染見面的過程給她講了一遍。
聽到崔墨染已經放棄追求杜昕月，也不肯回公司來工作，滿心希望的郭秀秀又唉聲嘆氣起來。
說都是她不好，不該懷疑崔墨染。當初他好心來家裏照顧杜昕月，她還將他攆走，現在想來她後悔不疊。
邢建國也嘆息，說：“該做的咱們都做了，再就是看昕月自己的造化了，這孩子本來就不一般，想法辦事也都古怪，她不願做的事，咱們勉強也沒有用。”
看郭秀秀臉上依舊掛著愁容，他又安慰她：“秀，我勸你也別太上火，小心奶水沒了我兒子餓肚子。”
“你就知道你兒子。”郭秀秀嗔怪他。
一個晴朗的夜晚，突然間烏雲密布，接著便是電閃雷鳴、風雨交加。孩子從睡夢中驚醒，哇哇哭起來，邢建國兩口子連忙爬起來哄孩子。
孩子吃著母親的奶，漸漸安靜下來。
“這樣的天氣，也不知道昕月一個人能不能行？”郭秀秀懷抱著孩子，眼望著外面不無擔憂地說。
“等天亮了我去山上看看。”邢建國說。
第二天早上，外面放晴了。
兩口子還沒起床，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
“這一大早的會是誰？”邢建國一邊穿衣服一邊嘟囔。
“你快點兒，可能是昕月呢。”郭秀秀催促他。
“不會的，剛下過雨，山路那麽難走，她回不來的。”
邢建國出去了，不一會兒，郭秀秀聽到他在外面喊：“秀，快來，是昕月！”
郭秀秀跑出去，看到杜昕月渾身被泥水濕透，她本來就消瘦的身體，顯得更加弱不禁風。
她的臉瘆白，濕漉漉的頭發黏在額頭上不住地往下滴著水，她的胳膊抱在胸前，身體不停地打著哆嗦。
腳上的鞋也沒了，兩只腳光著。
郭秀秀一看她的模樣，當即就哭了。
她和邢建國兩個將杜昕月扶進屋子，用毛巾幫她擦了兩把，就把她扶到了炕上。
她這才發現，杜昕月懷裏還緊緊地抱著一個東西，她想幫杜昕月取下來，杜昕月卻愈加收緊了胳膊不放手。
“我去燒點熱水！”邢建國轉身走出去。
郭秀秀找來一套幹衣服，幫杜昕月換上，又給她鋪了被子，讓她鉆進去取暖。這期間，杜昕月一直將那個東西摟在懷裏。
郭秀秀看到，那是一個銀白色圓形的東西，像個表盤，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一些她不認識的字。
杜昕月始終不聲不響，躺下便將眼睛閉上了，郭秀秀想問她什麽，看她這樣便先忍下了。
這時，她看到杜昕月眼角滑出兩行淚水。郭秀秀的心悄悄的揪起來。
熱水燒好了，杜昕月洗過澡，臉色雖然還是有些蒼白，但看上去似乎有了一些精神。
郭秀秀給她煮了一碗面，上面放了兩個荷包蛋。杜昕月也沒有拒絕，拿起飯碗便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看樣子像是好幾天都沒吃飯的樣子。
看到她吃了飯，郭秀秀的心裏寬慰不少。她肯吃飯，說明她的心理沒有問題。
然而杜昕月吃著吃著飯，又吃不下去了，眼淚劈裏啪啦地往飯碗裏掉。
“昕月，這好好兒的，又怎麽了？”郭秀秀一看到杜昕月哭就著急，“是不是噎到了？慢慢吃，鍋裏還有。聽話，吃飯不好哭的。”
“小姨，我吃飽了。”杜昕月把剩下一半面條的飯碗遞給她。
“不吃就不吃吧，那就睡一會兒，我去給你熬碗姜湯，去去寒。”
安頓好杜昕月，郭秀秀走出去。在外屋的邢建國連忙問她，杜昕月怎麽樣了？說沒說發生什麽事了？
郭秀秀搖搖頭，告訴丈夫她只是一個勁兒地哭，什麽都不肯說。
“我去把蘭花叫來，陪陪昕月。”邢建國說。
郭秀秀表示讚同，說：“也好，她們倆打小要好，興許不跟咱倆說的話，跟蘭花就說了呢。”
蘭花來的時候，杜昕月已經睡醒了。
蘭花跟她打了招呼，一下子便看到她懷裏抱著的羅盤。因為郭秀秀和邢建國在，她也不好問她，羅盤的事情只有她們兩個知道，她答應過杜昕月，不跟被人提，她也一直信守承諾。
等郭秀秀和邢建國離開了，蘭花便問杜昕月，是不是羅盤裏面又放出什麽讓她難過的事情了？
杜昕月點點頭。
“那是什麽？”蘭花忍不住問她，見她不肯說話，她便急得不行，說，“昕月，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一個人憋在心裏，你說出來，興許我可以幫你出出主意呢？”
杜昕月嘆了一口氣，對蘭花講起來。
她說她本想用這個羅盤把荊懷文找回來的，在這之前，她一直在學習怎麽使用它。
通過她的計算，得知最佳時間就在昨晚，於是她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然而她在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就電閃雷鳴起來。大雨下個不停，將山上的泥土沖下來，將木屋沖塌了，
等早上雨停了她跑出去才發現，荊懷文的墳墓也被沖毀了，放置荊懷文骨灰的盒子被山石撞碎，骨灰被雨水沖得一幹二凈，都順著泥水流入山下的河裏去了。
“啊，怎麽會這樣？”蘭花驚訝地張大嘴巴。
“老天都不想我們在一起，說明我和他的緣分真的盡了。”杜昕月苦笑著說。
她說其實那天她和蘭花在菜窖裏看到荊懷文和方媛媛結婚的畫面，她就知道，她和荊懷文本就是一段緣，緣盡了，也就散了。只是她不甘心，她還想再試一試。
358還記得李東升嗎
直到昨晚，她在嘗試使用羅盤為荊懷文還魂的時候，又看到了另一段影像，她才恍然大悟。
“你又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他對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
是的，杜昕月說，她看到荊懷文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對她說“對不起”。
荊懷文在生命彌留之際，滿眼懊悔喃喃自語：“昕月，對不起，下半生我不能陪著你了，對不起，我沒有救你的母親……”
看到這裏，杜昕月淚如雨下。
之後她又很好奇，想著荊懷文的最後一句話，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說。
她想起荊懷文與自己父母曾有過一面之緣，難道是那次？於是她借用羅盤找到那個時段的畫面。
她看到荊懷文當年去在牛棚找他父母的時候，誤打誤撞進入關押她父母的棚子。
因為這個時間杜昕陽已經借杜昕月的身體獲得重生，所以荊懷文看到的杜昕月的父母身邊，並沒有嬰兒降生。
此時杜昕月的父母雙雙被傳染上疾病，父親已經病入膏肓，母親的病輕一些。她的父親便肯求荊懷文幫忙，求他幫忙把她母親救出去，送醫治療。他還告訴荊懷文，他們得的雖然是傳染病，但病只通過血液傳染，簡單的接觸是沒有問題的。並且他妻子的病還沒到傳染期，荊懷文不用擔心會被傳染。
荊懷文猶豫了，他來這裏是為了找他的父母，他的父母還生死未蔔，他怎麽能去救一個陌生人呢？他思來想去，最終狠心拒絕了他們，他跟他們說，等他找到他的父母，再回來幫他們。
杜昕月的父親沒有勉強他，只請求他如果有機會，幫忙去康莊看望一下他們的孩子。他告訴荊懷文，他們的孩子叫“杜昕月”。
等荊懷文見過自己的父母，再回去找杜昕月父母的時候，他們已經被人帶走了……
說到這裏，杜昕月沈默了。
蘭花也驚得不知說什麽才好。心裏只一個勁兒地重覆這一句話：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杜昕月的父母生前都是醫生，父親是在為病人急救的時候被傳染生病，她的母親不離不棄地照顧他，也被傳染。這種傳染病早期是可以治愈的，但如果錯過了治愈期就會有生命危險。
而杜昕月的父母就是死於這種傳染病。
當時他們陷於被迫害之中，惡劣的生活環境，又沒有及時接受到有效的治療，所以導致他們的病情惡化。
可以想象，身為醫生，卻不能為挽救自己和自己至親至愛的人，那是什麽滋味兒。
身為他們的女兒，杜昕月每想到此，心裏的傷痛撕裂一般疼痛的滋味也可想而知。
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這段過往的傷痛中，還有她不知道的一面，而且還牽扯到了荊懷文。
如果當時荊懷文幫助了她的父親，救了她的母親，那麽杜昕月是不是至少還可以見到她的母親？
命運真是殘酷，一個被杜昕月愛得死去活來的男人，轉眼間竟成了她的殺母仇人！
難怪杜昕月如此崩潰。
過了好一會兒，蘭花小心翼翼地問杜昕月：“昕月姐，你狠他嗎？”
杜昕月輕輕地搖頭：“不，他並沒有做錯什麽。”
“可是，如果不是他見死不救，你的母親就不會……”
“他也是父母的孩子，他的父母也需要他。”
杜昕月能這樣想，說明她的心已經釋然，蘭花放心下來。
杜昕月說，讓她感到奇怪的是，她昨晚在操作羅盤為荊懷文還魂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感應力斷斷續續，使她根本沒辦法完全捕捉到。她說她覺得自己的操作方法都是沒有問題的。
後來，下起了暴雨，將她的計劃打亂。現在，荊懷文的骨灰也被沖走了，沒有保護好他的骨灰，她覺得很對不起他。說到這裏，杜昕月將臉埋進掌心裏，再次沈默了。
看到杜昕月這樣，蘭花的心反而輕松了許多。她知道，杜昕月失去的，不只是荊懷文的骨灰，還是她一生的牽絆。真心希望打這以後，杜昕月能振作起來，重新面對眼下的生活。
杜昕月淋雨後著了涼，患上了重感冒，她不願意去醫院，郭秀秀便去王生開了幾副藥，每天給她煎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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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跟蘭花詢問過杜昕月的事情，蘭花的嘴很嚴，就是不肯告訴他杜昕月跟她說了什麽。她只是告訴邢建國，以後杜昕月一定會一天比一天好的。
當時邢建國還不以為然，說她都病成那樣了，還一天比一天好，你唬誰呢？
現在看來，杜昕月果然是好了，從裏到外的好了。
這天，郭秀秀正在院子晾衣服，從大門外走進一個三十出頭的陌生男人。
“請問，杜昕月住這裏吧？”那個人跟郭秀秀打問。
“是啊，請問你是……”
“小姨，你不認識我了，我是李東升啊！”
“李東升？”郭秀秀一臉疑惑地打量著對方，一邊在腦子裏搜尋這個人，突然，她兩手一拍，“哦呦，我想起來了，你是當年跟小荊一起插隊的那個李東升吧？”
李東升笑了：“小姨，難得你還記得我。”
“記得，當然記得。你當年還幫我打過豬草呢！這一晃好多年不見了，你都長高長胖了，但模樣兒還是那個模樣，沒怎麽變！”郭秀秀上下打量著李東升激動地說，“哎呀，你看我，光顧著自己說話了，快進屋子裏去坐。”
郭秀秀一邊引著李東升往屋子裏去，一邊沖裏面呼喚：“昕月，昕月你看誰來了！”
兩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杜昕月恰好從屋子裏走出來。
看到李東升的那一刻，她楞了一下。
“李東升！你怎麽來了？”
“我到明水市出差，順便回來看看你們。”李東升說。
郭秀秀張羅著把李東升引到客廳，在杜昕月和李東升聊天的時候，郭秀秀去沏了一壺茶。
359明媚的笑容
茶水剛端上來，屋子裏傳來孩子的啼哭聲，孩子睡醒了。郭秀秀便飛奔著進屋去哄孩子了。
這邊，兩個人的話題自然地轉到了荊懷文。
顯然李東升已經知道了一切，他還安慰杜昕月要想開點兒，世事難料節哀順變什麽的。
杜昕月不想兩個人剛見面就一直圍繞著傷心的話題，便打斷他，問他現在怎麽樣，在哪裏高就？
李東升告訴她，他現在在廣州做皮包公司生意，還問杜昕月知不知道什麽叫皮包公司？杜昕月點點頭，說知道。
李東升說：“既然你知道皮包公司，為什麽不嘗試往這方面涉足？”
他已經聽說杜昕月開公司的事，並且他來明水市已經有幾天了，這幾天對杜昕月的康莊公司已經有一定的了解。
杜昕月淡然說：“公司現在是我小姨夫在經營，我不插手。”
“是這樣啊。”李東升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
李東升見生意上的事已經沒有可聊的，便又將話題轉到了舊事上。
他說起當初他和荊懷文幫隊裏放馬，又說到他們每天都會經過山裏的木屋，他說杜昕月你知道嗎，木屋本來不在我們放馬的路線上，是荊懷文非要趕著馬繞到木屋去的。
他問杜昕月，木屋現在還在不在了？他真想再去看看啊。
杜昕月告訴他，木屋已經被暴雨引發的山體滑坡給沖毀了。李東升聽了直說可惜。
李東升仿佛是鼓了很大勇氣，說：“杜昕月，現在懷文走了，有件事我覺得我應該跟你說一下。”
杜昕月擡頭望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你知道懷文插隊之前，在牛棚裏見過你父母的事情吧？”
“是的。”
李東升有些驚訝，問：“那你也知道他沒有接受你父親的請求，幫他把你母親救出來的事？”
杜昕月點點頭，表示自己也知道。
李東升便長出一口氣，說：“我沒想到懷文會跟你說這些。”
杜昕月想告訴他，這些不是荊懷文對她說的，但是想想，解釋不解釋又怎麽樣？
李東升說，荊懷文因為這件事而自責，盡管他知道，在那種情況下，即便是他答應了杜昕月的父親，他根本不可能將已經患病的杜昕月的母親帶出去。他還是自責不已。
後來，荊懷文被下放農村。他找到李東升，讓他想辦法幫他弄到康莊來。當時李東升的舅舅主管下放的事，有這方面的權力。
李東升問他為什麽非要來康莊，他不告訴他，李東升說他要是不說，他就不幫他，他這才把來康莊的原因告訴了李東升。
荊懷文跟李東升說，他要幫助一對落難的夫婦，照顧一個小女孩。
“杜昕月，你不要恨荊懷文，他真的不是故意不想幫你父母的。那時，那片營地四周都有荷槍實彈的人把守，荊懷文是冒著被發現的危險潛進去的。他趟過一條齊腰深的河，又翻過一堵兩米高的圍墻。當時你母親又在生病，他怎麽可能把她救出去呢？”
“我知道，我知道。”杜昕月使勁兒點頭，光是聽著李東升的敘述，她已經泣不成聲。
“還有，這些年這件事在懷文心裏一直都是個結，他覺得對不起你，所以想盡辦法去幫助你，他對你的好你都是知道的。”
“知道，我都知道。”杜昕月含淚再次點頭。
原來他對她好，並不都是出於愛情，而是因為他心裏對她的愧疚。
至於是愛情占據上風，還是愧疚占據上風，杜昕月已無從考證。但是她也明白了一件事，就是為什麽她用羅盤召喚荊懷文的時候，她找不到感應力。是因為她與他之間，根本就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默契。
是的，當年姥姥能夠召喚到她，是因為她和姥姥之間的默契，她們祖孫心心相通，而她也幻想著她能以同樣的默契呼喚到荊懷文的靈魂。
然而，她失敗了。
李東升繼續自顧自地說著，他說他雖然回城比荊懷文要早幾年，但他跟荊懷文的聯系一直都沒有斷過。
他說他知道荊懷文這些年一心撲在工作上，所以一直沒有時間跟杜昕月談婚事。他曾勸荊懷文趕緊把跟杜昕月的婚事辦了，但是他說他擔心結婚以後，就沒有時間再做他的研究了，所以想再等等。
李東升說荊懷文不是不愛杜昕月，只是他太愛他的工作了，對他來說，工作甚至大於他的生命。荊懷文曾跟他開玩笑說，他將來會死在實驗室裏，當時他還取笑他。
結果，這樣的事就真的發生了。說到這裏，李東升發出長長的嘆息。
荊懷文不是不愛她，而是太愛他的工作。杜昕月在心裏重覆著李東升這句話。果然，他對她的愛，沒有她對他的多，她在心裏苦笑著想。
送走李東升，杜昕月突然感覺渾身格外地輕松，她擡起頭，望向萬裏無雲的天空，陽光很刺眼，晃得她瞇起了眼睛。兩只小燕子追逐著從她頭頂掠過，發出一串悅耳的鳴叫聲。
杜昕月扯動嘴角，臉上漾起一抹明媚的微笑。
這一幕恰被站在院子裏的郭秀秀看到了，她高興極了。等邢建國一回來，她馬上將這一好消息講給他聽。
“你是說，昕月笑了？”
“對，她笑了，我親眼看到她笑了。”
邢建國感動不已，說：“老天爺，這真是個好消息，我總算是可以下架了。”
“下什麽架？”郭秀秀一臉迷惑。
“我是說我這個被趕上架的鴨子，總算是可以下來了！”
郭秀秀被他逗笑了：“噗！瞧你這點兒出息。”
晌午，喧鬧的街市上的一角，一家名為“大樹”的錄像廳剛剛開業。
這家錄像廳跟以往的那些不同，它與書屋連在一起經營，書屋裏有武俠和言情小說，還有各式各樣的錄像帶、磁帶。這些書和帶不是用來售賣而是用來對外租借的。
一旁的錄像廳裏，輪番播放著當下最流行的故事片。門口的海報上寫著，開業當天，凡是在書屋租借書和帶的顧客，可以獲得免費觀影的門票一張。
人們都對這一經營形式感到好奇，都跑來湊熱鬧，一時間錄像廳內外人頭攢動，進進出出的人流摩肩擦踵。
360開業典禮上的不速之客
錄像廳外，有個人正拿著大喇叭在喊客。
“瞧一瞧，看一看，最新的電影《女子別動隊》正在上映，夠驚險，夠刺激，關鍵還夠火辣！”
一輛白色轎車在錄像廳門口的路邊停下，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子從駕駛室下來，繞過車子，將右側的後車門打開。
一位身著白衣白褲，腳蹬白色高跟鞋，戴著茶色墨鏡的短發女子從車上走下來。
她站在車門旁向錄像廳的方向瞭望幾眼，然後邁開優雅的步子走過去。那個黑衣男子緊隨其後。
“二位想看電影嗎？《女子別動隊》絕對刺激，絕對火辣，而且本廳的音響效果絕對一流！”錄像廳門口負責吆喝的男子一連用了好幾個“絕對”來介紹他的電影。
“苗艷樹，你不是要開飯店嗎？怎麽開起錄像廳了？”黑衣男子直截了當地問他。
苗艷樹楞了一下：“我老大說了，開小飯館沒意思，等以後有了錢我們開大酒店。對了，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問這話的時候，他再次打量了幾眼面前的兩個人，確定他並不認識他們。
“你別管我怎麽知道你的，跟你合夥的那個家夥呢？我們老板想找他。”黑衣男子指了指他身旁的女子說。
“你找我們老大幹什麽？尋仇還是報恩？要是報恩的話我可以帶你們去找他，要是尋仇的話就算了。”苗艷樹對女子撇撇嘴說。
黑衣男子眼睛一瞪：“少廢話，信不信我叫人砸了你的場子？！”
一聽要砸場子，苗艷樹立馬慫了。
“別，別砸，我剛才是跟你們開玩笑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老大去了哪裏，他一天神出鬼沒、神龍見首不見尾，我想見他一面都得看緣分。要不然，你們再等等，要是有緣的話沒準兒就遇到他了呢？”
黑衣男子怒視著他：“你小子就貧吧，要不是我們老板今天心情好，非把你這張嘴撕爛了不可！”
苗艷樹吐了下舌頭，做出一副很無辜的樣子。
這時，黑衣男子走到墨鏡女子身旁，畢恭畢敬地低下頭，那個女子便湊近他耳旁，不知道說了什麽。
然後，那個黑衣男子便大步向苗艷樹走去。
苗艷樹嚇得連忙後退，結果那個黑衣男子是走過去將他身旁的一把椅子給搬去了，他把椅子搬到女子旁邊，去車裏找了一個坐墊，一把黑傘。
他把坐墊放在椅子上，讓女子坐下，然後打開傘，站在旁邊給女子遮陽。
他們一白一黑的打扮本來就很引人註意，現在又像塑像一樣在錄像廳大門外一坐一立，大晴天還打著傘，更是博人眼球，很多人不再往錄像廳裏去，而是站在錄像廳外對他們圍觀起來。
看到客人不再往書屋裏進，苗艷樹著急了。
他走過去，說：“兩位，到裏面去吧，我請你們看錄像，免費的，不要錢，片子可好看了。”
見兩個人不理睬他，他又說：“你們進去看錄像，我再送你們一盤錄像帶，香港武打電影，市面上買不到的。”
“您二位坐在這裏，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招待不周呢，擺脫了，我剛開業，做生意不容易。”苗艷樹抱拳請求。
“見不到崔墨染，我們是不會走的。”黑衣人粗聲粗氣地說。
苗艷樹猶豫了一會兒，轉身回錄像廳去了。
過了一會兒，崔墨染懶懶散散地從裏面走出來。
“是你們找我？”崔墨染對背對他一坐一站的兩個人問。
“老板，他出來了。”黑衣人小聲對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說，語氣中難掩興奮。
女人沒有做聲，墨鏡雖然遮住她的眸子，但從她微微揚起的嘴角上也能看出，此刻那眸子裏一定是閃動著光芒。
黑衣男子便轉過身，他竭力掩飾著心中的興奮，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著幾米開外的崔墨染。
看到崔墨染的模樣，黑衣人的興奮勁兒消了一半兒。
只見他的頭發蓬亂，嘴裏叼著香煙，上身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大背心，背心上還印著某某中學幾個大字，大字下面還標著大寫的年份。
再往下看，他腿上穿著一條軍綠色的褲子，光著的腳上趿拉著拖鞋。
這幅樣子，怎麽看都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他和苗艷樹的店今天開業，他卻躲在屋子裏睡大覺，真是不負責任。
“你是崔墨染？”黑衣男子高聲問他，他主要是讓他身後的老板聽到好確認對方的身份。
“沒錯，我就是。”崔墨染指間的香煙用力吸了一口，吐出一縷煙霧，他歪著頭，瞇眼望著對方，又越過他，瞥了一眼椅子上的人。
“有什麽事快說，我還要回去睡覺呢。”崔墨染說著，張開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哼，你的店鋪今天開業，你卻睡大覺，有你這麽開店的嗎？”黑衣男子終於忍不住說。
“管閑事！”崔墨染嘟囔一句，將吸了一半的香煙扔到地上，擡腳用拖鞋踩了一腳，甩出一句，“沒事我回去了。”
“誰說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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