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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空碗邊嚷嚷邊跑出來，鼻子像狗一樣湊在空碗裏嗅著。
看到郭寶珍手裏拿著剛才盛炒雞蛋的碗，杜昕月的心悄悄提了一下，她剛才還告訴姥姥說這雞蛋是苗艷翠不吃了，舅舅讓她送來的，這下恐怕要露餡了。
看到女兒把證據拿出來了，苗艷翠的臉色瞬時就變了，她當即對老太太冷嘲熱諷起來：“媽，你這生活不錯嘛，都吃炒雞蛋了。你孫子在我肚子裏饞了好幾個月，都沒吃上一口炒雞蛋！”
“奶，你不是沒養雞嗎？哪兒來的雞蛋啊？”郭寶珍也在一旁幫腔。
“那個……是之前……”不會說謊的老太太有吞吐。
“是杜昕月從我家裏偷來給你的吧？”郭寶珍冷冷地問。
“媽，你看你這就不對了，你想吃雞蛋跟我說不就得了，我做熟了讓寶珍給你送過來，你讓你外孫女從家裏偷拿給你，算什麽事兒啊？這傳出去，好像是我這個當兒媳婦的虐待你不給你吃一樣！哎，這真是家賊難防啊！”苗艷翠的話越來越刻薄。
“不是昕月，是我，是我回去拿的。”老太太顫巍巍地反駁著，她懊悔自己不該嘴饞吃那些炒雞蛋，害得外孫女被苗艷翠當著街坊鄰居的面罵成是小偷，家賊。
苗艷翠還在罵街，說什麽家裏沒吃沒喝，她挺著個大肚子都舍不得吃一口好的，現在這一老一小還算想著法兒算計她，她沒法兒活了。
苗艷翠的大嗓門兒傳出去，外面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人們都在指指點點地議論著什麽。
“舅母，雞蛋是我拿的，也是我炒了帶給姥姥的，你有什麽話跟我說，不幹姥姥的事！”杜昕月好容易從姥姥的臂彎下掙脫出來，站到苗艷翠面前對她說。
苗艷翠本來因為杜昕月要嫁給支書兒子，不想太敗壞她名聲，今天帶女兒過來就是想找老太太的茬，出了心裏的悶氣，但看到杜昕月一副對自己不服的樣子，心裏的火就壓不住了。
她當即指著杜昕月罵道：“杜昕月，你這個不要臉的小白眼兒狼，偷東西還有理了！”
“舅母，我倒要問問你，我怎麽就是白眼狼了？”杜昕月依然不緊不慢地反問她。
杜昕月的冷靜讓苗艷翠火冒三丈，她怒氣沖沖地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她：“好，杜昕月，今天當著眾人的面兒我就跟你說的說的！你在我家白吃白喝白住一年多，還動不動就偷了我的東西去填呼外人，吃裏扒外，別說我家徒四壁，我家就是有金山銀山也被你掏空了！讓大家來說說，你是不是個白眼狼？”
杜昕月心裏好笑，苗艷翠也太誇張了，她要是能搬出個金山銀山，姥姥早就過上好日子了！
“那鄉親們就評評理吧。”杜昕月放眼望向柵欄外，柵欄外已經擠擠挨挨著好多個腦袋，她雖然跟他們都不熟，但她相信大多數人都是有良心的。
這時，有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往前擠了擠，說：“杜昕月，你也說說吧，大夥兒都聽著呢。”
“好，那我先來問問大家夥，誰是你們的家裏人，誰又是外人吧？”杜昕月沖著外面問。
“家人當然是俺爹、俺娘、俺男人和俺娃了。”抱孩子那個女人不假思索地說。
“還有俺爺俺奶，俺姥爺和俺姥。”有個五、六歲的小孩幫他補充。
“杜昕月，你啰嗦啥？我媽又不聽你講書！”郭寶珍白了杜昕月一眼說。苗艷翠則抱著胳膊故意咳了一口痰吐在地上對杜昕月表示蔑視。
“鐵蛋，那家人和外人有什麽不一樣嗎？”杜昕月不理睬郭寶珍，繼續問那個孩子。這個孩子她認得，他是生產隊長宋金武家的。
“當然不一樣啦！”這個問題很好回答，小孩很快說出一堆答案。
什麽家人要住在一起啦，家人要互相幫助啦，有好吃的要跟家人一起分享啦，家人生病了要給家人找醫生啦……而且鐵蛋還說，對外人這些都不會做。
鐵蛋的天真可愛立刻引來一片笑聲。
聽到這裏，苗艷翠的臉色已經有些囧了，她不打自招，搶著道：“我指的外人是不在一起住的人，跟你說的不是一回事兒，再說了，我不是一直在喊她‘媽’麽？怎麽就把她當外人了？”
“說得好聽，那你咋連口雞蛋都不給你婆婆吃呢？”
“早就聽說老太太可憐了，要不是有昕月照顧著還能活到今天？”
“苗艷翠，你還不如個孩子呢！”
這時，已經不用杜昕月再說話，外面的人已經在七嘴八舌地幫她說話了。
“苗艷翠是一只母老虎！”不知是哪個孩子在外面喊了一句。
聽到這話，苗艷翠的臉都白了，要知道母老虎是要挨批鬥的。
但就這麽收場苗艷翠又不甘心，於是她瞥了老太太一眼故意對杜昕月說：“你也別在這逞能了，趕緊回去收拾收拾，等明天一早張媒婆過來！”
“張媒婆來做什麽？給誰說親？”老太太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問道。
“我知道了，馬上就回！”杜昕月不想讓姥姥知道這件事，只想舅母趕緊離開。
不想，偏偏郭寶珍嘴欠，插嘴道：“奶你不知道啊，是給杜昕月和孫德勝說親。多好的一門親事啊，杜昕月還不領情，尋死覓活的……”
“你給我閉嘴！”要不是杜昕月厲聲喝止了她，她接下來還不知道要說什麽呢。
然而已經晚了，只見老太太兩腿癱軟面如白紙，杜昕月連忙扶著她。但是老太太拉著苗艷翠不放，非讓她把話說清楚。
苗艷翠擔心話說多了被外面那些人傳給孫家，到時候影響了和孫家的親事，便推開老太太的手，帶著女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昕月尋死覓活是怎麽回事？難道她不願意孫家的親事”外面有人問。
立刻有好信兒的站出來，說：“你還不知道啊，我告訴你，是這麽回事兒……”
這時，杜昕月已經將姥姥攙到屋子裏，讓她在炕上躺下。她要去給她叫大夫，但老太太說什麽都不讓她去。
7瘧疾
老太太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拉著外孫女的手老淚縱橫，她說自己對不住她，對不住她的父親母親，不能讓她回城，還讓她受這麽大的委屈。
望著年邁體弱傷痕累累的姥姥，杜昕月不知如何安慰她。
老太太說：“月你放心，我就拼了這把骨頭也不會答應他們把你嫁人。”
“姥，其實跟不跟孫德勝訂親都無所謂。”
老太太吃驚地望著她：“月，你說傻話呢？訂了婚可就不能回城了，你不想回城跟你爸媽在一起了？”
“我不回城了，就在這裏陪著您。”
“不行，你爸媽不會同意的！”老太太態度堅決。
“姥，城裏都不要我，我回去幹啥，我要在這裏陪著你。”杜昕月認真地說。
“月，你舅舅舅媽糊塗，你不能糊塗呀，你還小，還有很多事要做呢。”然後，老太太用幹枯的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自己的腦袋，小聲說，“那孫德勝是我看著長大的，他這裏有病。”
杜昕月被姥姥謹慎的樣子逗笑了，說：“姥，你怕什麽呀，我又沒說一定會跟孫德勝定親。”
老太太被外孫女弄得雲裏霧裏，但看到外孫女似乎並不像孫女說得那樣為此事活不下去，她也就暫時放下心來。
老太太身體不好，晚上杜昕月便沒有回舅舅那裏，而是留下來照顧她。
睡在姥姥的身邊很踏實，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感謝姐姐的本體幫她保留下來對父母的記憶，那是她記憶中未曾有過的親情感覺。因為父母在她出生不久便離世了。
算了算時間，父母在世的時間已經不多，她多希望這一世能夠跟他們見上一面啊。
但她知道，這個願望恐怕很難實現了，因為據說父母的問題很嚴重，正被隔離審查，而且他們距離她所在的農村有千裏之遙，她根本沒辦法見到他們。
不管怎樣，她還是希望能跟他們見上一面，哪怕只有一面也好，帶著這樣的願望，她進入了夢鄉。
一大早，老太太就發高燒，直嚷嚷著冷冷，杜昕月將家裏的兩床舊棉被都給她蓋上了也不行，這讓她很是擔憂。
她想找醫生為姥姥看病，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該去哪裏找。幸好這時吳巧雲來找她，她是打算跟杜昕月一起去上工的。
杜昕月說她姥姥生病了，她不能去上工了。吳巧雲一聽立刻說那她也不去了，她跟杜昕月一起去找赤腳醫生，請他過來為姥姥看病。被吳巧雲一提醒杜昕月想起來村裏的確是有赤腳醫生的。
杜昕月被吳巧雲引著在村子裏半生半熟的路上走著，腦海裏原主的記憶也一點點清晰起來。
村裏赤腳醫生叫王生，早年死了老婆，無兒無女，是個四十五六歲的鰥夫。王生為人厚道，醫術是祖傳的，在十裏八村小有名氣。
王生的家在隊部後頭，兩個人趕過去時發現大門落著鎖。吳巧雲一拍腦袋說王醫生現在應該已經下地了，早知道她們直接去地裏找了。
兩個人說著話又往村外走，她們在田裏找到王生把情況跟他一說，王生二話不說扔下鋤頭就引著她倆往回趕。
杜昕月滿心感激，大幫哄的年代，人們都懶散慣了，地裏到處都是磨洋工的，像王生這樣效率的人著實少了。另外王生放棄上工去給她姥姥看病，這大半天的工分恐怕也泡湯了，王生卻並沒有表現出一絲慍色，可見他的人品。
這樣想著，杜昕月對他不僅高看幾分。
王生詢問了老太太的情況，又為她診了脈，最終得出的結論卻讓杜昕月嚇了一跳。老太太得的竟然是瘧疾！
瘧疾在這個年代可是能要人命的病啊！
杜昕月問王生她該怎麽辦？王生嘆氣說目前能治療此類病的只有一種叫“奎寧”的藥，可是最近因為患瘧疾的人太多，這種藥已經脫銷一個多月了。
“特效藥脫銷了？怎麽可能呢？總有地方可以買到吧？”杜昕月心急如焚。
王生想了想，說：“省城應該會有，但是到省城路途太遠，交通不方便，這來來回回的恐怕要些日子。”
杜昕月知道，從這裏到省城，根本沒有直接的交通工具，首先要設法去鄉裏，再從鄉裏去縣城，在縣城有通往省城的火車，火車兩天一趟。現在民兵大串聯，汽車、火車到處都擠滿了人，想去省城還真是不容易。
現在的通訊工具也是太差，要是在她的年代上網一查什麽都知道了，不僅可以上網查，還可以上網買，網上什麽東西買不來？
還有交通工具，據王生說農忙時牲口都在勞動，要去鄉裏只能步行，從村裏到鄉裏四十裏山路，沒有一整天恐怕是走不到的。
但即便是這樣，杜昕月也沒有打退堂鼓，為了救姥姥，她什麽困難都不怕。
“我現在就去省城！”杜昕月說著就要往外走。
王生叫住她，說：“昕月，你別急嘛，你這小身子骨，怎麽去縣城？即便是能到縣城，也未必能擠得上火車啊？還是讓你舅舅去吧。”
經王生提醒杜昕月才想起來，自己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外面這麽亂，一個人跑省城的確有些困難。她也想起來自己還有個舅舅，是啊，姥姥生病了，怎麽能不告訴舅舅呢？
再說了，如果她離開了，姥姥由誰來照顧呢？
想到這裏，杜昕月拔腿就往外走。
王生叫住她，將口袋裏僅有的幾張錢票拿出來塞給她，說讓她先用著，吳巧雲也將自己口袋裏的錢拿出來交給她。
杜昕月感動不已，她知道此時對他們說再多感激的話都是徒勞，這樣的恩情不如記在心裏日後報答。
她揣好錢，快步向外跑去。
剛踏進郭福家院子，“咚”她跟裏面出來的一個男人撞在了一起，她沒有對方結實，差點兒被撞倒。
“哎呦，你、你，瞎啊，走路不、不長眼睛啊！”對方張口就結結巴巴地開罵。
杜昕月穩住神兒向對方看去，只見他中等身材，腳蹬半舊不新的農田鞋和土綠軍裝，腰上還歪歪扭扭地紮著一根舊皮帶。
8村支書的傻兒子
正當杜昕月在腦子裏翻找對此人的記憶時，對方又開口了，顯然是換了一個驚喜語氣：“昕、昕月，是、是你啊，我正要去……去找你呢！”
杜昕月的目光對上對方的臉，那一臉的痘子，流裏流氣又傻氣十足的模樣，瞬時與她記憶中一個另她厭惡至極的名字吻合在一起。
“你是孫德勝？”為了避免認錯人，杜昕月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昕月，你……說啥呢，我當然是孫、孫、孫德勝了。”孫德勝歪頭看著杜昕月嘻嘻笑著說。
是的，他就是村書記孫長貴缺心眼的的公子孫德勝。就是他曾經對自己百般，讓她避之不及。而後他還恬不知恥地要跟她成親，害她走投無路尋了短見。
想到這裏，杜昕月氣不打一處來，她恨不得上去狠狠地抽他兩個大嘴巴子。
此時，孫德勝一雙色瞇瞇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杜昕月，全不顧她已經怒發沖冠。
“昕、昕月，你想、想我沒？”
“你說呢？”杜昕月眉眼沖他一挑。
頓時，孫德勝感覺自己的魂兒都飛起來了。
“昕、昕月，你早這麽乖不、不就好……好了……”
他結巴著，將露著一口黃牙的臭嘴向杜昕月的小嘴兒湊過來，杜昕月忙側頭躲開他，同時擡手掩住他的嘴巴。
“別這樣，讓人看見了不好。”她故意嬌嗔道。
“讓哥波、波一下，就一下……”
就在孫德勝瞇著眼得意忘形之際，杜昕月捂著他嘴巴的手突然一用力，同時，從下面猛然擡起大腿，朝著他的襠部狠踢過去。
杜昕月知道自己這一擊的分量，這一下就是不叫孫家斷子絕孫，也夠孫德勝躺上一陣子了。
再看孫德勝，他的臉憋得像豬肝一樣，整個身體向前佝僂著，雙手死死捂著命根處，整個人都在打著顫。
他疼得齜牙咧嘴，肝膽俱裂，嘴巴卻被杜昕月捂著發不出一聲。
在出腳之前，杜昕月已經機智地將自己上衣的扣子扯開了兩顆，此時便沖著院外大哭大叫起來：“來人啊，救命啊，孫德勝欺負人啦，我不活了，不活了……”
此時雖然不到中午，上午下地的人已經陸續懶懶散散地往回來，經過門口時巧好聽到杜昕月的喊聲，都湊過來看熱鬧。
聽到叫喊聲，屋子裏的人也沖了出來。
沖在最前面的是杜昕月的舅舅郭福和舅母苗艷翠，然後是媒婆張桂香和村支書孫長貴。
“杜昕月，你鬼哭狼嚎的幹啥？”苗艷翠一出來就沖杜昕月嚷嚷，然後又看到孫德勝的一副痛苦的樣子，當即大吃一驚，連忙跑過去，“哎呀呀，德勝啊，你這是咋地啦？”
“她……她……”孫德勝額頭冒汗，他指著杜昕月說不出話來。
杜昕月一看人聚得差不多，轉身就抹著眼淚往外面走，一邊哭著說：“我不活了，不活了！”
反應慢的郭福還一臉懵，站在她背後嘀咕：“昕月，你這是鬧哪樣呢？”
這時，孫長貴已經沖張桂香使了眼色，她上去用力拉了郭福一把：“還不趕緊把你外甥女攔著，把大門關上！”
郭福這才回過神兒來，連忙過去將已經走到大門外的杜昕月拉回來，又回手關上了街門。
“昕月別哭哈，有啥事跟嬸子說，嬸子跟你做主。”張桂香得到孫長貴的暗示，連哄帶拽將杜昕月往屋子裏拉。
看到院子裏的情況，他們已經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麽。
孫德勝什麽德行，他父親孫長貴再了解不過。此時，孫長貴在心裏直罵兒子不爭氣，心說：“龜兒子，要不是你平日裏就對杜昕月動手動腳，她至於一聽說要跟你定親就尋死覓活嗎？”
孫長貴本想著今天在張桂香的幫忙下把這門親事給定下來，也省得日後再生枝節，想不到他又做出這種事，真要把他這張臉丟盡了！
孫德勝看不出眉眼高低，一進屋就捂著褲襠跟老爸訴苦：“爸，杜、杜昕、昕月那個小、小表子，她、她……”
“啪！”孫長貴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兒子的臉上，然後是一聲厲喝，“給我閉嘴！”
這個年代，作為村支書的孫長貴最知道這件事的輕重，這事兒鬧大了可是要掉腦袋的。
“爸，你、你幹嘛打、打我啊，我、我做錯什、什麽了……”孫德勝捂著印著他老爸無根手指印兒的臉淚眼朦朧。
“你幹的好事，等回家跟你算賬！”孫長貴狠白了兒子一眼不再理睬他。
一向畏懼父親的孫德勝也只能忍著身體的疼痛委屈地縮在墻角不敢再吭聲。
這邊，張桂香充分挖掘她的嘴皮子功夫對杜昕月勸說起來。她先是讓杜昕月不要將剛才的事放在心上，放寬心想開些，是孫德勝不好，他一時糊塗，他操蛋，等讓他老子回去收拾他。
“我、我不就是想、想親她一口嗎，至、至於嗎？”那邊的孫德勝一臉委屈忍不住插話。
“嗚嗚嗚……”杜昕月立刻掩著自己的臉痛哭出聲。
杜昕月委屈的樣子加上她剛才衣衫不整的形象，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麽，可不是孫德勝只想親她一口那麽簡單。
“你還不閉嘴！”孫長貴再次沖兒子揚起手。孫德勝嚇得連忙捂起自己的腦袋。
張桂香苦口婆心地說著，大意就是讓杜昕月就此罷休不要追究此事，畢竟大家將來都是一家人。
“沒事、沒事，昕月沒那麽矯情，”張桂香說著伸手拉了拉丈夫的袖管，“郭福，你倒是說句話啊。”
此時張桂香一心想著攀附孫家，才沒有功夫管杜昕月是否吃虧了呢。
正不知所措的郭福被妻子喚醒，連忙附和：“啊，對，昕月這不是沒缺啥少啥嗎？沒事，孫書記你也別放在心上。”
聽了舅舅舅母婦唱夫隨的話，杜昕月心裏這個氣啊，心說這還是她的親舅舅和舅母嗎？
不過想想也是，他們都能逼得自己尋短見，還有什麽事是他們做不出來的？如果他們向著她說話才叫不正常呢。
9說服舅舅去省城
沒有家人為自己出頭，只能自己為自己出頭了，杜昕月一邊委屈地啜泣一邊說：“剛才街坊鄰居都看到了，我一個大姑娘家，還沒嫁人，就出這檔子事兒，以後還怎麽做人啊，嗚嗚嗚……”
“看把你矯情的，到時候你和德勝結了婚，這些事兒不都是順理成章的嗎？哪家兩口子關上門不是摟摟抱抱……”張桂香說了一半兒便被丈夫踩了腳，因為郭福看到孫長貴的臉越拉越長，便連忙提醒老婆別再說下去了。
被丈夫一提醒，張桂香才發現自己失言了。她心裏罵自己嘴上沒有把門的，這是什麽時期，兩口子暧昧的事兒怎麽能隨便拿出來說呢，而且還是當著村支書的面兒，真是羞死人了。
想到這裏，張桂香埋頭向丈夫身後退去，此時只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鉆進去。
機靈的張桂香連忙岔開話題打圓場，她拉著杜昕月的手說：“昕月別擔心，街坊鄰居那邊就交給你嬸子我了，過後我找幾個婆娘和村裏人中間念叨一番，就說當時是你們小兩口子鬧著玩兒，沒大事兒，他們誰也不會往心裏去的。”
“沒事，我爸正想抓、抓‘長舌婦”典、典型，他們不、不敢說啥。”孫德勝的疼勁兒大概是過了，此時也沒頭沒腦地插話進來，他似乎完全忘記剛才杜昕月踢他命根子的事了。
孫長貴再一次狠白了自己的傻兒子一眼，此時他沒工夫跟兒子計較，便做出一副慈祥的樣子對杜昕月說：“月啊，有你大伯在，沒事的。”
“對的，沒事，沒事。”苗艷翠在一旁應和，同時她示意郭福也說出了同樣的話。
“嘿，這不就結了！”張桂香樂得兩手一拍，然後招呼大家，“來來來，大家夥兒趕緊坐下，說今天的正事兒……”
“我有事！”正在大家一團和氣之時，杜昕月突然說。
杜昕月一說話大家都楞住了，郭福夫婦都表態說沒事了，杜昕月還有什麽話說呢？她的主可一向是郭福夫婦在做的。
“昕月你有什麽事就說，別見外。”孫長貴說。
“你們得給我說法，不然這件事沒完！”
“這孩子，不是都沒事了嗎，怎麽還沒完了？”張桂香意味深長地瞅向苗艷翠，好像在說，這事兒你得趕緊處理，不然得罪了支記可有你好看。
“郭福，你看看你的好外甥女，這是成心讓咱們家不好過呢！”苗艷翠向丈夫求助。
郭福聽了連忙過去勸杜昕月：“昕月，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今天的事情要是就這麽算了，要是日後孫德勝再對我動手動腳怎麽辦？他要是對我打擊報覆怎麽辦？我可不想再死一次了！”杜昕月態度強硬。
“有支記在呢，不會的。”郭福安慰道。
“是啊昕月，咱支書你還信不過嗎？”張桂香幫腔。
“杜昕月，你長能耐了是不是？別給臉不要臉！”苗艷翠終於忍不住沖杜昕月吼起來。她原本就對杜昕月這兩天的做法存著一肚子的氣，今天看杜昕月連支記都得罪，丈夫郭福的面子也不給，便氣不打一處來。
“行了！”孫長貴一聲低喝制止了女人們的嘮叨，“杜昕月，你說吧，你想怎麽樣？”
“讓孫德勝要給我寫保證書，保證今後不再欺負我。” 杜昕月本想就著這件事給孫家父子點兒顏色，但是想到自己姥姥還病在床上，便決定早些結束這件事。
還沒等孫長貴說話，他的兒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說：“保證書是、是我長項！”
大家本以為杜昕月要提出更苛刻的條件，一聽是寫保證書，便都松一口氣。孫長貴怕杜昕月變卦，借口自己還有事情，撇下苗艷翠和兒子揚長而去。
孫長貴走了，定親的事只能改日再議。
孫長貴一走，杜昕月便催促孫德勝寫保證書，孫德勝嚷著下面疼，杜昕月不理他，只答應他寫完保證書才可以離開。
孫德勝忍者疼痛按照杜昕月說的寫完並且簽字畫押，便被孫桂香攙扶著離開了。
他們走後，杜昕月忙把舅舅叫到一邊，跟他說起姥姥生病的事。
母親生病做兒子的本該焦急萬分的，不想郭福卻拿不定註意。他說這事兒要跟苗艷翠商量一下再說。
杜昕月就是怕苗艷翠推三阻四才單獨跟郭福說的，沒想到郭福這麽沒出息。
果然，苗艷翠聽郭福說要去省城給老太太買藥，當即就翻了臉。
“你瘋了你，去省城得花多少錢？再說了，你一走好幾天，這丟下的工分怎麽辦？”
“我媽不是病了嗎，要命的病呢，我這做兒子的不去不好。”郭福小心翼翼地跟老婆解釋。
“不行，你不能去！”苗艷翠叉著腰反對。
“苗艷翠，你不讓舅舅去省城買藥，我姥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能付得起責任嗎？”杜昕月反唇相譏。
苗艷翠一臉的不在乎，說：“負什麽責任啊，她成天這病那病的，掙不來工分還拖累著我們，要我們一家人都為她死啊！”
“舅舅是我姥姥的兒子，是我姥姥一把屎一把尿把他養大的，姥姥現在生病了，他為姥姥買趟藥不是應該的嗎？”說到這裏，杜昕月尋思片刻，說，“要不這樣，舅舅去省城的路費由我來承擔，耽誤的工分我也會幫他去掙回來！
苗艷翠上下打量著杜昕月，嘴巴一瞥：“誒呦呦，看把你能耐的，那我現在大著肚子呢，你舅走了誰來照顧我呢？”
“我照顧你！”
“嘖嘖嘖，還是算了吧，我怕你給我的碗裏下老鼠藥！”苗艷翠一個白眼兒。
“舅舅到底能不能去省城？”
苗艷翠把手一伸：“錢拿來，他就去。”
杜昕月將口袋裏王生和吳巧雲給她的那些錢掏出來，剛拿出來就被苗艷翠一把奪了過去。
“小妮子，什麽時候藏了這麽多錢。”她一邊說一邊往手指上“呸、呸”吐著吐沫數起來。
“這是我剛從巧雲那裏借來給姥姥看病的。”杜昕月說。
“我說你就別數了，我還得趕路那。”郭福在一旁著急地催促她。
苗艷翠就極不情願地從票子裏仔細數了兩塊錢，遞給他：“拿去，省著點兒花。”
10遠道來的小姨
這十幾塊錢杜昕月本來打算拿給舅舅，讓他當路費和買藥的，不想現在被苗艷翠奪去了。而她只從中拿出兩塊錢給舅舅，這一去三五天的時間呢，路費、食宿費、藥費，怎麽夠呢？
郭福不敢說什麽，揣了錢就往外走。
杜昕月跟著舅舅走出去，在外面將他叫住，她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那塊從姥姥菜窖裏帶出來的羊脂玉，交給他，讓他在省城找地方換些錢來花。
郭福很驚訝的看著玉石，問杜昕月這東西是從哪裏來的？杜昕月用事先編好的謊話對舅舅說，這是她媽留給她的，聽說是妹妹留給外甥女的，郭福也沒再問什麽。
等杜昕月送走舅舅回到姥姥家，王生已經離開了，吳巧雲還留在那裏幫她照顧著老人。
吳巧雲得知杜昕月的舅舅去了省城，很是高興，說她還以為郭福不會去呢。
杜昕月便跟她說起她說服舅舅舅母的經過，吳巧雲聽了直罵苗艷翠不是人。
其實在杜昕月心裏，還有一件難事，就是幫舅舅掙工分的事。
她問吳巧雲：“巧雲，我答應舅母跟去幫舅舅掙工分，但是我要是離開這裏了，姥姥又沒有人照顧了。你知不知道怎麽能弄來工分？我想幫舅舅弄一些。”
吳巧雲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都是用工分換錢花，拿錢換工分的事我還真沒聽說過。不過對工分的事，隊裏一向查的嚴，為了防止一些人徇私舞弊，大隊長每天都是親自上陣進行統計，而且宋金武這個人很正派，讓他多記少記誰的恐怕不行。”
“花錢也不行嗎？跟宋金武說說用錢跟他買呢？”杜昕月問。
說完她又擔心吳巧雲誤會，跟她解釋自己自己父母最近會給她寄來一些錢，到時候她會把借吳巧雲和王生的錢都還給他們，還有一些餘錢可以給舅舅買工分。
“我的錢不急，你盡管用。”吳巧雲大方地說，又問，“那你直接給苗艷翠錢不就行了，幹嘛要費事去弄工分呢？”
杜昕月搖搖頭：“我不想讓苗艷翠知道我有錢。”
吳巧雲點點頭：“我知道了。買工分的事不太現實，不如我就先幫你打聽個能照顧咱姥的人吧，你私下可以給她些工錢，這樣你不是就可以抽身去掙工分了嗎？”
杜昕月覺得吳巧雲這個主意不錯，兩個人就這樣定下來了。
晚上，安頓好姥姥，杜昕月獨自去了一趟菜窖。
她清點了一下菜窖大箱子裏面的東西，順便從裏面拿出幾樣小玩意兒揣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這些東西雖然值錢，但是杜昕月知道，這個時候把它們拿出去也是相當危險的。一旦被人知道這些古董是從她這裏流出去的，她可就慘了。所以，靠賣這些東西掙花銷也只能是權宜之計，她還要找個更可靠的致富的方法。
至於手頭的這些東西，她要設法打聽到那些識貨的、可靠的誠心買主。那些買主往往更知道收買這些東西的厲害，更會隱蔽此事，所以不怕他們把她說出去。
只是，就憑一個小姑娘，要想找到這樣的高人恐怕也是不容易的。
一大早，外面傳來扣門聲，杜昕月還以為是吳巧雲，打開院門一看，竟是個挽著行李包的女人。女人頭上裹著頭巾，蓬亂的發絲從頭巾裏散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那露著外面的半張臉蒼白而憔悴，她眼圈兒深凹下去，顴骨突出，看上去像是幾天沒有吃過東西的樣子。
“你找誰？”杜昕月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她，就問道。
“你是？”女人試探著反問她。
一個名字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出來，出現在杜昕月的腦海中：“你是……秀秀小姨？”
“是的。”對方怯怯地點點頭。
“小姨，我是杜昕月呀！” 杜昕月高興地牽起郭秀秀的手。
“杜昕月，你是大姐家的孩子，都長這麽大了。”郭秀秀握著杜昕月的手滿是感慨。
“你可算回來了小姨，我和姥姥都快想死你了！”杜昕月一邊說一邊牽著郭秀秀就往院子裏走。
“你想我？”
“怎麽，我就不能想你了？”杜昕月說著，送給郭秀秀一個大大的擁抱，弄得郭秀秀一臉詫異。
郭秀秀是姥姥收養的孩子，原主杜昕月應該並未見過郭秀秀，因為杜昕月插隊來的時候，郭秀秀就已經遠嫁他鄉了。別看郭秀秀嫁人多年，其實她比杜昕月也大不了幾歲。
前世的杜昕陽可是見過郭秀秀的，那時候，她們不僅是親戚，還是忘年的好朋友。
在前世，郭秀秀在杜昕陽公司裏當會計，她一輩子沒結過婚，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姑娘。
現在，能與年輕幾十歲的小姨在另一個世界見面，讓杜昕月感慨萬千，這真的比“他鄉遇故知”還要讓她激動啊！
老太太正生病躺在床上，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閨女突然出現在面前別提有多高興了，她的病仿佛也好了大半，拉著女兒的手不停地問這問那。
從她們的聊天中杜昕月得知，小姨的丈夫因為做點兒小生意，被人舉報是走資派，結果被拉去批鬥、游街，丈夫不堪折磨，趁看守不註意逃出去，後來跳河而死。
丈夫死後她孤苦無依，又不斷有人以調查她丈夫的事為名上門騷擾她，她無奈之下只得連夜逃出來，千裏迢迢地趕了回來。
關於小姨的婚姻，前世杜昕月就已經知道一些，所以現在聽來並不感到陌生。
倒是老太太，女兒淒苦的命運讓她悲痛不已，跟女兒抱頭痛哭了一陣又一陣。最後在杜昕月的勸慰下，兩個人才都抹去眼淚平覆了情緒。
郭秀秀的到來解決了杜昕月的一個大難題，那就是照顧老太太的問題。
這樣白天郭秀秀在家照顧老太太，杜昕月就可以安心地去幫著舅舅掙工分了。
郭秀秀的確幫了杜昕月的忙，但同時，不得不說也增加了杜昕月的負擔。
由於郭秀秀的戶口早已經遷走，現在在村子裏算是黑戶，不能掙工分，也沒有收入，她的口糧問題就得從姥姥這裏出。姥姥平時那點兒口糧，自己吃還不夠呢，現在又填了郭秀秀一張嘴，境況可想而知。
11偶得野山參
跟吳巧雲結伴去上工的路上，杜昕月心裏一直琢磨這件事。
上工的人陸續來到田裏，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豆田。大豆田本該是綠油油的，但這裏的田地遠看去卻綠裏透著黃，等走進了，才發現大豆秧稀稀拉拉，每個植株上只零星地結著幾個豆莢。
而前來上工的人卻不管這個，甚至有的人打打鬧鬧的將豆秧踩到了腳下也全不在乎，也沒有人站出來提醒。
“我說你們，別就知道嘮閑磕，趕緊拔大草，要不然扣你們工分。”生產隊長宋金武指著一幫嘻嘻哈哈的婦女嚷到，然後他又轉過頭去招呼那邊的兩個知青小夥子，“你們兩個楞頭青，好好跟大叔大伯學著點兒，別再將豆秧當草給拔了！”
擔心被扣工分的女人們嘻哈著朝田壟走去，那兩個小夥子則耷拉著腦袋好像做錯事一樣難過。
“昕月妹子，你怎麽來上工了？你這身子骨能成嗎？”宋金武一擡頭看到杜昕月，便走過來蹙著眉頭問她。顯然，他對杜昕月尋短見的事有所了解。
“宋叔，我舅出門給我姥買藥回不來，我來幫他掙工分。”杜昕月望著眼前這位眉宇軒昂，平易近人的生產隊長說。
可能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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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郭寶珍手裏拿著剛才盛炒雞蛋的碗，杜昕月的心悄悄提了一下，她剛才還告訴姥姥說這雞蛋是苗艷翠不吃了，舅舅讓她送來的，這下恐怕要露餡了。
看到女兒把證據拿出來了，苗艷翠的臉色瞬時就變了，她當即對老太太冷嘲熱諷起來：“媽，你這生活不錯嘛，都吃炒雞蛋了。你孫子在我肚子裏饞了好幾個月，都沒吃上一口炒雞蛋！”
“奶，你不是沒養雞嗎？哪兒來的雞蛋啊？”郭寶珍也在一旁幫腔。
“那個……是之前……”不會說謊的老太太有吞吐。
“是杜昕月從我家裏偷來給你的吧？”郭寶珍冷冷地問。
“媽，你看你這就不對了，你想吃雞蛋跟我說不就得了，我做熟了讓寶珍給你送過來，你讓你外孫女從家裏偷拿給你，算什麽事兒啊？這傳出去，好像是我這個當兒媳婦的虐待你不給你吃一樣！哎，這真是家賊難防啊！”苗艷翠的話越來越刻薄。
“不是昕月，是我，是我回去拿的。”老太太顫巍巍地反駁著，她懊悔自己不該嘴饞吃那些炒雞蛋，害得外孫女被苗艷翠當著街坊鄰居的面罵成是小偷，家賊。
苗艷翠還在罵街，說什麽家裏沒吃沒喝，她挺著個大肚子都舍不得吃一口好的，現在這一老一小還算想著法兒算計她，她沒法兒活了。
苗艷翠的大嗓門兒傳出去，外面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人們都在指指點點地議論著什麽。
“舅母，雞蛋是我拿的，也是我炒了帶給姥姥的，你有什麽話跟我說，不幹姥姥的事！”杜昕月好容易從姥姥的臂彎下掙脫出來，站到苗艷翠面前對她說。
苗艷翠本來因為杜昕月要嫁給支書兒子，不想太敗壞她名聲，今天帶女兒過來就是想找老太太的茬，出了心裏的悶氣，但看到杜昕月一副對自己不服的樣子，心裏的火就壓不住了。
她當即指著杜昕月罵道：“杜昕月，你這個不要臉的小白眼兒狼，偷東西還有理了！”
“舅母，我倒要問問你，我怎麽就是白眼狼了？”杜昕月依然不緊不慢地反問她。
杜昕月的冷靜讓苗艷翠火冒三丈，她怒氣沖沖地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她：“好，杜昕月，今天當著眾人的面兒我就跟你說的說的！你在我家白吃白喝白住一年多，還動不動就偷了我的東西去填呼外人，吃裏扒外，別說我家徒四壁，我家就是有金山銀山也被你掏空了！讓大家來說說，你是不是個白眼狼？”
杜昕月心裏好笑，苗艷翠也太誇張了，她要是能搬出個金山銀山，姥姥早就過上好日子了！
“那鄉親們就評評理吧。”杜昕月放眼望向柵欄外，柵欄外已經擠擠挨挨著好多個腦袋，她雖然跟他們都不熟，但她相信大多數人都是有良心的。
這時，有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往前擠了擠，說：“杜昕月，你也說說吧，大夥兒都聽著呢。”
“好，那我先來問問大家夥，誰是你們的家裏人，誰又是外人吧？”杜昕月沖著外面問。
“家人當然是俺爹、俺娘、俺男人和俺娃了。”抱孩子那個女人不假思索地說。
“還有俺爺俺奶，俺姥爺和俺姥。”有個五、六歲的小孩幫他補充。
“杜昕月，你啰嗦啥？我媽又不聽你講書！”郭寶珍白了杜昕月一眼說。苗艷翠則抱著胳膊故意咳了一口痰吐在地上對杜昕月表示蔑視。
“鐵蛋，那家人和外人有什麽不一樣嗎？”杜昕月不理睬郭寶珍，繼續問那個孩子。這個孩子她認得，他是生產隊長宋金武家的。
“當然不一樣啦！”這個問題很好回答，小孩很快說出一堆答案。
什麽家人要住在一起啦，家人要互相幫助啦，有好吃的要跟家人一起分享啦，家人生病了要給家人找醫生啦……而且鐵蛋還說，對外人這些都不會做。
鐵蛋的天真可愛立刻引來一片笑聲。
聽到這裏，苗艷翠的臉色已經有些囧了，她不打自招，搶著道：“我指的外人是不在一起住的人，跟你說的不是一回事兒，再說了，我不是一直在喊她‘媽’麽？怎麽就把她當外人了？”
“說得好聽，那你咋連口雞蛋都不給你婆婆吃呢？”
“早就聽說老太太可憐了，要不是有昕月照顧著還能活到今天？”
“苗艷翠，你還不如個孩子呢！”
這時，已經不用杜昕月再說話，外面的人已經在七嘴八舌地幫她說話了。
“苗艷翠是一只母老虎！”不知是哪個孩子在外面喊了一句。
聽到這話，苗艷翠的臉都白了，要知道母老虎是要挨批鬥的。
但就這麽收場苗艷翠又不甘心，於是她瞥了老太太一眼故意對杜昕月說：“你也別在這逞能了，趕緊回去收拾收拾，等明天一早張媒婆過來！”
“張媒婆來做什麽？給誰說親？”老太太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問道。
“我知道了，馬上就回！”杜昕月不想讓姥姥知道這件事，只想舅母趕緊離開。
不想，偏偏郭寶珍嘴欠，插嘴道：“奶你不知道啊，是給杜昕月和孫德勝說親。多好的一門親事啊，杜昕月還不領情，尋死覓活的……”
“你給我閉嘴！”要不是杜昕月厲聲喝止了她，她接下來還不知道要說什麽呢。
然而已經晚了，只見老太太兩腿癱軟面如白紙，杜昕月連忙扶著她。但是老太太拉著苗艷翠不放，非讓她把話說清楚。
苗艷翠擔心話說多了被外面那些人傳給孫家，到時候影響了和孫家的親事，便推開老太太的手，帶著女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昕月尋死覓活是怎麽回事？難道她不願意孫家的親事”外面有人問。
立刻有好信兒的站出來，說：“你還不知道啊，我告訴你，是這麽回事兒……”
這時，杜昕月已經將姥姥攙到屋子裏，讓她在炕上躺下。她要去給她叫大夫，但老太太說什麽都不讓她去。
7瘧疾
老太太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拉著外孫女的手老淚縱橫，她說自己對不住她，對不住她的父親母親，不能讓她回城，還讓她受這麽大的委屈。
望著年邁體弱傷痕累累的姥姥，杜昕月不知如何安慰她。
老太太說：“月你放心，我就拼了這把骨頭也不會答應他們把你嫁人。”
“姥，其實跟不跟孫德勝訂親都無所謂。”
老太太吃驚地望著她：“月，你說傻話呢？訂了婚可就不能回城了，你不想回城跟你爸媽在一起了？”
“我不回城了，就在這裏陪著您。”
“不行，你爸媽不會同意的！”老太太態度堅決。
“姥，城裏都不要我，我回去幹啥，我要在這裏陪著你。”杜昕月認真地說。
“月，你舅舅舅媽糊塗，你不能糊塗呀，你還小，還有很多事要做呢。”然後，老太太用幹枯的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自己的腦袋，小聲說，“那孫德勝是我看著長大的，他這裏有病。”
杜昕月被姥姥謹慎的樣子逗笑了，說：“姥，你怕什麽呀，我又沒說一定會跟孫德勝定親。”
老太太被外孫女弄得雲裏霧裏，但看到外孫女似乎並不像孫女說得那樣為此事活不下去，她也就暫時放下心來。
老太太身體不好，晚上杜昕月便沒有回舅舅那裏，而是留下來照顧她。
睡在姥姥的身邊很踏實，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感謝姐姐的本體幫她保留下來對父母的記憶，那是她記憶中未曾有過的親情感覺。因為父母在她出生不久便離世了。
算了算時間，父母在世的時間已經不多，她多希望這一世能夠跟他們見上一面啊。
但她知道，這個願望恐怕很難實現了，因為據說父母的問題很嚴重，正被隔離審查，而且他們距離她所在的農村有千裏之遙，她根本沒辦法見到他們。
不管怎樣，她還是希望能跟他們見上一面，哪怕只有一面也好，帶著這樣的願望，她進入了夢鄉。
一大早，老太太就發高燒，直嚷嚷著冷冷，杜昕月將家裏的兩床舊棉被都給她蓋上了也不行，這讓她很是擔憂。
她想找醫生為姥姥看病，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該去哪裏找。幸好這時吳巧雲來找她，她是打算跟杜昕月一起去上工的。
杜昕月說她姥姥生病了，她不能去上工了。吳巧雲一聽立刻說那她也不去了，她跟杜昕月一起去找赤腳醫生，請他過來為姥姥看病。被吳巧雲一提醒杜昕月想起來村裏的確是有赤腳醫生的。
杜昕月被吳巧雲引著在村子裏半生半熟的路上走著，腦海裏原主的記憶也一點點清晰起來。
村裏赤腳醫生叫王生，早年死了老婆，無兒無女，是個四十五六歲的鰥夫。王生為人厚道，醫術是祖傳的，在十裏八村小有名氣。
王生的家在隊部後頭，兩個人趕過去時發現大門落著鎖。吳巧雲一拍腦袋說王醫生現在應該已經下地了，早知道她們直接去地裏找了。
兩個人說著話又往村外走，她們在田裏找到王生把情況跟他一說，王生二話不說扔下鋤頭就引著她倆往回趕。
杜昕月滿心感激，大幫哄的年代，人們都懶散慣了，地裏到處都是磨洋工的，像王生這樣效率的人著實少了。另外王生放棄上工去給她姥姥看病，這大半天的工分恐怕也泡湯了，王生卻並沒有表現出一絲慍色，可見他的人品。
這樣想著，杜昕月對他不僅高看幾分。
王生詢問了老太太的情況，又為她診了脈，最終得出的結論卻讓杜昕月嚇了一跳。老太太得的竟然是瘧疾！
瘧疾在這個年代可是能要人命的病啊！
杜昕月問王生她該怎麽辦？王生嘆氣說目前能治療此類病的只有一種叫“奎寧”的藥，可是最近因為患瘧疾的人太多，這種藥已經脫銷一個多月了。
“特效藥脫銷了？怎麽可能呢？總有地方可以買到吧？”杜昕月心急如焚。
王生想了想，說：“省城應該會有，但是到省城路途太遠，交通不方便，這來來回回的恐怕要些日子。”
杜昕月知道，從這裏到省城，根本沒有直接的交通工具，首先要設法去鄉裏，再從鄉裏去縣城，在縣城有通往省城的火車，火車兩天一趟。現在民兵大串聯，汽車、火車到處都擠滿了人，想去省城還真是不容易。
現在的通訊工具也是太差，要是在她的年代上網一查什麽都知道了，不僅可以上網查，還可以上網買，網上什麽東西買不來？
還有交通工具，據王生說農忙時牲口都在勞動，要去鄉裏只能步行，從村裏到鄉裏四十裏山路，沒有一整天恐怕是走不到的。
但即便是這樣，杜昕月也沒有打退堂鼓，為了救姥姥，她什麽困難都不怕。
“我現在就去省城！”杜昕月說著就要往外走。
王生叫住她，說：“昕月，你別急嘛，你這小身子骨，怎麽去縣城？即便是能到縣城，也未必能擠得上火車啊？還是讓你舅舅去吧。”
經王生提醒杜昕月才想起來，自己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外面這麽亂，一個人跑省城的確有些困難。她也想起來自己還有個舅舅，是啊，姥姥生病了，怎麽能不告訴舅舅呢？
再說了，如果她離開了，姥姥由誰來照顧呢？
想到這裏，杜昕月拔腿就往外走。
王生叫住她，將口袋裏僅有的幾張錢票拿出來塞給她，說讓她先用著，吳巧雲也將自己口袋裏的錢拿出來交給她。
杜昕月感動不已，她知道此時對他們說再多感激的話都是徒勞，這樣的恩情不如記在心裏日後報答。
她揣好錢，快步向外跑去。
剛踏進郭福家院子，“咚”她跟裏面出來的一個男人撞在了一起，她沒有對方結實，差點兒被撞倒。
“哎呦，你、你，瞎啊，走路不、不長眼睛啊！”對方張口就結結巴巴地開罵。
杜昕月穩住神兒向對方看去，只見他中等身材，腳蹬半舊不新的農田鞋和土綠軍裝，腰上還歪歪扭扭地紮著一根舊皮帶。
8村支書的傻兒子
正當杜昕月在腦子裏翻找對此人的記憶時，對方又開口了，顯然是換了一個驚喜語氣：“昕、昕月，是、是你啊，我正要去……去找你呢！”
杜昕月的目光對上對方的臉，那一臉的痘子，流裏流氣又傻氣十足的模樣，瞬時與她記憶中一個另她厭惡至極的名字吻合在一起。
“你是孫德勝？”為了避免認錯人，杜昕月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昕月，你……說啥呢，我當然是孫、孫、孫德勝了。”孫德勝歪頭看著杜昕月嘻嘻笑著說。
是的，他就是村書記孫長貴缺心眼的的公子孫德勝。就是他曾經對自己百般，讓她避之不及。而後他還恬不知恥地要跟她成親，害她走投無路尋了短見。
想到這裏，杜昕月氣不打一處來，她恨不得上去狠狠地抽他兩個大嘴巴子。
此時，孫德勝一雙色瞇瞇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杜昕月，全不顧她已經怒發沖冠。
“昕、昕月，你想、想我沒？”
“你說呢？”杜昕月眉眼沖他一挑。
頓時，孫德勝感覺自己的魂兒都飛起來了。
“昕、昕月，你早這麽乖不、不就好……好了……”
他結巴著，將露著一口黃牙的臭嘴向杜昕月的小嘴兒湊過來，杜昕月忙側頭躲開他，同時擡手掩住他的嘴巴。
“別這樣，讓人看見了不好。”她故意嬌嗔道。
“讓哥波、波一下，就一下……”
就在孫德勝瞇著眼得意忘形之際，杜昕月捂著他嘴巴的手突然一用力，同時，從下面猛然擡起大腿，朝著他的襠部狠踢過去。
杜昕月知道自己這一擊的分量，這一下就是不叫孫家斷子絕孫，也夠孫德勝躺上一陣子了。
再看孫德勝，他的臉憋得像豬肝一樣，整個身體向前佝僂著，雙手死死捂著命根處，整個人都在打著顫。
他疼得齜牙咧嘴，肝膽俱裂，嘴巴卻被杜昕月捂著發不出一聲。
在出腳之前，杜昕月已經機智地將自己上衣的扣子扯開了兩顆，此時便沖著院外大哭大叫起來：“來人啊，救命啊，孫德勝欺負人啦，我不活了，不活了……”
此時雖然不到中午，上午下地的人已經陸續懶懶散散地往回來，經過門口時巧好聽到杜昕月的喊聲，都湊過來看熱鬧。
聽到叫喊聲，屋子裏的人也沖了出來。
沖在最前面的是杜昕月的舅舅郭福和舅母苗艷翠，然後是媒婆張桂香和村支書孫長貴。
“杜昕月，你鬼哭狼嚎的幹啥？”苗艷翠一出來就沖杜昕月嚷嚷，然後又看到孫德勝的一副痛苦的樣子，當即大吃一驚，連忙跑過去，“哎呀呀，德勝啊，你這是咋地啦？”
“她……她……”孫德勝額頭冒汗，他指著杜昕月說不出話來。
杜昕月一看人聚得差不多，轉身就抹著眼淚往外面走，一邊哭著說：“我不活了，不活了！”
反應慢的郭福還一臉懵，站在她背後嘀咕：“昕月，你這是鬧哪樣呢？”
這時，孫長貴已經沖張桂香使了眼色，她上去用力拉了郭福一把：“還不趕緊把你外甥女攔著，把大門關上！”
郭福這才回過神兒來，連忙過去將已經走到大門外的杜昕月拉回來，又回手關上了街門。
“昕月別哭哈，有啥事跟嬸子說，嬸子跟你做主。”張桂香得到孫長貴的暗示，連哄帶拽將杜昕月往屋子裏拉。
看到院子裏的情況，他們已經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麽。
孫德勝什麽德行，他父親孫長貴再了解不過。此時，孫長貴在心裏直罵兒子不爭氣，心說：“龜兒子，要不是你平日裏就對杜昕月動手動腳，她至於一聽說要跟你定親就尋死覓活嗎？”
孫長貴本想著今天在張桂香的幫忙下把這門親事給定下來，也省得日後再生枝節，想不到他又做出這種事，真要把他這張臉丟盡了！
孫德勝看不出眉眼高低，一進屋就捂著褲襠跟老爸訴苦：“爸，杜、杜昕、昕月那個小、小表子，她、她……”
“啪！”孫長貴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兒子的臉上，然後是一聲厲喝，“給我閉嘴！”
這個年代，作為村支書的孫長貴最知道這件事的輕重，這事兒鬧大了可是要掉腦袋的。
“爸，你、你幹嘛打、打我啊，我、我做錯什、什麽了……”孫德勝捂著印著他老爸無根手指印兒的臉淚眼朦朧。
“你幹的好事，等回家跟你算賬！”孫長貴狠白了兒子一眼不再理睬他。
一向畏懼父親的孫德勝也只能忍著身體的疼痛委屈地縮在墻角不敢再吭聲。
這邊，張桂香充分挖掘她的嘴皮子功夫對杜昕月勸說起來。她先是讓杜昕月不要將剛才的事放在心上，放寬心想開些，是孫德勝不好，他一時糊塗，他操蛋，等讓他老子回去收拾他。
“我、我不就是想、想親她一口嗎，至、至於嗎？”那邊的孫德勝一臉委屈忍不住插話。
“嗚嗚嗚……”杜昕月立刻掩著自己的臉痛哭出聲。
杜昕月委屈的樣子加上她剛才衣衫不整的形象，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麽，可不是孫德勝只想親她一口那麽簡單。
“你還不閉嘴！”孫長貴再次沖兒子揚起手。孫德勝嚇得連忙捂起自己的腦袋。
張桂香苦口婆心地說著，大意就是讓杜昕月就此罷休不要追究此事，畢竟大家將來都是一家人。
“沒事、沒事，昕月沒那麽矯情，”張桂香說著伸手拉了拉丈夫的袖管，“郭福，你倒是說句話啊。”
此時張桂香一心想著攀附孫家，才沒有功夫管杜昕月是否吃虧了呢。
正不知所措的郭福被妻子喚醒，連忙附和：“啊，對，昕月這不是沒缺啥少啥嗎？沒事，孫書記你也別放在心上。”
聽了舅舅舅母婦唱夫隨的話，杜昕月心裏這個氣啊，心說這還是她的親舅舅和舅母嗎？
不過想想也是，他們都能逼得自己尋短見，還有什麽事是他們做不出來的？如果他們向著她說話才叫不正常呢。
9說服舅舅去省城
沒有家人為自己出頭，只能自己為自己出頭了，杜昕月一邊委屈地啜泣一邊說：“剛才街坊鄰居都看到了，我一個大姑娘家，還沒嫁人，就出這檔子事兒，以後還怎麽做人啊，嗚嗚嗚……”
“看把你矯情的，到時候你和德勝結了婚，這些事兒不都是順理成章的嗎？哪家兩口子關上門不是摟摟抱抱……”張桂香說了一半兒便被丈夫踩了腳，因為郭福看到孫長貴的臉越拉越長，便連忙提醒老婆別再說下去了。
被丈夫一提醒，張桂香才發現自己失言了。她心裏罵自己嘴上沒有把門的，這是什麽時期，兩口子暧昧的事兒怎麽能隨便拿出來說呢，而且還是當著村支書的面兒，真是羞死人了。
想到這裏，張桂香埋頭向丈夫身後退去，此時只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鉆進去。
機靈的張桂香連忙岔開話題打圓場，她拉著杜昕月的手說：“昕月別擔心，街坊鄰居那邊就交給你嬸子我了，過後我找幾個婆娘和村裏人中間念叨一番，就說當時是你們小兩口子鬧著玩兒，沒大事兒，他們誰也不會往心裏去的。”
“沒事，我爸正想抓、抓‘長舌婦”典、典型，他們不、不敢說啥。”孫德勝的疼勁兒大概是過了，此時也沒頭沒腦地插話進來，他似乎完全忘記剛才杜昕月踢他命根子的事了。
孫長貴再一次狠白了自己的傻兒子一眼，此時他沒工夫跟兒子計較，便做出一副慈祥的樣子對杜昕月說：“月啊，有你大伯在，沒事的。”
“對的，沒事，沒事。”苗艷翠在一旁應和，同時她示意郭福也說出了同樣的話。
“嘿，這不就結了！”張桂香樂得兩手一拍，然後招呼大家，“來來來，大家夥兒趕緊坐下，說今天的正事兒……”
“我有事！”正在大家一團和氣之時，杜昕月突然說。
杜昕月一說話大家都楞住了，郭福夫婦都表態說沒事了，杜昕月還有什麽話說呢？她的主可一向是郭福夫婦在做的。
“昕月你有什麽事就說，別見外。”孫長貴說。
“你們得給我說法，不然這件事沒完！”
“這孩子，不是都沒事了嗎，怎麽還沒完了？”張桂香意味深長地瞅向苗艷翠，好像在說，這事兒你得趕緊處理，不然得罪了支記可有你好看。
“郭福，你看看你的好外甥女，這是成心讓咱們家不好過呢！”苗艷翠向丈夫求助。
郭福聽了連忙過去勸杜昕月：“昕月，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今天的事情要是就這麽算了，要是日後孫德勝再對我動手動腳怎麽辦？他要是對我打擊報覆怎麽辦？我可不想再死一次了！”杜昕月態度強硬。
“有支記在呢，不會的。”郭福安慰道。
“是啊昕月，咱支書你還信不過嗎？”張桂香幫腔。
“杜昕月，你長能耐了是不是？別給臉不要臉！”苗艷翠終於忍不住沖杜昕月吼起來。她原本就對杜昕月這兩天的做法存著一肚子的氣，今天看杜昕月連支記都得罪，丈夫郭福的面子也不給，便氣不打一處來。
“行了！”孫長貴一聲低喝制止了女人們的嘮叨，“杜昕月，你說吧，你想怎麽樣？”
“讓孫德勝要給我寫保證書，保證今後不再欺負我。” 杜昕月本想就著這件事給孫家父子點兒顏色，但是想到自己姥姥還病在床上，便決定早些結束這件事。
還沒等孫長貴說話，他的兒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說：“保證書是、是我長項！”
大家本以為杜昕月要提出更苛刻的條件，一聽是寫保證書，便都松一口氣。孫長貴怕杜昕月變卦，借口自己還有事情，撇下苗艷翠和兒子揚長而去。
孫長貴走了，定親的事只能改日再議。
孫長貴一走，杜昕月便催促孫德勝寫保證書，孫德勝嚷著下面疼，杜昕月不理他，只答應他寫完保證書才可以離開。
孫德勝忍者疼痛按照杜昕月說的寫完並且簽字畫押，便被孫桂香攙扶著離開了。
他們走後，杜昕月忙把舅舅叫到一邊，跟他說起姥姥生病的事。
母親生病做兒子的本該焦急萬分的，不想郭福卻拿不定註意。他說這事兒要跟苗艷翠商量一下再說。
杜昕月就是怕苗艷翠推三阻四才單獨跟郭福說的，沒想到郭福這麽沒出息。
果然，苗艷翠聽郭福說要去省城給老太太買藥，當即就翻了臉。
“你瘋了你，去省城得花多少錢？再說了，你一走好幾天，這丟下的工分怎麽辦？”
“我媽不是病了嗎，要命的病呢，我這做兒子的不去不好。”郭福小心翼翼地跟老婆解釋。
“不行，你不能去！”苗艷翠叉著腰反對。
“苗艷翠，你不讓舅舅去省城買藥，我姥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能付得起責任嗎？”杜昕月反唇相譏。
苗艷翠一臉的不在乎，說：“負什麽責任啊，她成天這病那病的，掙不來工分還拖累著我們，要我們一家人都為她死啊！”
“舅舅是我姥姥的兒子，是我姥姥一把屎一把尿把他養大的，姥姥現在生病了，他為姥姥買趟藥不是應該的嗎？”說到這裏，杜昕月尋思片刻，說，“要不這樣，舅舅去省城的路費由我來承擔，耽誤的工分我也會幫他去掙回來！
苗艷翠上下打量著杜昕月，嘴巴一瞥：“誒呦呦，看把你能耐的，那我現在大著肚子呢，你舅走了誰來照顧我呢？”
“我照顧你！”
“嘖嘖嘖，還是算了吧，我怕你給我的碗裏下老鼠藥！”苗艷翠一個白眼兒。
“舅舅到底能不能去省城？”
苗艷翠把手一伸：“錢拿來，他就去。”
杜昕月將口袋裏王生和吳巧雲給她的那些錢掏出來，剛拿出來就被苗艷翠一把奪了過去。
“小妮子，什麽時候藏了這麽多錢。”她一邊說一邊往手指上“呸、呸”吐著吐沫數起來。
“這是我剛從巧雲那裏借來給姥姥看病的。”杜昕月說。
“我說你就別數了，我還得趕路那。”郭福在一旁著急地催促她。
苗艷翠就極不情願地從票子裏仔細數了兩塊錢，遞給他：“拿去，省著點兒花。”
10遠道來的小姨
這十幾塊錢杜昕月本來打算拿給舅舅，讓他當路費和買藥的，不想現在被苗艷翠奪去了。而她只從中拿出兩塊錢給舅舅，這一去三五天的時間呢，路費、食宿費、藥費，怎麽夠呢？
郭福不敢說什麽，揣了錢就往外走。
杜昕月跟著舅舅走出去，在外面將他叫住，她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那塊從姥姥菜窖裏帶出來的羊脂玉，交給他，讓他在省城找地方換些錢來花。
郭福很驚訝的看著玉石，問杜昕月這東西是從哪裏來的？杜昕月用事先編好的謊話對舅舅說，這是她媽留給她的，聽說是妹妹留給外甥女的，郭福也沒再問什麽。
等杜昕月送走舅舅回到姥姥家，王生已經離開了，吳巧雲還留在那裏幫她照顧著老人。
吳巧雲得知杜昕月的舅舅去了省城，很是高興，說她還以為郭福不會去呢。
杜昕月便跟她說起她說服舅舅舅母的經過，吳巧雲聽了直罵苗艷翠不是人。
其實在杜昕月心裏，還有一件難事，就是幫舅舅掙工分的事。
她問吳巧雲：“巧雲，我答應舅母跟去幫舅舅掙工分，但是我要是離開這裏了，姥姥又沒有人照顧了。你知不知道怎麽能弄來工分？我想幫舅舅弄一些。”
吳巧雲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都是用工分換錢花，拿錢換工分的事我還真沒聽說過。不過對工分的事，隊裏一向查的嚴，為了防止一些人徇私舞弊，大隊長每天都是親自上陣進行統計，而且宋金武這個人很正派，讓他多記少記誰的恐怕不行。”
“花錢也不行嗎？跟宋金武說說用錢跟他買呢？”杜昕月問。
說完她又擔心吳巧雲誤會，跟她解釋自己自己父母最近會給她寄來一些錢，到時候她會把借吳巧雲和王生的錢都還給他們，還有一些餘錢可以給舅舅買工分。
“我的錢不急，你盡管用。”吳巧雲大方地說，又問，“那你直接給苗艷翠錢不就行了，幹嘛要費事去弄工分呢？”
杜昕月搖搖頭：“我不想讓苗艷翠知道我有錢。”
吳巧雲點點頭：“我知道了。買工分的事不太現實，不如我就先幫你打聽個能照顧咱姥的人吧，你私下可以給她些工錢，這樣你不是就可以抽身去掙工分了嗎？”
杜昕月覺得吳巧雲這個主意不錯，兩個人就這樣定下來了。
晚上，安頓好姥姥，杜昕月獨自去了一趟菜窖。
她清點了一下菜窖大箱子裏面的東西，順便從裏面拿出幾樣小玩意兒揣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這些東西雖然值錢，但是杜昕月知道，這個時候把它們拿出去也是相當危險的。一旦被人知道這些古董是從她這裏流出去的，她可就慘了。所以，靠賣這些東西掙花銷也只能是權宜之計，她還要找個更可靠的致富的方法。
至於手頭的這些東西，她要設法打聽到那些識貨的、可靠的誠心買主。那些買主往往更知道收買這些東西的厲害，更會隱蔽此事，所以不怕他們把她說出去。
只是，就憑一個小姑娘，要想找到這樣的高人恐怕也是不容易的。
一大早，外面傳來扣門聲，杜昕月還以為是吳巧雲，打開院門一看，竟是個挽著行李包的女人。女人頭上裹著頭巾，蓬亂的發絲從頭巾裏散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那露著外面的半張臉蒼白而憔悴，她眼圈兒深凹下去，顴骨突出，看上去像是幾天沒有吃過東西的樣子。
“你找誰？”杜昕月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她，就問道。
“你是？”女人試探著反問她。
一個名字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出來，出現在杜昕月的腦海中：“你是……秀秀小姨？”
“是的。”對方怯怯地點點頭。
“小姨，我是杜昕月呀！” 杜昕月高興地牽起郭秀秀的手。
“杜昕月，你是大姐家的孩子，都長這麽大了。”郭秀秀握著杜昕月的手滿是感慨。
“你可算回來了小姨，我和姥姥都快想死你了！”杜昕月一邊說一邊牽著郭秀秀就往院子裏走。
“你想我？”
“怎麽，我就不能想你了？”杜昕月說著，送給郭秀秀一個大大的擁抱，弄得郭秀秀一臉詫異。
郭秀秀是姥姥收養的孩子，原主杜昕月應該並未見過郭秀秀，因為杜昕月插隊來的時候，郭秀秀就已經遠嫁他鄉了。別看郭秀秀嫁人多年，其實她比杜昕月也大不了幾歲。
前世的杜昕陽可是見過郭秀秀的，那時候，她們不僅是親戚，還是忘年的好朋友。
在前世，郭秀秀在杜昕陽公司裏當會計，她一輩子沒結過婚，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姑娘。
現在，能與年輕幾十歲的小姨在另一個世界見面，讓杜昕月感慨萬千，這真的比“他鄉遇故知”還要讓她激動啊！
老太太正生病躺在床上，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閨女突然出現在面前別提有多高興了，她的病仿佛也好了大半，拉著女兒的手不停地問這問那。
從她們的聊天中杜昕月得知，小姨的丈夫因為做點兒小生意，被人舉報是走資派，結果被拉去批鬥、游街，丈夫不堪折磨，趁看守不註意逃出去，後來跳河而死。
丈夫死後她孤苦無依，又不斷有人以調查她丈夫的事為名上門騷擾她，她無奈之下只得連夜逃出來，千裏迢迢地趕了回來。
關於小姨的婚姻，前世杜昕月就已經知道一些，所以現在聽來並不感到陌生。
倒是老太太，女兒淒苦的命運讓她悲痛不已，跟女兒抱頭痛哭了一陣又一陣。最後在杜昕月的勸慰下，兩個人才都抹去眼淚平覆了情緒。
郭秀秀的到來解決了杜昕月的一個大難題，那就是照顧老太太的問題。
這樣白天郭秀秀在家照顧老太太，杜昕月就可以安心地去幫著舅舅掙工分了。
郭秀秀的確幫了杜昕月的忙，但同時，不得不說也增加了杜昕月的負擔。
由於郭秀秀的戶口早已經遷走，現在在村子裏算是黑戶，不能掙工分，也沒有收入，她的口糧問題就得從姥姥這裏出。姥姥平時那點兒口糧，自己吃還不夠呢，現在又填了郭秀秀一張嘴，境況可想而知。
11偶得野山參
跟吳巧雲結伴去上工的路上，杜昕月心裏一直琢磨這件事。
上工的人陸續來到田裏，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豆田。大豆田本該是綠油油的，但這裏的田地遠看去卻綠裏透著黃，等走進了，才發現大豆秧稀稀拉拉，每個植株上只零星地結著幾個豆莢。
而前來上工的人卻不管這個，甚至有的人打打鬧鬧的將豆秧踩到了腳下也全不在乎，也沒有人站出來提醒。
“我說你們，別就知道嘮閑磕，趕緊拔大草，要不然扣你們工分。”生產隊長宋金武指著一幫嘻嘻哈哈的婦女嚷到，然後他又轉過頭去招呼那邊的兩個知青小夥子，“你們兩個楞頭青，好好跟大叔大伯學著點兒，別再將豆秧當草給拔了！”
擔心被扣工分的女人們嘻哈著朝田壟走去，那兩個小夥子則耷拉著腦袋好像做錯事一樣難過。
“昕月妹子，你怎麽來上工了？你這身子骨能成嗎？”宋金武一擡頭看到杜昕月，便走過來蹙著眉頭問她。顯然，他對杜昕月尋短見的事有所了解。
“宋叔，我舅出門給我姥買藥回不來，我來幫他掙工分。”杜昕月望著眼前這位眉宇軒昂，平易近人的生產隊長說。
可能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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