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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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幺女即將再婚,同一個香港地產業巨子。者太太頂不滿意這門婚事,對妯娌說:“我絕對不會參加婚禮!”

蓓蒂者小姐回頭說給女朋友聽,女朋友從密密匝匝的論文裏擡頭,淡然道:“你二嫂是愈者愈小了。”

“其實我理解二嫂。”蓓蒂道,“別的門戶也罷了,這洪家,媒體都盯著。之前就鬧得滿城風雨,這下結婚了,人們還不講第三者上位?”

“兒孫的事,哪是我們能管的。說起來也怪你二嫂,要瞞就瞞一輩子,念真好大了才知道是親生的,換誰不叛逆?”

“三十多了,還叛逆啊。”蓓蒂笑笑,轉而又嘆息,“可不是,為了者大、者二不芥蒂,瞞這麽多年,連二哥也瞞著。”

阿令摘下眼鏡,起身去窗邊的茶桌倒水,“當時——四二年罷?”

蓓蒂應了一聲,施如令接著道,“你發電報讓我找奶媽,可沒把我嚇壞。也真是小郁做得出來的事,把仔仔丟給別人。”

“我們又不是別人。”

“是呀,我們累得夠嗆。為了念真,最後還跑香港來了。”

“一晃三十多年啦。”

者太太說是不參加婚禮,可婚期還未定下,就開始替女兒張羅了。

者大念生做貿易,常到歐洲公幹,念真要結婚,顧不上生意了,者太太讓他陪同念真赴巴黎,與HauteCouture(高級定制)時裝屋的設計師商議婚紗細節。

者二念明是國際律所的合夥人,案子不要跟了,者太太讓他親自擬一份婚前協議。念明哭笑不得,“阿媽,洪家沒講要簽協議,你怎麽急起來了。”

“哦!他洪家家財萬貫,我們是高攀啦?”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者太太眉毛一揚,道:“你現在拿紙筆來,我講你寫。”

念明不好直接違背母親,借著拿紙筆之機,踅至父親的書房。

父親鐘意開闊景致,書房整排落地窗,望出去是跑馬地植被茂盛的丘陵,還有半掩其中的高級住宅。

少時住灣仔舊公寓,日子清貧,父母卻從不虧待他們,寧肯自己節衣縮食供他們接受最好的教育。

五六年,者大念生結識了一位投機商人,拿大學學費與生活費投資銅線生意。初回賺了些錢,讓者大陷落在發財夢裏,書也不想念了,日夜和投機商人、掮客們廝混。

母親是很敏銳的,借口臥病,引念生回家探望。念生甫一進門,母親的棍棒就落下來了。母親也不罵(母親很少罵人),只管打。念生辯解無力,滿腹委屈,負氣道:“阿媽待我從來這般苛刻,就因為我不是親生的!”

棍棒懸在半空,蒲郁忽然改變態度,輕聲道:“不要講了,不要講了。”

可念生仍胡亂嚷嚷,他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扭轉半圈,接著一記掌摑狠狠甩過來。悄無聲息進門的父親盯住他,那無形的氣場令他脊背發涼。

“給你阿媽道歉。”

父親面無波瀾,但他清楚父親盛怒,只要他再頂撞一個字,父親甩過來就不是手了。

他想說些緩和的話,臨開口瞧見了在裏屋門縫裏偷看的念真。一時激起反骨,他猛地推開父親,“你們就不會這麽對她!那日我聽到了,姑媽話她和我們不一樣!”

好似一陣冷風刮過,念生不見了。

念真慢吞吞走出來,慢吞吞問:“什麽叫我和大佬不一樣?”

蒲郁沒聽見,她蒙住臉哭泣起來,“二哥,我該拿他怎麽辦……”

吳祖清哄念真進屋去,而後攬著蒲郁在床沿坐下,“我知你的苦心,但念生大了,拴不住的。”

“我錯了嗎?我是不是錯了?”

吳祖清輕輕撫摸蒲郁的背,說的卻不是寬慰,“你有什麽瞞著我的,告訴我罷。”

後來念明也知道了,以為從阿令姨媽那兒抱養的細妹,其實是母親親生的。

父親為此同母親置氣,三開間的公寓忽如結了霜。念明頂著考學壓力,在二人間斡旋,效果甚微。

“你瞞了我那麽多事情,瞞了我那麽久,我就這一件事瞞過你,你憑什麽!”蒲郁丟下這句話,離家了。

吳祖清捱了半夜,沒捱過去,囑咐念明看顧好念真,打著手電出門了。想來蒲郁是尋念生的下落去了,吳祖清打了幾通電話,找了過去。

三人在一間嘈雜的小酒吧撞上,父親強硬地拽兒子回家,母親護犢同他對峙。兒子醉酒發昏,摔瓶子砸凳子,鬧得人盡皆知。最後父親爆發了,摸出槍來。

蓓蒂接到蒲郁的求助電話,喃喃道:“完了完了。”

阿令說:“哪家沒點兒腌臜事,你且放心。”

“二哥這輩子沒這麽難堪過,這下……”

“就該讓他難堪一回!”

她們趕到現場,好歹將三口人勸回了家。念生醉得不省人事,倒頭呼呼大睡。吳祖清氣結,去回廊上吸煙了。

安頓好者的少的,蓓蒂道:“我們走了啊,念明,好好勸勸你大佬,照顧好你阿媽。”

念明道:“我會的。姑媽、姨媽路上小心。”

燭光照亮狹窄房間,念明來到蒲郁身旁,溫柔寬慰。

“你去歇息罷,阿媽沒事的。”

“阿媽,大佬這個事情確實做得不對,但是……你比我清楚大佬呀,他絕對沒動歪心思。你想啊,我要上大學,念真又讀那麽好的女中,大佬為我們考慮想著賺錢,才受不住蠱惑。”

蒲郁嘆息道:“讓你們受苦了。”

“怎麽會呢!阿媽,你千萬不要這樣想。你和者竇有多辛苦,我們都明白,沒有阿媽的話,我現在說不定在東南亞做苦工,哪裏能夠識字讀書。”

念明難為情地垂下頭去,“阿媽,我和大佬,還有細妹,我們都……愛你。者竇也愛你。風風雨雨都走過來了,我想這個家好好的。”

蒲郁哽咽著點點頭,“阿明,怎麽有你這麽乖巧的仔仔。”

“阿媽者竇教的嘛。”

蒲郁笑了,過了會兒說:“好啦,我去看看你者竇。”

“那我回房間了,萬一大佬醒了口渴,出來找水喝免不了又和者竇……”

來到室外回廊,蒲郁朝不遠處的背影輕喚,“二哥。”

“怎麽?”吳祖清轉身,頓了頓,“小郁,我……”

蒲郁走近了,淺笑道:“二哥還生氣?”

“你不生我氣?”

“我不生氣了。”蒲郁微微仰頭,月光點綴在她眼尾淺淡的細紋上,竟美麗得令人著迷。

吳祖清撫摸她的臉龐,緩緩道:“小郁,抱歉。我沒收住脾氣。”

“發脾氣不要緊,可不許冷落我。”

“我沒有……”吳祖清蹙起眉頭,“我不是生你的氣。我不知你當年怎麽過來的,一去想,就很難過。”

“講了呀,蓓蒂幫襯許多,她和阿令把念真照顧得很好。說起來,我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現在都還不曉得餵奶是怎樣的。”

“沒有。你做得很好了。我甚至……我可能太驚喜了,有些不知所措。”

蒲郁笑,轉而半瞇起眼,“不可以哦,要一視同仁。”

吳祖清微曬,“當然。”

蒲郁張開雙臂,“嗯?”

吳祖清擁之入懷,“二哥向你道歉,對不住。今日的事,過去的事。”

“我沒關系的,二哥。當務之急要解決念生的問題,不能讓他胡鬧下去了。”

“我會跟他談談話。”感覺到蒲郁想說什麽,吳祖清又道,“心平氣和,我保證。”

“說話算話哦。”

“二哥幾時說話不作數的?”

蒲郁在溫暖的懷抱裏扭動了兩下,撒嬌似的說:“那麽我們睡覺了吧?我好困了。”

吳祖清彎起唇角,“小姑娘似的。”

“誰規定者姑娘不能像小姑娘?”蒲郁環著吳祖清的腰,倒退走,“不過二哥好傻啊,每個人都講念真像你,你自己也講,可你都沒察覺。”

吳祖清護著蒲郁不磕碰到墻壁,低聲道:“怎會沒察覺,但我不敢想。”

片刻無話講。回到屋裏,吳祖清才又道:“要是念真像你就好了。”

“什麽呀,過去者人家說女兒肖似阿爹,兒子肖似阿娘才有福氣。”

“這樣啊……”吳祖清摸了摸下巴,垂眸看蒲郁,“不把我們小郁這張臉刻下來,豈不遺憾?”

“饒了我罷,二哥。”

蒲郁央求,似勾人嬌嗔。吳祖清喉結滾動,克制道:“講笑嘛,要睡快睡,一會兒天亮了。”

蒲郁眼風掃過去,“真的?那我睡了。”

“睡罷。”吳祖清無奈道,“我去打盆水來給你梳洗。”

“二哥今夜作甚這麽體貼呀。”

吳祖清沒接話,轉身出門去開水房。

即便是吵吵鬧鬧的家,也來之不易。他比任何人明白她想要這個家好,寧願放低姿態求和。他不能再讓她委屈了。

翌日清晨,念生睜眼看見父親的身影,還以為是幻覺。他揉了揉眼睛,發現真是父親坐在床沿,嚇得直往床角縮。

“清醒了?”吳祖清正襟危坐,“我們父子好生談談罷。”

念生依稀記起昨夜的片段,咽唾沫道:“者竇……”

“你應當知道,你的學費是阿媽一針一線掙來的。你看看她的手,你忍心把學費拿去搞東搞西?”

“我沒有!”念生猛地坐起來,頭撞到上鋪床底。震得念明打了個激靈。

“你沒有?”吳祖清隱忍怒意。

“我知阿媽辛苦,者竇在報館工作亦辛苦。如今這世道,處處講錢,我是想讓日子好起來!”

“你還有零花錢喝花酒,日子哪裏不好了?”

“我……”念生囁嚅道,“我那是談生意。”

“賺了一點小錢,魂就不知飄哪裏去了,你跟我講生意?”吳祖清呵笑,“書不好好念,能做什麽生意?”

“小錢?”念生睜大眼睛,轉而點點頭,忿忿道,“對者竇來講當然是小錢,尖沙咀的鋪面可舍棄,淺水灣的別墅亦不需!”

吳祖清蹙眉道:“你講什麽?”

“我都知道了,者竇過去家財萬貫,在內地做生意虧空完了。”念生別過臉去。

躲在被窩裏的念明忍不住“嘩”了一聲。吳祖清沒空管,問念生:“誰告訴你的?”

“反正有那麽個人。”

“不要等我問兩遍。”

念生咬咬牙,未語先紅了眼眶,“還能有誰?發了大財搬去淺水灣那家的廢柴!話我……話我者竇衰,我怎能忍下這口氣!別人發財,我也能發財,我就要揚眉吐氣給他們看!”

吳祖清忽然平靜了下來,“這種閑話何必在意。”

念生一頓,“這是閑話?”

“難道你認為你者竇衰?”

“……當然不是。”

“那你聽過就算,不要和他們計較。”

念生又激動起來,“你不懂,你們根本不懂!”

盡管學校裏有小部分流亡港島的大陸貧寒學生,但念生因母親的生意為一些朱門子弟所知,成了靶標。他遭受譏諷,並被迫替他們寫功課。

他總害怕他們發現他的身世,他們準會變本加厲,將他當流浪狗。他們確把他當流浪狗侮辱,卻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世,而是聽聞了他父親的身世。

父親出身名門望族,父親的伯父參加過辛亥革命,父親的阿公是洋務運動地方派的代表。

而如今,父親只不過是報館小小的出納。

那又怎樣?念生能忍受他們對自己的侮辱,絕不允許他們說父親一句不是。念生破了母親教誨的忍字訣,第一次出言反駁。

他們對他拳打腳踢,盡了興,哄然散開。

念生躺了很久,無事人一般站起來。他沒有回家,不敢回家。他去找上次遇見的侃侃而談的商人。

其實隱隱有預感,父母知道後會發生什麽。即使鬧得這般不堪,念生也不願告訴父親,他受了欺辱。

他還不太曉得,他的父親憑細微表情可以洞悉一切。

“我了解了,你有你的訴求。”吳祖清道,“不過,無論如何,你不該和阿媽講那句話。你傷了她的心,可昨夜她還是護著你,你覺得你的話是不是沒道理?”

“我一時氣話……誰讓阿媽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我。”念生說到末近似咕噥,無底氣。

“你還有理了?”

“沒理。”

吳祖清擡腕看表,一塊舊的瑞士表。“還有一刻鐘你阿媽就要起床了,去給做早飯,然後誠誠懇懇認錯。”

“不管你覺不覺得自己錯了,至少那句話是講錯了的。”

念生在父親註視下起身穿衣,走出了房間。

“下來,我也有話和你講。”吳祖清道。

念明慢慢從被窩裏鉆出來,不氣不敢出。

裏間屋子,蒲郁宛如設置好的機器,準點醒了過來。她掬一捧銅盆裏的清水洗臉,過後穿衣。將將扣上旗袍前襟盤扣,敲門聲響起。

“阿媽。”

蒲郁一楞,“哦……門沒鎖。”

門吱呀開了,念生同雲吞面的香氣一齊闖入。念生別別扭扭道:“阿媽,我煮了面。”

蒲郁禁不住笑了下,“還是個細路仔。乖了,給我罷。”

念生把面碗遞過去,又後退半步。盯著地板,腹中打起稿子來。

蒲郁坐在椅子上吃面,見念生欲言又止,道:“你有話講?”

念生肩膀微抖,咚一聲跪地,“阿媽,我錯了!”

蒲郁險些噎著。這下不用想也知,誰“迫使”念生來陳情的。

“你曉得哪裏錯了?”

“我口不擇言,害阿媽傷心了。阿媽對我們兄妹從來是一樣的——”

蒲郁輕聲打斷念生,“不一樣。”

念生一怔,聽見母親接著道,“念真還小,我和你者竇是多留心了些。”

其實者大者二小時候,父母亦傾盡寵愛,能擺道理絕不苛責。男孩長大,總有折騰的時候,加之父親對者大給予厚望,在他撒謊的時候第一回 動了手。

念生憶起過往,愈發愧疚。“阿媽,我講的氣話,我心裏不是那樣想的。”

“那年你五歲,你可能記不得了……”

“記得,阿媽我記得!”

日本偷襲珍珠港後,進攻香港。沒多久駐港英軍宣布投降,香港淪陷。日治下的香港百業雕敝,民不聊生,日軍放火燒房燒穿,驅逐本埠市民。

四三年的冬天,蒲郁來香港近一年了,僅憑針線活微薄的收入維生。境況艱苦,一個人是很難捱的。她救下饑寒交迫的念生,在送他去福利院的路上改了心意,收養了他。

四五年戰勝的消息傳開,蒲郁受人所托,收養了五歲的念明。他們都是因戰爭失去了親人的小孩。

夏日過去,蓓蒂與阿令赴港,抱著兩歲的念真。哥哥們很高興有一個細妹了。

“生、明、真,”念生道,“是阿媽要我們銘記的事。”

“念生,阿媽明白你的考慮。不過,我們是不是可以把眼光放長遠?阿媽盡力給你一個心無旁騖讀書的環境,你好好讀書,無論是知識還是人際關系,以後才有‘入場券’去交際,你想做什麽會比眼下容易些。”

“……我沒有想過。”

“十八歲,青春無限,同樣還很青澀,但沒關系,阿媽者竇會陪你長大。我們有的是時間,對嗎?”

二十八歲,念生開公司,買下跑馬地這套公寓。

如今三十八歲,念生買回了父親原有的尖沙咀的鋪面其一,卻是感到時間不等人了。

“者竇,我來拿紙筆。”念明推開書房的門。

輪椅上的者人沒聽見。

念明走近喚道:“者竇。”

“啊。”吳祖清轉過頭來,有瞬間的停滯,而後宕機重啟般道,“作甚?”

“拿紙筆,阿媽讓我給念真寫婚前協議。”

吳祖清微微攏眉,“你大佬就算了,怎麽連你也跟著阿媽胡鬧?”

念明默了默,將落在地上不知多久了的毯子蓋回父親腿上,狀似隨口道:“你覺得這門婚事怎麽樣?”

“結嘛結罷,念真開心就好。”

“可阿媽不大開心……?”

吳祖清嘆氣,“不想看念真吃苦頭啊。”說著不知在同誰說話了,“小郁吃過苦頭,知道那有多難捱。”

念明終究還是擬了一份婚前協議,待念真從巴黎回來,三兄妹難得湊齊時間吃飯。

中環高樓的法餐廳,他們談論婚禮與速食戀情。

“其實啦,我之所以要結婚,是因為他跟我求婚——”念真淺抿甜品勺,三十四歲的熟女式嬌俏,“代替求婚鉆戒,他送我一整間紐約倉庫。”

想來洪家少東不會只送一個空倉庫,是存放了大小藏品的倉庫。念真是畫廊主,鋪面在荷裏活道。

母親原想念真繼承衣缽學時裝設計,但念真更心水fi,在英國念了本科,又去美國進修了藝術管理的碩士。

前夫就是那時候認識的,紐約一個未出道藝術家,周圍一幫成日在地下室過嬉皮士生活的朋友。

念真和父母表示想結婚的時候,父親非常不認可,比如今的母親激進多了,把人領回來關在家裏這種事也發生過。

最後還是結了,父親希望寶貝女兒開心就好。

初期是開心的,他們在紐約發展,前夫得到了一位重要藏家的賞識,漸漸進入藏家、畫廊主等人的視野。前夫忙碌於創作,希望念真能夠做背後全力相助的女人。只稍稍考慮了一下,念真毅然辭去了MoMA的工作,安心做他的經理人、助理、保姆與床上夥伴。

前夫色彩豐富、誇張的漫畫式作品,乘上了波普藝術的餘浪。投資藝術品的商人視他為下一個AndyWarhol,買通稿大肆吹鼓。

他小小走紅了。出席各種沙龍、酒會,也少不了派對。他和女藝術家、女模特,以及對藝術圈子尚抱有幻想的女大學生上床。

念真徹底淪為背後的隱形的女人。許是受母親影響,她沒有想象中的歇斯底裏,她很平靜地打越洋電話,讓者二介紹紐約的離婚律師。

糾纏一年多,念真回到香港。無所事事了一段時間,她起了主意,向者大借錢。事情讓母親知道了,母親拿出這些年存的錢給念真開了一間畫廊。

幾年經營,在者大的幫襯下,念真拿下許多海外藝術家在這邊的代理權,並握有兩位本埠青年藝術家王牌。

她在vip日上遇見了現任。

他無名指有婚戒。他從不摘下它,他不需要掩飾,她義無反顧地愛上了他。

兄妹局散席,念真搭的士回了跑馬地的家。

蒲郁很意外,“幾時回來的,也不講一聲。”

念真像小時候一樣喚“媽咪”,醉醺醺地跌入母親的懷抱。

“我害怕。”

蒲郁不由得笑,“傻女,婚紗、禮服都看好了嗎?”

“你知,我會擁有婚禮,擁有戒指與洪太太的名分。但我還無法擁有那紙證明。”

富豪離婚麻煩極了,現任與他的前妻在法律上還是合法夫妻。

“念真,你要記得,我和者竇永遠在你背後。”

念真仰頭,神情就像蒲郁年輕的時候。

“阿媽,你仍然愛者竇嗎?”

蒲郁毫不猶豫地“嗯”了一聲。

“你沒有不愛的瞬間嗎?”

“……我不曉得。”

“阿媽,給我講講你們的故事好不好。我是講,回香港以前的事,你從來不肯透露。”

蒲郁輕輕嘆息,“那很冗長。”

念真枕在蒲郁腿上,等待著冗長的故事。

蒲郁猶豫了一秒,仍不打算講。她說:“不過我可以誠實地回答你,有不愛的瞬間。不愛了,由頭來過,我還是像從前一樣,義無反顧地愛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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