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兩個人回去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院子裏的桌子旁等她們。

“媽，你叫我們回來啥事兒？”郭秀秀問。

“你們都坐下，我要跟你們商量一件事。”老太太指了指一旁的凳子說。

杜昕月心裏知道，姥姥找她們倆回來，大概是因為她開除郭寶珍和苗艷樹的事。她不敢多說話，只默不作聲地坐下來，心裏想著要怎麽跟姥姥解釋這件事。生意和親情，唉，這真是一件很難理清的事。

兩個人坐下來，老太太卻不吭聲了，只深深地嘆口氣。

杜昕月不忍心讓姥姥為難，便打算先開口，跟姥姥解釋一下。

“姥，我知道你心裏怨我開除了郭寶珍和苗艷樹，這件事我想我應該給您解釋一下……”

“不用，”老太太一擡手制止了她，說，“他們是什麽樣兒的，我比你更清楚。你開得對，我不怨你。”

“姥，謝謝你理解我。”杜昕月心裏對姥姥一陣感激。

“白天苗艷翠來家裏了，為這事兒跟我哭來著……”

“啥？苗艷翠又來找你了？”一聽苗艷翠來鬧，杜昕月就氣不打一處來。

郭秀秀也瞪起眼睛：“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前些日子她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咱們認錯呢，咋一轉眼老毛病就又犯了？！”

“她這次倒也沒說啥，只是抹著淚兒求我幫忙。”老太太打斷她們。

她說，苗艷翠這一次不是因為女兒和弟弟被開除，來找她算賬的，而是來求她幫忙的。

對於女兒郭寶珍，苗艷翠覺得她老大不小了，如果還賴在家裏好吃懶做，今後恐怕很難嫁得出去，這一輩子也就毀了。

而對於弟弟苗艷樹呢，苗艷翠覺得他娶個媳婦不容易，如果還像以前那樣不務正業，媳婦也跟他過不長。這樣的話他也完了。

所以，她希望老太太能幫幫他們，讓他們繼續在廠子裏幹，畢竟這兩個人都不是幹農活的料，廠子裏的活兒最適合他們。

另外，這幾天郭寶珍和苗艷樹為了討好老太太，也都隔三差五地往她這裏跑。

郭寶珍一口一個奶奶地叫著不說，還破天荒地又是幫她洗衣又是幫她做飯，而苗艷樹為了博得老太太的同情，也不時地跑過來幫著劈柴打水，力氣活兒也沒少幹。

老太太的心也不是鐵打的，看著晚輩們為她這麽忙活著，她的心早就軟了。

所以她今天把杜昕月和郭秀秀找回來，就想跟她們商量一下，該怎麽幫扶他們一下。

不忍看到姥姥為難，杜昕月只好先退一步，說：“姥，我還是把郭寶珍和苗艷樹弄回來吧，大不了給他們安排個不用腦子的活兒。”

老太太搖搖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跟他們說了，開除了就是開除了，如果再讓他們回去，那還怎麽服眾？”

看來，老太太也不是個糊塗人，知道對自家人也不能沒邊際的袒護。

“那媽你的意思是？”郭秀秀問她。

“我是覺得，寶珍也好，艷樹也好，他們身上確實有很多毛病，但他們畢竟都是咱自家的人，把他們扔到一旁不理不睬，總不是那麽回事兒……所以，能幫的話最好還是幫一幫。”老太太嘆息說。

“媽，他們倆的毛病可不是小事兒，讓他們進廠子，可是要出事故的！”郭秀秀著急地說。

“我知道，所以我說不讓他們回廠了。”

“不讓他們回廠，那怎麽幫？你不會讓我們直接給他們拿錢吧？”郭秀秀問。

“不勞而獲可不行。”老太太堅決搖頭。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咋幫他們，媽你倒是說嘛。”郭秀秀有些愈加著急。

“這……”老太太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只得嘆口氣，說，“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命，隨他們去吧。”

母女倆說話的時候，杜昕月一直在蹙眉凝思。

姥姥的表達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她的心思她已經明白了。

173擴大加盟範圍

郭寶珍也好，苗艷樹也好，他們都是自家親戚，他們兩個過的不好，姥姥心裏感到不安。她想讓他們也能自食其力，過上好日子。而又不能是普通的給予式的幫扶，因為那樣會治標不治本。

杜昕月很想跟姥姥說，她不是觀音菩薩，也不是救世主，管不了他們的事兒，可是她終究並沒有那樣說。

她今天的根基是姥姥給的，如果沒有姥姥那個菜窖裏的寶貝，她很難這麽快發展起來，就算是看在姥姥的面子上吧，她又怎麽能對這些所謂的親戚坐視不理？

想到這裏，杜昕月的心裏漸漸有了些眉目，她告訴姥姥，郭寶珍和苗艷樹的事她會放在心上，有機會她會幫助他們，讓她不要為此事再操心。

老太太一聽自然高興，但又勸慰她說：“月啊，姥知道你是懂事的孩子，你能做到今天也不容易，他們的事你要能幫就幫，幫不了就算了。”

“昕月，你真的想幫寶珍和艷樹？”從老太太房裏出來，郭秀秀問杜昕月。

“不然還能咋辦？我姥那麽在乎他們的事，咱總不能看著她著急上火吧？”杜昕月無奈地說。

“媽也是，年紀大了，管好自己的事就得了，幹嘛非得操心人家的事？”郭秀秀不服氣地嘀咕。

“在姥眼裏，他們的事就是她自己的事，誰讓都是親戚呢？”

“要我說你舅當初就不該娶那個苗艷翠！現在可好，閨女被她帶的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還事兒媽一個，她弟也好不到那裏去，游手好閑，好吃懶做，挺大個老爺們就知道貪小便宜！”

這些話能從平日裏老實巴交的郭秀秀嘴裏說出來，可見郭寶珍和苗艷樹兩個真真是不咋地，他們習性、品行，都不是一般的差。

然而就是這樣的兩個人，杜昕月竟然在姥姥那裏保證，給他們尋找機會，將對他們給予幫扶。現在，杜昕月想想都覺得自己可笑。而更為可笑的是，她剛才在對姥姥做出保證的時候，心裏想的竟是她會從根本上改變他們，就像改變孫德勝那樣。

她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她既不是他們的老師，也不是他們的管教，能有那麽大的本事嗎？從根本上改變兩個人，從根兒上改變他們，她是不是太異想天開了？

“昕月，你到底咋想的，你想咋幫他們？”郭秀秀不解地問她。

“我沒想好。”杜昕月搖搖頭。

“我看算了，你姥畢竟年紀大了，老糊塗了，你別把剛才跟她的保證太當回事兒，就當是暫時讓她心裏安慰一下吧。”郭秀秀勸她。

郭秀秀說的不無道理，姥姥年紀大了，說得有些話做得有些事便不會考慮得那麽周全，包括對郭寶珍和苗艷樹的幫扶，她可能也只想到了親戚關系，而忽略了這其中的原則性。所以杜昕月只口頭對老人家安慰一番，不去兌現，也不有情可原。

但是對杜昕月來說，這就不僅僅是安慰的問題了，這是欺騙，她能做出欺騙姥姥的事嗎？

這天，杜昕月剛走進農場，看到郭秀秀站在畜舍外指著裏面的幾頭豬跟旁邊的一個人說著什麽。通常這種情況，就是郭秀秀在接待賣豬的客戶。

杜昕月看那人眼熟，便走過去，仔細一看，原來是村裏的光棍老憨。

“憨叔，你又來抓豬仔啊？”杜昕月走過去跟老憨打招呼。

“昕月啊，我這次不抓豬仔，來買成豬。”老憨笑呵呵地說。

“買成豬？你家裏辦事啊？”在杜昕月印象裏，來賣豬的農民都是奔著豬仔來的，還從來沒有來買成年豬的。成年豬都是賣到部隊和鎮上的市場和食堂了。

而且還記得老憨從農場裏抓的第一頭豬，還是他們白送給他的，因為那頭豬天生長得儒弱，沒有人願意抓，後來老憨也想養豬，但是卻沒錢賣豬仔，便把那頭豬送給了他。

其實那頭豬就是最開始的時候個子小，看上去身單力薄，後來在老憨的精心侍弄之下，長得高大滾圓，賣了很好的價錢，老憨將豬賣掉，不僅還給了她們豬仔的錢，還另外抓了兩頭豬仔回去飼養。

到現在，他已經養了好幾撥的速長豬了，也從中賺到了不少錢，他對杜昕月和郭秀秀感激著呢。

老憨連連擺手，說：“不辦事，也不是自家用，我姐夫在城裏開熟食加工廠，聽說你們這裏的豬價格實惠，讓我幫他從你們這裏幾頭。”

“你姐夫？我以前咋沒聽說過？”杜昕月好奇地問，據她所知，老憨一直在村裏打光棍，沒有什麽錢，也沒有親戚走動。

除了經常往花玉芬那裏跑，似乎都沒有什麽人跟他有走動的。

現在，老憨竟說他有姐夫在鎮上開廠子，讓她感覺就像天上掉下來的一樣。

老憨就實話告訴杜昕月，說他姐夫是個勢利眼兒。

以前老憨光景不好，他姐夫便不讓他姐跟他聯絡，怕他姐拿了家裏的錢貼補他。現在姐夫看老憨養豬賺了錢，光景好了，便不再阻攔他姐跟他聯絡。這不，他姐夫也不知道從哪兒聽說，速長豬就是從他們村裏出來的，便千方百計打聽著要購進這種豬。

後來他打聽到老憨，知道老憨養的就是速長豬。但是他姐夫加工廠的需求量大，老憨那兩頭豬根本滿足不了他的需要，於是他就讓老憨來秀月農場，幫他聯系速長豬。

杜昕月說：“原來是這樣啊，憨叔，我讓我小姨給你開個最低價，以後就讓你姐夫都在我們這裏進貨好了。”

老憨笑了，說：“那敢情好。”

郭秀秀在那邊算了算，給老憨報了一個價格，老憨一聽樂了，說：“好，回頭我跟我姐夫去說，他肯定願意跟你們長期合作。”

老憨借用農場的電話給他姐夫打過去，不一會兒，他樂呵呵地出來了，說他姐夫說了，以後每天都會從這裏拉走一頭生豬。老憨還跟她們解釋說，姐夫的加工廠現在規模不大，等來年加工廠擴建之後，將會增加訂購量。

174他親自送來的配方

其實秀月農場發展到現在，像老憨姐夫這樣的客戶已經有好多，農場養的豬數量雖然有限，但加盟戶那裏還有大量生豬可以供應，所以一點兒都不愁客戶多了沒有貨源。

而且自從農場裏引進了孵化機，農場還跟一些農戶簽訂了禽類養殖的加盟合同，具體加盟方式和事宜，跟養豬加盟類似，這裏不多贅述。

有人會說對農戶來說，家禽幼崽的獲得要比豬仔容易得多，因為要獲得豬仔需要飼養母豬，而母豬又不是家家都有能力飼養的。家禽幼崽就不同了，農戶幾乎家家都掌握摸種蛋的技能，種蛋的獲得也相對容易得多。

所以，哪家農戶會願意跟秀月農場簽什麽禽類養殖合同呢？

別忘了，秀月農場的禽類跟豬一樣，都是速長型的，這意味著只要飼養得當，就能比普通禽類的生長周期要短一半還要多。生長周期短，意味著飼養者賺錢也快，如此一來，大家夥自然願意飼養速長禽類了。

此外，杜昕月又以同樣的方式將農場裏的草藥進行招商加盟，因為市場需求量的增加，農場裏種植的草藥已經滿足不了市場的需求。

但唯有人參種植，她沒有加盟出去。

主要是因為人參種植的條件和技術要求很高，一般的農戶很難完全掌握。

首先就是那枚能發出獨特光源的小鏡子，種植人參的溫室大棚在冬天裏，全靠它來采集光照調解溫濕度。沒有多餘的小鏡子給加盟戶，加盟戶便不能在冬季裏種參。

其次就是人參種植的技術含量很高。她所掌握的種植技術還是荊懷文手把手教的呢，現在整個農場裏，除了她之外，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掌握這項技術。加盟戶都是農民，文化程度都不高，要想讓他們都掌握這項技術，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杜昕月種的參的品質一直都很高，可以說遠遠高於某些野生參的品質，所以在市場上的價格也一直居高不下。她可不想因一時貪圖做多做大，而影響了參的品質，那樣的話，她辛辛苦苦創下的聲譽也就毀了。

所以，盡管一直有人勸她，把人參的種植加盟出去，讓更多人來幫著她種參，進而將收益可觀的參的產量大大提高上去，她始終沒有同意。

其實，杜昕月和荊懷文雖然相隔千裏，但兩個人的聯系從來都沒有斷過。

尤其是最近，為了幫唐大鐘研制魚飼料，他們每天都互相寫信。

唐大鐘的魚塘已經建好，魚苗也定下來了，這幾天他天天派人過來加工廠，詢問他的魚飼料是否生產出來。

之前，杜昕月已經按照唐大鐘提供的魚類的品種，給荊懷文打過電話，讓他根據魚的品種來幫她配制飼料，荊懷文一口答應下來，但他說這幾天正在準備考試，大概要遲幾天才能將配料表給她。

杜昕月知道，快要放暑假了，荊懷文正忙著備考，所以就跟他說不急，等他忙完了再給她就行。

但唐大鐘的催促，讓她心裏也開始著急。畢竟唐大鐘的魚苗已經定下，過幾天就要送進魚塘裏飼養，總不能讓他的魚餓肚子吧？

杜昕月想打電話催促荊懷文一下，但想到他現在正忙著備考，又不忍心打擾。

對了，唐大鐘現在養的不是魚苗嗎？大魚吃的魚飼料好像不太適合它們吃。想到這裏，杜昕月在上次去看望荊懷文時，他送給她的養殖方面的書籍中查找起來。終於，她翻到一本養魚方面的書。仔細閱讀一番，她眼前豁然開朗。

書上說，魚苗可以吃煮熟的雞蛋黃，吃洄水，吃水虱……她連忙找出紙和筆，將這些一一記下來。

經過小半天的努力，她親手配制的魚苗食譜問世了。她配制的魚苗食譜可能不是最好的，但肯定是有科學依據的，並且只要堅持用一個星期左右就可以了，到時候魚苗長大了，荊懷文的魚飼料配方也拿來了，一切就好辦了。

她托人將自己配制的魚苗食譜捎給了唐大鐘，唐大鐘在那邊高興得不得了，還開玩笑說他的魚早就等不及了，就等著這碗米下鍋了。而且他家附近水泡子多，洄水、水虱到處是，回頭他就叫上他媳婦一起去泡子裏給魚弄食去。

湊巧的是，杜昕月剛把魚苗食譜捎走，荊懷文的信就來了。

他在信裏跟杜昕月抱歉，說自己最近太忙了，耽誤了給她配魚飼料。

杜昕月想給他回信，但是又覺得寫信太慢了，於是便騎著自行車去了鎮上的郵電局。

在郵電局，她給荊懷文打電話。

她跟他說沒關系，反正現在魚塘裏養的都是魚苗，魚飼料暫時也用不上。

“這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打電話給你，就是想跟你說說魚苗的飼養問題。”

“魚苗的食譜我已經簡單地配了一個，你聽聽行不行。”杜昕月就把自己配的魚苗食譜念給荊懷文聽。

荊懷文在電話那頭笑了，誇讚說這是一份不錯的營養食譜，如果將原材料的配比再稍作調整會更完美。然後他又給杜昕月糾正了幾項材料的搭配比例。

“你要放暑假了嗎？”她突然問他。

“考完試就會放假。”他答。

“暑假……有什麽安排？”

“回去看望我父母，他們那邊已經惦念我好久了。”

“哦，你是應該回去多陪陪他們，他們這些年也不容易。”

“是的。”

和荊懷文的通話又在依依不舍中結束，她明知道荊懷文暑假不可能來看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忍不住問了他。當他回答回去看望父母的時候，她心裏有一絲失落也有一絲欣慰。

如果她的父母還健在就好了，那樣的話，她也可以回城裏去看望他們。

想到這裏，杜昕月的眼中噙滿了淚花。

一個星期後的一天，杜昕月吃過早飯正要去農場，任程實從加工廠打來電話，跟她說唐大鐘又派人過來催問魚飼料了。杜昕月這才想起，唐大鐘的魚苗快長大了，之前的食譜已經滿足不了它們。

杜昕月叫任程實讓來人等一下，她馬上去加工廠。

她順手拿起那本養魚手冊，一邊往加工廠走，一邊翻看，想著不行的話先從上面找些魚飼料的配方來應急。

175重逢段衛紅

她看得認真，以至於身後有腳步聲也沒有聽到。

“你要的是這個吧？”一只手將一張紙遞到她面前。

她擡眼一看，眼前頓時一亮，那張紙上竟寫著魚飼料的配方！她再擡頭，就看到荊懷文正笑盈盈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她不敢相信，揉揉眼睛，仔細看去，真的是荊懷文。

“你……什麽時候來的？”望著面前朝思暮想的人兒，她竟語無倫次。

“剛來，才去農場找你，聽他們說你正去往加工廠，就追上來了。”他說，望著她的目光盈盈而動。

“那……你又怎麽知道我正需要這個？”杜昕月指著那張魚飼料的配方問。

荊懷文就笑了一下，指了指她手裏的養魚手冊：“還不是因為你手裏翻著的這本書。”

杜昕月也噗嗤一下笑了，她開玩笑說：“算你猜著了，你要是再不把它拿來啊，我就要被他們餵魚了！”

荊懷文說：“可別，要餵也得把我餵魚，是我答應你給你魚飼料的配方，又失信的。”

“得了吧，咱們的肉都不合魚的口味，這個才是魚兒們的首選！”杜昕月揚了揚手裏的魚飼料配方。

然後她大方地牽起荊懷文的手，說他們得趕緊把配方送到廠子裏生產去。

荊懷文猶豫了一下，反手牽上她的，說好啊，他正好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參觀一下她的工廠了呢。

荊懷文來的幾天，杜昕月一直跟他形影不離，無論是她是在農場，還是在加工廠，還是出門跑業務，她都要叫上他一起。荊懷文也十分樂意隨她前往，他對她的經營很感興趣，並且總是能為她提出一些有用的建設性的意見。

她跟大家介紹荊懷文，說他是她的技術顧問，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荊懷文是從父母那邊趕過來的，這一次，他又從父母的實驗室裏收獲了很多作物種植方面的知識，他將這些知識用到杜昕月的農副產品種植中，讓她獲益匪淺。

尤其是人參種植方面，他回去後跟父母講述了杜昕月種植人參的經過，他的父母都大為驚訝，尤其是對杜昕月養植的人參的品質之高，感到不可思議。

這一次，他們特地讓兒子從杜昕月農場裏弄幾株人參標本郵寄給他們，供他們研究。對此，杜昕月毫不吝嗇，馬上讓人將去年的和今年的參分別包了幾株，按照地址去鎮上寄給了荊懷文的父母。

幾天後，杜昕月接到了一封荊懷文父親寫來的信，在信中，荊懷文的父親不僅對杜昕月種參的能力大大讚揚了一番，還給她提供了一些種參方面獨到的意見和見解，讓杜昕月受益頗豐。

荊懷文回來後，也陸續拜訪了一些之前插隊時畢竟熟悉的村民。

宋金武家自然是要去的，宋金武兩口子知道荊懷文回來了，說什麽也拉著他到家裏去吃酒。

宋金武將荊懷文和杜昕月請到家裏，他媳婦於淑芳正在忙活著給客人做飯。

跟於淑芬打過招呼，幾個人進到堂屋坐下來。

大家聊了一會兒，於淑芬陸續將做好的菜端上了桌子。

宋金武卻不急著叫大家上桌吃飯，他神秘地說，今天除了他們倆，他還請了一個人來，這個人他們都認識。

凡是村子裏的人，他們大都是認得的，所以杜昕月和荊懷文也沒怎麽當回事，就跟宋金武一邊聊天一邊等著那個人來。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於淑芬和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一聽那聲音，杜昕月和荊懷文都楞住了。

等到來人進了屋，他們兩個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因為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知青段衛紅。

一年多不見，段衛紅看上去還是老樣子，只是身上的打扮變了，不是以前的黃軍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色格子的罩衫，頭發也在腦後挽起了一個發髻，看上去比以前更成熟了。

“咋，你們不認得我了？”看到荊懷文和杜昕月驚訝地立在那裏，段衛紅笑呵呵地問。

“我們的女知青組組長段衛紅嘛，怎麽能不認識？”荊懷文友好地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衛紅，你不是回城了嗎？”杜昕月上前拉住段衛紅的手不放，因為她看出來，段衛紅還是一身農村人的打扮，不像是在城裏生活的樣子。

恢覆高考後，村子裏的知青都陸續回城去了，剩下的不多，有留在村子裏的，有輾轉到別的村的。因為杜昕月跟剩下的知青也都不是很熟，與他們有聯系的也不多。

但在她印象中，段衛紅是回城最早的一個，卻不想她一年後竟一身農婦的打扮出現在自己面前，怎能不讓她感到驚訝？

段衛紅勉強笑了一下，說：“說來話長，以後慢慢給你說吧。”

宋金武也招呼他們，說：“來，你們都別站著了，飯菜都做好了，都坐下，咱邊吃邊嘮。”

大家紛紛落座。

吃飯的時候，杜昕月的心始終平靜不下來。她暗自觀察著段衛紅，發現她的膚色黝黑粗糙，手指布滿老繭，這些應該都是農田勞作給她留下的痕跡。

並且她從段衛紅的發式看出，她可能已經結了婚，而且她胸前鼓鼓的，這讓人不難聯想到她也許正奶著一個繈褓裏的孩子。

段衛紅為什麽留在了農村？這一年多她並不在本村，那麽她又在哪裏？很多女知青留在農村，都是因為已經跟當地人結婚生子，被婚姻和孩子牽絆無法返城。難道她也是如此？

這一切的問題，都困惑著杜昕月。

宋金武今天高興，讓老婆於淑芳拿出他珍藏的白酒，打開給每個人都到了一杯。

大家都沒有拒絕，難得的相聚，每個人心裏都有說不出的滋味兒。

在插隊時，大家閑來無事，也會從代銷點買來燒酒，幾個人聚在一處偷偷喝上一起，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那個時候，組長段衛紅往往是那個約束大家的人，所以大家想要喝酒都會躲著她。

但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段衛紅自己也學會了喝酒。

“來，我們為今天能再次相聚，幹一杯！”她將面前的酒杯舉起來，一仰脖子便喝得光光了。

176未婚先孕帶子嫁人

荊懷文和杜昕月胡望一眼，他們不知道這杯酒該怎麽喝，要知道這酒可是有五十二度，一杯酒一、二兩，一口悶下去怎麽受得了？

“你們快點兒幹了，咋，是不是見到我不高興啊？”段衛紅指著他們倆，話裏帶著醉意。

“行，我幹了！”荊懷文端起酒杯。

沒等杜昕月攔他，一杯酒已經被他喝了下去。

杜昕月心說不好，要知道之前在村裏插隊時，荊懷文基本上是滴酒不沾的，這一次，他卻一下子喝這麽多白酒。

“好，荊懷文，夠意思！”段衛紅對荊懷文滿意地說，又轉向杜昕月，“杜昕月，你也得喝！”

“她的酒我來喝！”荊懷文說著一把將杜昕月的酒杯端過去。

“不行，你不能再喝了，我自己的酒自己喝。”杜昕月過去跟他搶。

“你年紀小，不能喝酒！”

兩個人僵持不下。

這期間，有人來家裏叫宋金武夫婦去隊裏開臨時會議，他們兩口子就走了，臨走時拜托杜昕月幫他們將客人照顧好。因為在他們眼中，杜昕月早就像自家人一樣，不必外道。

“哈哈哈……”段衛紅大笑起來，說，“當初我就看出來了，你們兩個遲早是一對兒，他們還不信，現在怎麽樣，讓我猜著了吧？”

荊懷文當即就羞紅了臉，說：“段衛紅，你瞎說什麽呀，我們就是普通的朋友關系。”

“普通朋友關系？我才不信呢，你敢說你都回城了，還特意跑回來不是為了杜昕月？”

“我……我是因為她，可也不是你想的那樣……不信你問她嘛。”荊懷文的臉更紅了。

容易羞澀的男生往往是討女生喜歡的，杜昕月覺得荊懷文害羞的樣子，尤其可愛。

借著酒勁兒，段衛紅又回過頭來問杜昕月：“昕月，他說你和他不是那樣的關系，你說是哪樣的？”

“嗯……”杜昕月做思考狀，然後她深情地望著荊懷文，說，“我聽他的，他說是啥樣的關系就是啥樣的關系。”

“咦，嘖嘖，還說不是呢，你瞧瞧，瞧瞧你們兩都膩死個人了！”段衛紅做出誇張的嫌棄動作。

不忍讓荊懷文繼續窘迫，杜昕月忙打斷段衛紅的話茬，問她：“衛紅姐，現在你該跟我們說說你自己了吧？這一年多你到底在哪裏，過得怎麽樣？”

杜昕月的話仿佛是勾起了段衛紅的傷心事，她的目光當即暗淡下來。

她兀自倒了一杯酒，咕嘟一口喝下去，垂著頭緩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來，說出一句讓荊懷文和杜昕月目瞪口呆的話。

“我嫁了人，生孩了子。”她說。

原來，一年前大家都以為段衛紅第一個回了城，實際上她是嫁到鎮裏去了。

而段衛紅之所以對外說她回城去了，是因為那時的她已經身懷有孕，是帶著孩子嫁人的。

在這樣的年代裏，未婚先孕不僅是一件不光彩的事，還會使女人背上罵名，遭受周遭人的唾棄。以段衛紅的性子，她又怎能經受得了如此的打擊？

發現自己懷孕之後，她偷偷跑去鎮上一個私人診所做流產，不巧的是，她剛上手術臺，幾個民兵就闖了進來。原來是黑診所被人舉報，民兵來對其進行查封。

段衛紅眼前一黑，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黑診所被查，她未婚先孕的事情也瞞不住了，如果讓知青點的人知道她是這樣的人，她以後還怎麽活啊？

她糊裏糊塗地被民兵帶著往外走，剛走出診所，她就拼命掙脫挾制她的民兵，拼盡了力氣想要逃跑，然而沒跑幾步便又被民兵給抓住了。

就在她奮力掙紮之時，一個老大娘走過來，她指著她對那個民兵的頭頭說：“孫連長，你放了她吧，她是我兒媳婦。”

“她是你兒媳婦？你兒子啥時候娶的媳婦？咋會跑到這種地方來？”那個民兵頭頭問她。

老大娘就湊到那個民兵連長的耳邊，說：“大上個月才從山西農村娶回來的，領了證還沒辦事兒，我兒子不爭氣害她懷孕了，這不，死活要把孩子打掉，我和我兒子不同意，她就自己偷偷跑到這裏來了。”

說著，老大娘還往民兵連長的口袋裏塞了些東西。

那民兵連長眼珠子一轉，就笑了，說：“是這樣啊，那你快把你兒媳婦領回去吧，回去好好批評教育一下，讓她以後別再往這種地方跑！”

“哎，一定批評教育，一定！”

老大娘一邊應著，一邊拉著段衛紅的胳膊往身邊扯，段衛紅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就老老實實地跟著她走，一直走到了她的家。

在老大娘家裏，她看到了一個三十出頭的患有小兒麻痹的男子，也就是她現在的丈夫吳永生，也是老大娘唯一的兒子。

事後段衛紅知道，這個家裏只有老大娘跟吳永生兩個人相依為命。

吳永生家的境況其實還過得去，他爹前些年出車禍死了，他死前是跑長途運輸的，給家裏留下一些積蓄。

出事的那個診所是老大娘經常去的地方，說出她常去黑診所的目的，倒有些特殊，因為她不是為了治病，而是為了給兒子弄個孩子來養。

她唯一的牽掛就是自己的兒子吳永生，然而，兒子的狀況擺在這裏，沒有女人願意跟他不說，就是有女人願意跟他，他由於身體原因也不能生育。

老大娘擔心自己百年之後不在人世，身患疾病的兒子沒有人照顧，所以就想著到外面去領養一個沒人要的孩子回來，將其好好撫養成人，將來也好照顧自己的兒子。

那天她又去診所轉悠，就遇到了去做流產的段衛紅。她從診所醫生那裏打聽到了段衛紅的情況，還跑過去勸慰了她幾句，也許因為段衛紅當時狀態低迷，竟把跟她聊過的老大娘給忘記了。

老大娘沒有勸住段衛紅，眼看著她走進了手術室，正在心裏為她感到可惜呢，就看到幾個民兵沖進來，直奔手術室而去。

177他的目光柔得一塌糊塗

眼看著民兵要將段衛紅帶走，情急之下，她就想出了之前那段說辭，跟民兵連長說她是自己的兒媳婦，求他放過她。

因為她跟這個民兵連長也算是熟人，又偷偷塞給了他一些好處，所以民兵連長便同意她帶走了段衛紅。

段衛紅在老大娘家裏住了些日子，這些日子裏，她度日如年，做不成流產，只能任由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又不能就這樣回到知青點去，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幸好有老大娘在身邊，悉心照料她，給她安慰，讓她在灰暗中找到了一絲光亮。同時她也感受到，老大娘和她的兒子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老大娘千方百計地做她的工作，讓她留下孩子，她說孩子是娘身上的一塊肉，是上天帶給她的禮物，是一個活生生的命……說得段衛紅痛哭流涕淚如雨下。她何嘗願意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她是逼不得已啊。

日子一天天過去，段衛紅想到自己的遭遇，又想到老大娘一家對她的好，還有老大娘多次對她的暗示——願意收留她，討她做媳婦。

她的內心開始動搖。

最終，她選擇了留下來，雖然她跟吳永生一點兒感情都沒有，但她還是答應嫁給他，今後帶著孩子跟他一起過日子。

然而，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未婚先孕的事，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嫁給了一個殘廢。於是，她讓老大娘設法告知到她村裏，她回城去了，不會再回去了。

至於她在知青點的個人物品，也是後來老大娘托人過去取走的。

聽了段衛紅的這番講述，荊懷文和杜昕月都唏噓不已，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既剛強烈性又富於時代感和責任感的女子，會以這種方式托付終身。

“衛紅，你能告訴我，孩子的親生父親是誰嗎？”杜昕月問她。

段衛紅搖搖頭，咬牙切齒：“就當他死了也好，重未出生過也罷。”

此時此刻，杜昕月仿佛聽到了段衛紅心頭流血的聲音，她知道，這是這個年代強加給她的，她無從抗拒也無力改變。

她為段衛紅感到悲哀。

“那你婆婆、丈夫和孩子現在都還好吧？”荊懷文問段衛紅。

“我跟永生結婚不到半年，我婆婆就心臟病發作死了。永生還是老樣子，孩子剛學會走路，是個女孩兒，永生很喜歡她。”說到婆婆的死，段衛紅的目光暗淡了一下，但談到自己的女兒，她的臉上又露出笑容。

在講述這些的時候，段衛紅的話語和神情都是平靜的，沒有人能體會到她內心所經歷的痛楚。但杜昕月知道，她的苦有肉體上的，更有精神上的。

那個讓害她成為未婚媽媽的男人，將是她心裏永遠的痛。

傍晚時分，宋金武和於淑芳開會回來，說天快黑了，讓段衛紅今天就在他們家住下，明天一早再趕回鎮上，但段衛紅說什麽也不同意，因她家裏還有丈夫和女兒要她回去照顧。

她是騎自行車來的，打算在天黑前騎車再趕回去。

最終大家還是不放心她，最後，他們在路上攔了一輛卡車，將段衛紅捎回了鎮上。

段衛紅臨走時，杜昕月拉著她的手，讓她有時間一定常回村裏坐坐，最好將丈夫和孩子都帶上，那樣的話她也不用當天就急著趕回去了，到時候住在她那裏，她們好好兒地嘮嘮嗑。

送走段衛紅，杜昕月和荊懷文並肩往回走。

荊懷文今晚喝了不少酒，走路有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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