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曲游才出去那麽一會兒，又叫人把他綁了，還是那麽別扭的姿勢，柳盛竟又睡著了。

這一盆涼水潑下去更是狼狽，方才卓勤潑他，還是用的桌上剩茶水，這回卻是實打實的帶著冰碴子的水。

倒下去的時候還能聽見嘩啦啦的碎冰聲，兜頭潑過去之後，柳盛整個人都像泡在池子裏一樣，渾身都濕透了，即便身上的衣服是最好的紋繡手藝，可看上去比街邊的乞丐強不了多少。

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他是柳家的公子。

還記得回門那日，錦沅是近幾年第一次見到柳盛，他是何等的風光。

如今不過半年過去，他竟變得如此模樣。

錦沅心中微有波動，面上卻一點沒有表現出來，她甚是冷靜地等著柳盛自己醒過來。

半晌，柳盛終於緩過勁來兒，悠悠一擡眼，正看見看見他們兩人在不遠處站著，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自己。

那兩人冰冷的眉眼，讓他不住地打冷戰。

他甚至沒覺得自己是被冰水澆了頭。

柳盛顫顫巍巍的叫人：“太子妃怎麽來了？”

錦沅看著他，語調異常溫柔：“表哥，我來看你。”

曲游握著錦沅的手指微微一緊，然後被錦沅按住。她另一只手挽住曲游的胳膊，把他往後推了一下，錦沅站到曲游的面前，離的柳盛稍微近了一些。

“表哥，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任誰聽了這語氣都知道不對，可柳盛今晚已經被黃湯喝暈了頭，哪裏聽得出什麽不對，他只覺得整個人都虛蒙蒙的，像飄在空中，像踩在雲上。

他晃然道：“我只是喝醉了。”

不像喝醉了，倒像是中了毒。錦沅看到的他第一眼就已經覺出什麽不對，可具體又說不出什麽來。眼下已經太晚了，叫太醫來太不人道，錦沅便自己走上前。

畢竟是一家人，身上還有些血脈關系，她到底是比曲游更熟悉柳盛一些。錦沅半蹲下身子，不著痕跡地觀察他。

他不像是喝醉了，倒像是整個人泡在了酒缸裏，雙眼浮腫，沒有焦距，眼神渙散得像是個半瞎子。眼下一圈烏青，像是接連半個月都出去偷雞了一樣，看上去很是疲憊。

瞧著他這樣子，不知為何，錦沅竟第一時間想起了那位倍顯蒼老的姨母。

錦沅狀似關切地問道：“表哥，你看你這樣子，哪還有一點兒貴公子的氣質。”

這句表哥像是喚醒了柳盛心中最深層的恐懼和依賴，他顫抖著抓住錦沅的袖子，道：“ ……我也是沒辦法。”

曲游見他這動作，深吸一口氣，想上前。

卻被錦沅用眼神釘在原地。

錦沅說：“表哥，你若有難處，怎麽不進宮去見姨母？”

她本意只是想知道柳皇後到底經歷了些什麽，才變成如今這個樣子，也想試探一下柳家兄妹，到底知不知道柳皇後身上出的變故，或者是八皇子的病情。

誰知道柳皇後三個字才一出口，柳盛就像一只炸了毛的雞一樣，猛地竄起來想逃跑，可是身子被麻繩捆著，動都不能動，看起來只是在地上蠕動了一下，甚是滑稽。

錦沅卻笑不出來，她眼中隱秘神色被遮去，道：“表哥，柳皇後沒有給你什麽好處？他可是你的親姑姑呀。”

這話多少帶了些試探的意味，柳盛卻像沒聽見一般，恍惚地搖了搖頭，他頹然地垂著頭，身子止不住地顫，他胡言亂語道：“我不……我不想，放過我吧，我不想要。”

這又是什麽意思？

不想要什麽？若真不想要他這吏部的官職是哪兒來的？

錦沅想著便問了出來。這時的柳盛異常聽話，他答道：“是我爹給我的。”

可錦沅分明記得他爹是在蘇州當差，怎麽會有那麽長的手，能伸到京城來。

她覺得蹊蹺，但卻順著他的話講：“那皇後呢？”

提到皇後，他再度炸起，脊背繃著，像是一種防禦的姿態，雙手不住的往前拱，前面的擋著的小幾都被他拱拱遠了一截，嘴裏瑟瑟道：“別……放過我，我不想要。”

他這樣子實在是太異常，錦沅直覺有什麽問題，他和柳皇後之前發生了什麽，但是又說不出是哪兒不對。

但看他這酒後吐真言的模樣，錦沅拋棄一切，幹脆利落地直入主題：“那……八皇子到底怎麽了？”

沒想到一問到這兒，柳盛不僅沒有回答，還直楞楞地環視了屋內一眼，他在看到曲游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然後砰的一聲，他往後一仰撞在了墻上，就這樣把自己直直地磕暈在了這裏。

咚的一聲，他倒了下去，把錦沅嚇了一跳。

身後的曲游方才始終沒有上前來，如今看他暈過去才走過來給錦沅披上衣服。兩人默契的沒有提方才發生的一切。

他只道：“走吧，回家。”

錦沅點點頭，沒再去管歪在地上的柳盛，跟著曲游回家了。

已經是深夜了，除了等在路邊的車夫，外面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風呼嘯而起，刮的旁邊樹葉沙沙作響，錦沅縮了縮肩膀，曲游把她帶到懷裏攬緊，抱她上馬車。

可即便如此，錦沅似乎也能聽見外邊呼呼的聲音，莫名的，她有些怕。

曲游看出她的情緒，揉了揉她凍的通紅的耳朵，柔聲道：“放心，有我在，別怕。”

錦沅想起之前柳盛說的話，攀住曲游的肩膀，說：“殿下，你說他到底和皇後怎麽了，就怕成那個樣子，我看不是什麽小事。”

曲游沒說話。但錦沅看著他，直覺他已經心裏有了答案，卻不願意告訴自己，錦沅不滿意地說：“告訴我吧，到底怎麽了？你知道對不對？”

曲游卻搖頭：“其實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個猜測，還得明天來證實一下。

錦沅問怎麽證實。

曲游說：“先找個太醫來問問。”

可到了第二天，曲游卻沒有把太醫帶回來，而是帶了一個年輕的少女回來。

錦沅挑了挑眉，用眼神問他這是什麽人。

曲游笑了笑，說：“這是醫女。”

錦沅不是沒見過醫女，渝南王府便有，長期住在府裏，給柳畫屏和她看病的女大夫，卻沒有見過這麽年輕的醫女。

再說了，東宮裏不是有幾位醫女常住嗎？

曲游說：“這是讓你帶進宮裏去的。”

錦沅不明白。曲游解釋說：“讓清風扮成你的貼身婢女，和你進宮去看柳皇後。”

錦沅這回明白了：“你是想讓她近身去看一看八皇子。”

曲游點了點頭：“如今八皇子被柳皇後看得比國寶還要緊，旁人連近身都難，只有真正進了她的驕雲宮親自去看了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

而錦沅到底是柳皇後的侄女兒，又是名義上的兒媳婦兒，她進宮去瞧，自然是沒有人敢阻攔，就是柳皇後也說不出什麽來。

曲游的神色很冷，他說：“到底是怎麽回事，看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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