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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新泉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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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羿照例早朝,下朝的時候後背難受的厲害,在德福的堅持下,回到養心殿趴在床上睡了兩個時辰。

成風楠提著藥箱進來,幫龍羿診了脈,又幫龍羿看了看背後舊疾的傷口,方才合上龍羿的衣襟,蓋好龍羿的被褥,轉身問德福道:“皇上這幾天怎麽忽然身體弱了許多?”

德福面有猶豫。

成風楠道:“你是皇上的貼身公公。應該照顧妥當才行。我前幾日替皇上把脈的時候,皇上還是妥當的。”

德福嘆氣著拉成風楠到一邊道:“皇上前幾日去了緣山,回來的時候就成這樣了。”

成風楠瞪眼道:“皇上又去見了那個妖僧?”

“……”德福噓聲。

成風楠也知自己說得有些偏激,皺眉道:“那皇上去緣山做了什麽?”

德福道:“臣太醫又不是不知道皇上的脾氣,奴才哪敢過問啊。”

成風楠仍是皺眉,走到案邊,提筆寫了個方子,交予德福,沈聲道:“瞳華一直邪門得緊,公公應當好好勸勸皇上,莫要讓皇上再接近那個僧人了。”

德福只得草草應下,待到成風楠下去,才松了口氣,進屋服侍龍羿去了。

龍羿迷迷糊糊在睡夢中看到一人身影,模糊又熟悉,不由得一喜,上前抓住那人衣袖。

“小夙。”他喚道。

那人微微側頭。

龍羿看不清眼前的人的面容,只看到那人喉骨處微微凸起,男人的喉結上下輕輕動了下。

龍羿一楞。

他楞的同時,耳邊傳來德福的聲音。

“皇上,皇上該服藥了。”

龍羿皺眉。

德福不厭其煩道:“皇上,該服藥了。”

龍羿有些煩。

“皇上,該服藥了。”那頭又喚了一聲。

“……”龍羿洩氣,他知道,若是自己不喊停,這位公公會一直這麽喚,只好瞇起眼道:“知道了,放那吧。”

德福鼓足勇氣道:“皇上,擱著藥性就過了。”

“……”

龍羿睜開眼,磨磨蹭蹭地從床上爬起來。

德福連忙將軟墊墊在龍羿背後,讓他舒坦點,這才端來藥碗。

龍羿直接拿過藥碗,咕嚕嚕一口灌了幹凈,這回他連眉也沒皺一下。

德福無言地接過空了的藥碗道:“皇上,剛成太醫來聽診,說皇上該好好休息。”

龍羿道:“朕休息得很好。”

德福閉口,要諫言皇帝不要去緣山找瞳華的事又咽回肚子裏。

龍羿道:“這幾日,慕年有沒有傳信過來?”

德福道:“除了五天前說已經進軍晉南關支援外,就沒再有傳信。”

龍羿點頭道:“慕年心急,想必打算早日到了晉南關布局。”他皺了皺眉,擡頭望向德福道:“德福,朕這幾日眼皮一直跳得厲害,總擔心什麽事要發生。”

德福道:“所以皇上更要好好休息才是。”

“……”

龍羿揉了揉眉頭,最終將目光望向床的內側。

他該什麽時候回到自己身邊?

皇帝默默地想。

※※※

成風楠離了養心殿,便換了身便服,向宮中守衛出示令牌,打了輛馬車朝緣山行去。到了屋舍,他也不理會守門的小沙彌,自己一個人走到瞳華屋舍。

瞳華此時正在抄錄《大魔洗心經》,聽到有人突然來訪,先是擡頭,看到來人是青年醫者成風楠,卻是微微愕了。

成風楠看到瞳華單眼中的一只紅眸,沒有來地升起煩躁之意,也不打交道,直接開口道:“你對皇上做了什麽?”

瞳華楞了楞,最後笑道:“你怎麽來這了。”

成風楠瞪眼道:“我問你問題,你對皇上做了什麽?”

瞳華道:“你莫要這樣看我,我只是幫著皇上做了皇上想做的事情。”

說罷,他起身拉了張椅子,墊到成風楠背後。

成風楠毫不客氣,直接坐下道:“皇上想做什麽?”

瞳華不避諱,對著成風楠實話實說:“皇上想召回賢妃娘娘。”

成風楠皺眉不語,半響方愕道:“然後你就幫皇上做了?”

瞳華點頭道:“我開鬼眼用皇上的精氣血路,尋到賢妃,並把他召了回來。”

成風楠眉頭皺得更緊,心道難怪龍羿身子虧空許多,但他覆又看向瞳華鬼眼,沈聲道:“我曾告訴過你不要妄用鬼眼,若是用得頻繁,到時候我可治不了你。”

瞳華又是點頭道:“我知道。”

見瞳華如此不著不急、沈沈靜靜的模樣,成風楠頓時沒了脾氣,隨後他沈吟半響道:“那賢妃現在何處,為何皇上還沒有見到她?”

瞳華笑道:“賢妃那身子已死,我將他轉到鳳梧之森,引他喝了新泉。”

這回輪到成風楠楞了。

他過了許久,方才不確定地問了句:“新泉?”

瞳華呵呵笑了幾聲,轉而回到案前,提筆繼續抄錄心經。

成風楠的眼忽然瞪得圓溜溜的,道:“我在佚書上看到,說新泉喝了……”說到這,他卡了一下,瞇起眼道:“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當時我為賢妃尋找解藥時,為這東西差點跑斷雙腿。”

瞳華擡首看他道:“那時,你沒有那麽熱情,會跑我這問我。”

“……”成風楠咽口氣。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絲毫不見生疏。

成風楠心裏還是驚疑,問道:“那麽說,這回賢妃是可生育了?”

瞳華笑道:“是不是真的,都需你診過脈,到時候,要是有皇上吩咐,讓你為賢妃把把喜脈,一切就知曉了。”

成風楠聽罷,仔細想想道:“若是這次賢妃又有了生育之能,皇上必定龍顏大悅。”

瞳華不明意味地再次呵呵笑了聲。

兩人呆在房中,成風楠之前怒氣沖沖的模樣全然不見蹤影,而瞳華則仍是一派淡然,不染纖塵的模樣。

※※※

部隊又行進了兩天,紀慕年難耐潔癖,在第二日駐軍之時,溜到外頭找了潭清池,一頭往裏面紮進去,洗起澡來。

他自然不放心鐘夙,是故連出門洗澡也將鐘夙帶上。

鐘夙看紀慕年在水裏撲騰,有些尷尬。

紀慕年鉆出水潭,沖著鐘夙道:“我看你都流了一天的汗了,不洗洗?”

鐘夙笑道:“不用了。”

紀慕年皺眉,吸了吸鼻子,游到鐘夙身邊,低聲道:“以後你還要侍候皇上,總得幹凈點才行。”

在他印象裏,這人即使是個女人的時候,都是一身汙垢的樣子,實在有傷大雅。

鐘夙聽到“侍候皇上”四字,不由得一楞道:“侍候皇上?”

他印象裏的侍候皇上,一是妃嬪侍寢、二是宮女貼身、三是公公照料、四是侍衛守護。但他最常接觸的,便是妃嬪侍寢,他雖與龍羿行那事不多甚至只有不明就裏的一次,但若是現在他以男人身體回到宮裏,論龍羿的態度,怕是……

他眨了下眼,有些不解。

紀慕年看這人一臉迷惑的樣子,低聲咳道:“皇上喜歡你得緊,到時候,你也需侍寢。”

鐘夙又眨了下眼。

“男人侍寢,和女人也該差不多。”紀慕年道。

“……”鐘夙想象一下那時場景,不由得皺眉道:“男人侍寢?”

紀慕年呵呵笑了聲,道:“男人行那事雖然痛了些,但是比女人要有講究。”

鐘夙又是不解道:“講究?”

紀慕年道:“京城的小倌,侍候的時候都是灌過腸的。不過皇上該是會疼你……”他沈默半響,方擡頭道:“但無論如何,你總得洗幹凈了才行。”

“……”

鐘夙這回倒是有那麽點懂了。他也曾聽說過灌腸,不過此灌腸不比彼灌腸,但總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他有些尷尬,紀慕年又扯了扯拍了拍鐘夙的小腿肚,道:“快下來洗洗,一身汗味,你自己不覺得,我在你旁邊都覺得難聞。”

鐘夙沈默半會,方才開始解衣。

兩人擦洗完身子,重新換好衣服,紀慕年神清氣爽,擦幹頭發,眨著眼看鐘夙。

鐘夙的頭發短,一下子就擦幹了。

紀慕年望了望天色,還早。

鐘夙整理了下衣服,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齊齊的。

紀慕年忽然笑道:“那天我見你,你的身手不錯,是哪裏學的?”

鐘夙一楞神,方回道:“在部隊裏學的。”

紀慕年若有所思,最後就著他旁邊一棵樹的枝幹折了兩條樹枝,一條拋與鐘夙道:“我們再比劃比劃。”

鐘夙不明所以,看向紀慕年。

紀慕年道:“我出手可不輕。”說罷,他目光驟緊,挑起樹枝,向鐘夙襲來。

鐘夙眼見紀慕年氣勢忽然外綻,一條普普通通的樹枝在這人手中,好像忽然變成銳不可當的利刃,不容小覷。

他連忙收斂心神,架過紀慕年的樹枝。

兩個人拆解來回幾十招,最終紀慕年先停手,笑道:“我知道了。”

鐘夙也停手,望向紀慕年。

紀慕年道:“你善用匕首,學的是搏擊之術。根基和耐力都很好。”

被他一語道破,鐘夙有些靦腆地笑開來道:“紀將軍好眼力。”

他這一笑笑得青澀,在一張清俊的臉上劃開,卻分外好看。

紀慕年笑道:“搏擊之術雖好,但是上了戰場,卻沒有什麽用處。”

鐘夙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他往日裏用的都是槍械彈藥,搏擊之術是用來制服惡徒、使用匕首是接受刺殺任務時需要配備的武器。但若到這時候的戰場,千軍萬馬壓過來,自己這點本事便好像滄海一粟,根本泛不起波瀾。

紀慕年又道:“可會輕功?”

不知為何,經過紀慕年一問,鐘夙腦海裏閃現龍羿飛身上樹的場景,他微微一楞,搖了搖頭。

紀慕年道:“你的功夫很平實,若是有指點,肯定會大有長進。”他沈思一會,方問道:“鐘夙,若是你願意,我可以教你武功。”

鐘夙這回徹底楞住,半會兒,他皺眉道:“紀將軍,這是為何?”

紀慕年淡淡一笑道:“我說過,戰場風雲莫測,誰也不知下一刻會發生什麽。現在我護得住你,難保以後不會出什麽差錯。我想了想,你若有了自保能力,會安全許多。”

“更何況快要到晉南關,馬上就是前線。我總是有些擔心。”

紀慕年這樣說,心下裏一橫,琢磨著今晚一定要將鐘夙在他這裏之事向龍羿提及。

他不是不願告訴龍羿鐘夙在他身邊,而是怕龍羿知道鐘夙在這邊境,會丟下一切朝務,親自到邊境這塊危險地方。

但是不告訴龍羿,他怕龍羿會責怪他一輩子。

兩相矛盾下,他終於做出決定。

鐘夙聽紀慕年此時雖在笑,但顯然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不禁問道:“紀將軍,恕鐘夙冒昧問一句,紀將軍為何待鐘夙如此般好?”

紀慕年一楞,忽然笑道:“鐘夙,你還記不記得我被調往西南時,曾邀你到禦花園小敘?”

鐘夙點頭。

紀慕年又道:“我當日曾說,龍羿認準的人,我便效命。你是龍羿認準的人,我自當竭盡全力,護你周全。”

他這回不再稱龍羿為皇上,反而直呼他的名諱。

即使一切重新來過,他也不悔自己說出這句話。

鐘夙心中大動,再度正眼望向紀慕年道:“鐘夙定不枉紀將軍教誨。”

是夜,紀慕年教給鐘夙輕功心法,讓鐘夙多加練習,又從中埋頭寫了繪出紀家刀法精髓,添上註釋,將刀譜贈給鐘夙。

鐘夙感激之情難以言喻。

待到鐘夙去得側帳入睡後,紀慕年又寫了兩封信,喚過親信,將一封信箋交與那人手中,只道十萬火急,務必要讓他將信交到皇上手中。

近衛親信拿著信封,當夜就從軍帳大營出發。

策馬夜行至一處山谷,近衛親信只聞得一聲利箭破空之音,喉中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仰面從馬上摔下。

一支血紅的帶著倒鉤的巨箭直插入近衛親信喉端,血灑谷地。

一人從山谷上下來,走到屍體旁,往屍體的懷裏掏了掏,掏出一封信箋來。

他冷冷笑了笑,道:“小衛,火。”

小衛連忙從遠處跑上來,點燃火把。

楚熙游拆開信箋,將信紙攤開,看完後,他皺了皺眉,冷冷哼了一聲,道:“好你個紀慕年!”

說罷,他將紙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到地上。

小衛被楚熙游的神情唬了一跳,在旁邊不敢發話。

楚熙游那廂發脾氣的同時,紀慕年拋開了信鴿。

信鴿沒了束縛,咕咕竄入空中,往北方撲騰著飛去。

紀慕年看著信鴿消失的方向,看了許久,方才靜靜一笑。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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