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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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蒂在重慶住了半月,蒲郁沒法時時作陪,托在明線的阿七照顧。她們在上海時打過照面,南洋名媛唐舒華變成了四川辣妹子趙小小,蓓蒂卻不意外。

趙小小問:“你什麽都曉得對嗎?”

吳蓓蒂道:“有什麽要緊的,人生在世總會遇上幾樁怪事。”

“你不好奇?”

“我惜命。”

趙小小笑出聲,“吳先生給你了好的教育。”

“還是別提我那二哥了。”

“為什麽?我沒真正佩服過幾個人,吳先生是其一。”

吳蓓蒂作詫異狀,“莫不成你有心於二哥?”

“人生在世,總有更遠大的事。”

“歡……你這樣子,倒讓我順眼。”

趙小小不置可否,道:“蓓蒂小姐晚上同我去吃飯罷。”

吳蓓蒂蹙眉道:“誰的飯局?你不會想利用我?”

“我陪吃陪玩,就差□□了,你也得回報點什麽罷。”

“沒有危險罷?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小郁不會放過你的。”

“放心,蒲小姐同意了的。”

借吳蓓蒂這位76號長官親眷,趙小小同目標的關系加深幾分。蓓蒂近距離接觸了情報工作了,感嘆道:“你們時時這麽裝樣子,好辛苦。”

“心疼你那位大小姐罷,我需不著。”

蓓蒂是不會與小郁攤開來講的,很多事,不知道的好。若知道小郁受過什麽苦,她會忍不住埋怨二哥,盡管已很埋怨。

蓓蒂離開重慶沒多久,阿七犧牲了。不是因為任務,而是空襲。空襲中,她救下一對母女,和她們一起逃進了附近的防空洞。

日軍的轟炸機從傍晚至午夜連續轟炸,防空洞的通風口被炸塌,洞中人們呼吸困難,紛紛湧向洞口。擁擠、踩踏,阿七盡力維持秩序,救治傷患,可一人之力終究有限,她同大部分人窒息而死。

得知消息的那個黃昏,蒲郁很沈默。顧及二哥,亦顧及同是抗日人士,她沒有揭穿阿七的真實身份。不曾想,這麽冷漠的一個人,為了救市民而犧牲。

駐重慶地下黨小組失去重要人員,諸多事務上變得束手束腳。不知哪位的主意,派人來接觸蒲郁,試圖策反。

“我念舊。”蒲郁道。

對方施以緩計,“至少我們可以有合作的機會。”

“那沒問題,等價情報交易,你們得拿出誠意。”

“也許……你對上海的情況感興趣。”

蒲郁嗤笑,“你們憑什麽拿到上海的情報?”

“延安發來的。”

“為了我一個派不上用場的人,你們輾轉向延安調情報,還真舍得下血本。”蒲郁還是不大相信。

“香取旬,你可能有所耳聞。”

蒲郁這下感興趣了,“怎麽?”

“香取旬被我們在上海的同志逮捕了。”

蒲郁靜默片刻,淡然道:“這算不上情報罷,我們很快也會收到消息的。”

“當然不算。”

蒲郁思忖片刻,問:“你們想要哪方面的?”

“日本陸續抽調了多少兵力赴太平洋、東南亞戰場,東南亞國家的戰況,你們南部的補給線路。”

簡直漫天要情報。

蒲郁笑了,“日本占領了東南亞大部分地區,緬甸陷落,雲南的補給路線切段,遠征軍傷亡慘重。”

“這應該也算不上情報。”

蒲郁瞬間冷峻道:“機要軍情豈是能隨便給的。”

“相應的,延安方面的情報你會感興趣的。”

“那麽,我靜候佳音。”

二人秘密會面三次,方才談攏。決定在十一月底做交易。

不久,遠方戰場傳來久違的捷報:瓜島海戰,日軍慘敗,美軍掌控戰局主動權;斯大林格勒戰役中,蘇軍對德軍開啟反擊之勢。盟國扭轉戰局,中國戰場得以逐漸由守轉攻。

上海租界耶誕節氛圍濃烈,落在薄霜地裏的八音盒斷斷續續吟唱著歡快樂曲。

汽車輪胎猛地碾碎了八音盒,車座微震蕩。

“停車。”吳祖清道。

司機撐傘下車,打開了後座車門。吳祖清跨步落地,邊戴皮手套邊道:“不用跟著我,這幾步路我走回去。”

人不跟著,車還要跟著,畢竟司機奉命監視吳祖清的一舉一動。

冷冰雨飄灑,皮靴踩在地上聲響輕微,吳祖清經過一扇又一扇漂亮櫥窗。

分明厭煩周圍堆著人,獨自在安靜的街道散步竟覺得無趣。他搞不懂自己了。

興許是想那個人在身邊,想到考慮去見小玉。

不要了罷。那個人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吳祖清停下腳步,點燃一支煙。說也奇怪,早前做戲才吸煙,而今煙不離手。到底是不覆從前,控制力不大夠了。

呵出一團白霧,他擡眸瞧見十點鐘方向的小店。暖黃燈光透過窄門,在門前落下方寸的淺印。

他不由自主受吸引,長截的煙灰掉落時,他掐滅了煙,推門而入。

門上鈴鐺輕響,打盹兒的店員倉促起身,“啊先生儂好,挑選節日禮物嚜?”

連這瞬間也想到那個人。

店員看他衣裝,從櫃臺下拿出一個盒子,“這裏有些進口尖兒貨。”

無非就是走私貨。

盒子裏裝著好幾樽水晶球,球裏在下雪,也有別的風景。

“都包起來罷。”

店員微訝,又問:“個麽先生寫賀卡嗎?”

“隨意塞幾張罷。”

店員爆包禮盒、系拉花彩帶的時候,另一位客人走了進來。

吳祖清警惕地側過身去,那人佯裝看貨架,避開了視線。

店員包好盒子,犯難道:“先生,需要我們送貨嗎?”

“不用。”吳祖清付了錢,抱起幾重盒子往門口走。

另一位客人悄然靠近,將折疊成巴掌大的信箋塞到了吳祖清大衣兜裏。

吳祖清似無察覺,離去了。

吳宅飯廳的自鳴鐘響了八聲,萬霞推凳起身,喚何媽道:“收了罷,先生應該不會回來吃飯了。”

遠處阿福朗聲道:“先生回來了!”

萬霞同何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尷尬的到底是女主人,萬霞覆坐下,“都拿去熱一熱。”

吳祖清走向飯廳,正碰見傭人們把菜傳回廚房。他瞧了眼坐上那位,“不讓我食飯了?”

“等太久,菜都涼了。”

“給你買禮物去了。”

萬霞一楞,“你真過耶誕節啊?”

“你們留洋派講求一個形式,過麽過嘛。”吳祖清落座,“我放在客廳了,一會兒你去看。”

往來張羅飯桌的傭人們聽了有些高興。自蒲小姐沒影兒了以後,先生太太日漸和睦,這會兒有些家的感覺了。主人家氛圍好,他們說話做事也不用那麽戰戰兢兢。

飯後在客廳圍爐喝熱茶,吳祖清道:“拆開看看。”

一堆禮盒包裹,萬霞問:“哪個是給我的?”

“都是你的。”

當然只有她的份,因為他想送的人都不在這兒。

萬霞默默拆禮盒包裹。吳祖清將兜裏的信箋拿出來,一目十行,丟進了火爐裏。

“是什麽?”萬霞關切道。他不會在書房以外看情報相關的,這只能是書信。既是書信,興許是蓓蒂小姐寄來的。

“胡言亂語。”吳祖清看著信箋燃成灰燼,轉身上樓。

能是什麽,軍統的籠絡之辭。

香取之死令上海戒嚴,地下黨接二連三遇害,中統、軍統的日子亦不好過。同時前線戰況到了最緊迫時刻,軍統開始積極籠絡投日的舊識,苦口婆心如勸游子歸家的娘親。

但游子一旦篤定表示不歸,便會遭千方百計暗殺。

最近,蒲郁總覺得局裏的氣氛有些古怪,幾回骨幹決議她都無緣參與。

原以為是她與地下黨的往來,引起了懷疑,可負責打理她生活的女秘書忽然也慎言起來。就好像她整個人飄在一個巨大的泡泡糖裏,看得見,聽得著,但很虛無縹緲。

向總局遞交合作所的文件時,蒲郁找到機會,半利誘半脅迫讓檔案收發室主任交出鑰匙。

她看到了上海發來的絕密文件。

長串的暗殺名單,列上了吳祖清的名字。

他是漢奸,該死。

若抖出他的真實身份,無論是轉投地下黨的軍統,還是曾在軍統潛伏多年的地下黨,大老板都不會放過。他是地下黨,亦要死。

蒲郁權衡、徘徊,甚至私下問萊斯利對軍統的看法。萊斯利直言不諱道:“國家機器。”

軍統是黨國的鋒牙,做盡汙臟事。軍統乃至其他部門,論資排輩、專橫專斷、貪汙腐敗,官僚之風盛行,蒲郁明白得很。但這不代表裏裏外外爛透了,信仰失去支撐,應該投奔另一個黨。

於是,一個悖論出現。她認定立場,就要讓事情發生。她不讓事情發生,等於改變立場。可她既難以改變立場,也不想事情發生。

“萊斯利,你覺得一個為無產階級而革命的殺手,和我這個國家機器,誰好一點?”

“我無法回答。”拉斯利推了下鏡框,“就像我無法回答,一個德國庶民和一個日本庶民誰好一點。”

“這應該毫不相幹。”

“作為一個中國人,你不會說日本人無罪。單論庶民,他們也飽受戰爭之苦,你會說他們無罪嗎?情感上你很難給出答案。”

蒲郁蹙眉道:“我當然不認為他們完全無罪,日軍轟炸機有他們納的稅,戰場上有他們服兵役的親友。”

“這就是我想說的。我篤定法西斯是邪惡的,反侵略戰爭是正義的。但無法比較,在相對被動的情況下背負了罪惡的兩個人,他們的出發點或過程,甚至本身的好惡。”

萊斯利最後說,“當然,雞蛋與石頭,我會無條件支持雞蛋。”

蒲郁動搖了,因為這就是二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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