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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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被送往青山寺的當天, 沈郁心裏都覺得唏噓,這場爭奪,終究還是皇後兵不血刃。往後朝中應當也多有歸順太子, 畢竟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皇後與太子的地位牢不可破。

後來上朝的時候,沈郁還撞見過太子一次, 眾臣簇擁在他身邊, 他還是那般不冷不淡的模樣,任誰奉承都不動一下情緒。他擡頭朝著她看了一眼,而後又冷冷落下,那天她說的話,終究還是在他心裏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沈郁也沒敢多留, 她隨後又去漆梧宮探望皇奶奶, 今日冬至,她越發精神懨懨, 喝過補湯之後早早就去歇息了。她等常嬤嬤出來, 特意問了一下太後的身體狀況,常嬤嬤搖了搖頭,那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入冬之後, 太後頭疼的老毛病還得犯,得等明年開春之後才會好一些。”

前兩年太後也是如此, 可沈郁總覺得今年特別嚴重,她也不知道該不該問,一直猶猶豫豫著離開了漆梧宮,都還覺得心裏沈甸甸的。

沈郁回到戶部,又開始忙碌的生活, 天氣漸漸轉冷,人也越來越憊懶,愛去的地方越來越少,時常都是從沈府到戶部,又從戶部到沈府。

她坐在馬車上都還在看策劃,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窗外有人在竊竊私語:“是啊,就是她,哎喲,太丟人了……快快快,別說了……”

沈郁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那些聲音好像從四面八方傳來,酸菜掀起簾子,又被嚇得縮了回來,“小姐,她們……”

簾子掀開之後,外邊的流言更加清晰。

“聽說還當過雛/妓……”

“可不是嗎?就說走丟了這麽多年,還能活著回來,果真不幹不凈……”

“就說她跟俞都的女人不一樣,整日流連煙花之地,果真是那裏出來的人……”

沈郁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微微捏緊扇柄,卻感覺手上使不出力氣,周遭的空氣都變得冰涼。酸菜險些被氣哭了,她又掀開簾子怒吼道:“胡說八道什麽呢!再敢造謠,我就報官把你們通通都抓起來!”

膽子小都閉了嘴,可總有些膽子大的出頭鳥不肯停歇,“整個俞都都傳遍了,怎麽是造謠了?”

“你們都做的,別人就說不得?”

“就是,帶壞了咱們俞都的風氣。”

“我就說怎麽那麽多公子哥都不敢上門提親了,原來是出了這檔子事……”

“真是倒貼都嫁不出去……”

她們小聲議論著,惡意揣測著,根本就不管這些流言會如何中傷他人。她們只管心裏舒坦,至於真相如何,結果如何,她們一點都不關心。

酸菜插著腰跟她們當街對罵了起來,罵著罵著還要擼起袖子去打人,沈郁伸手抓住她的腰帶,低著頭疲憊道:“咱們回去吧。”

“小姐……”酸菜只感覺到委屈,“咱們為什麽要任由他們誣陷?咱們為什麽要受這個委屈!”

沈郁只搖頭,冷靜道:“回去之後,你再派人來查,務必要查出流言的源頭。”

酸菜憤憤不平,“肯定是太子!等會我就去質問嵐三,此事肯定有他插手!我不會原諒他的!”

沈郁仍然搖頭,說到底這是她自己的事,與酸菜無關,與嵐三無關,與太子爺也無關。

她沈聲道:“太子不會做這樣的事。”

她其實已經隱隱猜到是誰,可她沒辦法反駁,因為那些流言蜚語全都是真的。

回到府中,下人們都異常安靜,似乎爆發的那場流言蜚語已經遍及了每個角落。沈郁躺進椅子裏,輕輕搖晃著,只感覺到身心俱疲。

她能想到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算計,也能猜到背後之人是誰,可是她無從反駁,甚至說找不到理由去反駁,也沒精神去反駁。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她被賣入花樓,伺候樓裏的姑娘,每當她們接客的時候,她就要跪在房外,等他們結束之後再進去伺候姑娘凈身、收拾房間。

每每收拾完之後,她都像得了厭食癥一般,吃多少吐多少,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要活下去,她還要回到沈家,於是又強忍著惡心,逼迫自己多吃一點。

沒人知道她是怎麽熬過來的,等她再長大一點,才是真正的噩夢。老鴇捏著她的胳膊,裏裏外外評頭論足:“瘦是瘦了點,但還算完整,帶出去掛牌吧,好歹能掙兩銀子……”

她就像狗一樣被拖了出去,因為反抗挨了兩棍子,用繩子捆起來扔在看臺上。數不清的手在她身上亂摸,他們的笑聲惡心入骨,她忍得牙根都在疼,恨不得一刀戳進他們的心窩。

“這麽瘦,能值幾個錢?”

“客官看著給不就行了~”

她不知道是誰買了自己,她仿佛置身黑暗當中,看不見,聽不見,就像掉進了蟲穴之中,數不清的蛇蟲在她身上亂爬一般的毛骨悚然。

直到一道光,照入了她的世界。

“唰——噌——!”

他手起刀落,割斷了那人的脖子,而後伸手擦了擦她臉上的血,聲音如水般溫柔:“別怕,從窗戶那裏跳下去,往北找護城軍,他們會送你回家……”

她從來沒有哭得那般慘烈過,她努力擦幹自己的眼淚,想看清他的臉,可是他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披風之下,她什麽也看不到,只有他離開之時不小心落在房間的玉佩。

玉佩溫潤如水,刻著“凜”字。

她恍然之間擡頭,望著他離開的身影,好似看到他回頭,摘下了他的面紗,朝著她笑了笑,明明那麽熟悉,可她卻怎麽也看不清他的臉。

沈郁陡然從噩夢中驚醒,她睜開眼睛,便看到鳳千瑜站在她跟前,取下了手中的面具,就和她夢境中的一模一樣。

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

鳳千瑜還帶著他的長劍,儼然是來不及換衣服,急匆匆趕來。他蹲在她身邊,伸手擦著她額頭上的冷汗,聲音有些冰冷,“別怕,你這幾日就呆在府中,所有嚼舌根的人我都會割了他的舌頭。”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那種踏實感,終於讓她確定了這是現實,她迫切地追問:“暮玉,你就沒有什麽要問我嗎?”

他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企圖讓她冷靜下來,“我都知道,你別怕。”

“你怎麽會知道?”沈郁目光微微閃爍著,說出了她的懷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鳳千瑜沈默著,算是默認了。

她的手心都出了一層冷汗,夢裏的事情好像都真實反應到了現實,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你早就知道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當年救的幼/妓就是沈郁,可那件事牽扯到機密,他不能違背誓言,“當年太子出征之時……我也在,是太子告訴我的。”

沈郁眼中的光,慢慢散了去。是她糊塗了,怎麽把夢境和現實都分不清,“原來你們都知道……”

鳳千瑜又握緊了手中的劍,他不管對錯,他只知道是那些人惹她生氣了,他提著劍轉身就走,“我去割了他們的舌頭。”

沈郁拽住了他的衣袖,目光沈沈,“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你能割了他們的舌頭,你還能割了這全天下人的舌頭嗎?”

他握緊了劍,直覺自己就是應該保護她,哪怕殺光了全天下的人,於他而言並沒有對錯。他紅著眼睛道:“有何不可?”

沈郁當真是被他氣笑了,她慢慢起身,伸手抱住了他,長長嘆息了一聲,“暮玉,就像你對我說的一樣,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我只在乎你怎麽看我,你能明白嗎?”

他微微擡頭,突然之間好像明白了什麽。他回頭望著她的眼睛,“棉棉?”

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低垂的睫毛之下藏著疲倦與溫柔,“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我又不嫁給他們。”

“可你聽了會不開心。”

她垂下眼瞼,“不開心又如何?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什麽時候這世上連說真話都是錯了。”

“可是。”

“沒有可是。”她伸手緊緊抱住他,唯有此刻能讓她感受到一絲心安,“你今晚能留下來陪陪我嗎?忽然想跟你說說話……”

“好。”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可轉念一想,“不行,我是偷跑出來的,我還得回去一趟,等我打好掩護就來找你。”

沈郁本來挺傷心的,真是被他活活給逗笑了,她捏了捏他的臉,捏了一點紅印,他的皮膚太過白皙,一點點的紅印都顯得可憐兮兮。

“羅褚不能幫你打掩護嗎?”

“他在忙明年二月會考之事,最近都忙得很,怕是抽不出時間。”

“又要到會考了……”沈郁忍不住嘆息,她為官馬上就到三年了,真的太快了,翻過這場大雪,等明年開春,她就要滿十九歲了。

“棉棉。”鳳千瑜又忽然叫住了她,猶豫了一下,接著道:“明年開春是個好日子,我找檀文大師算過。”

“然後呢?”

他忽然紅了耳根,拿起桌上的面具就走了,半句解釋都沒有。

這……好好的怎麽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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