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一夕間,天翻地覆。

張記門可羅雀,因小道消息說傅先生是軍統,死了。蒲郁堅持稱先生回鄉探親了,沒有人真的相信。

最不相信的其實是說這話的人。

蒲郁請萬霞傳話,向吳祖清要骨灰,可沒有回應。她也知道,犯人離開審訊室,去的只有刑場下的埋骨堆。

把彼此的骨灰帶回天津的約定,無法實現了。

蒲郁愧疚難安,無法入眠,患上了憂郁癥。拿不穩針線,更拿不動剪刀,她失去了一個情報分子的知覺。

回廊上有動靜,待人推開了版房的門,她才註意到。

“晚上同我去赴局。”吳祖清立在門邊。

蒲郁淡然道:“吳先生,我以為你當我是犯人。”

“香取要見你。”

蒲郁忽然有了情緒波動,“見我作甚?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份!”

“因為你變節了,助我除掉了隱患。他要感謝我們。”

蒲郁閉了閉眼睛,“幾點鐘?”

“七點‘妙喜’見。”吳祖清離去時輕輕掩上門。

如同上了發條的人偶,蒲郁換了身衣褲,揣著槍來到軍統辦事處。

桌上攤開一張她手繪的妙喜茶屋的布局圖,旁邊還有張街道地圖。

“……等我的信號,立馬放火。”蒲郁道,“這次要活捉香取,明白了嗎?”

骨幹們齊齊響應,“明白!”

夜色漸濃,虹口的花街巷沈醉在女人的笑語與酒氣裏。

妙喜茶屋前院的矮楓樹緋紅,蒲郁走進樓閣,招呼道:“雪子,好久不見。”

雪子頷首淺笑,“這邊請。”

盡頭房間的障子門打開,只見吳祖清一人坐在側邊的案幾後。

燭燈搖曳,廊外庭院深深,幽靜風雅。

“吳先生比我來得還早。”蒲郁說著在吳祖清旁邊的案幾後跪坐下來。

吳祖清擡腕看表,“他們遲到了。”

“過橋塞車了罷,我過來的時候看見那兒盤查得緊。”蒲郁笑笑,“香取先生出行自然要大陣仗。”

話裏帶刺。

吳祖清道:“一會兒你少說話。”

“放心,我神志清醒得很,絕不給二哥添亂。”

只不過一聲二哥,就讓吳祖清覺得撫慰。他嘆息般道:“委屈你了。”

“那沒有的。”

須臾,一行人的腳步聲傳來。障子門剛開了道縫隙,未見人影便聞人聲,“啊,抱歉抱歉,來遲了。”

說話的人在上座落座,其餘人各自填滿空位。香取旬掃視一周,將視線落在蒲郁身上,“吳先生,這位可是蒲小姐?”

蒲郁起身致禮,“香取先生,初次見面。”

香取旬道:“雖然是初次見面,但我對蒲小姐早有耳聞。”

“是嗎?”蒲郁笑得含蓄,“但願不是什麽不好的事。”

“當然不是,聽說蒲小姐是美人呢。”

場面話講起來沒完沒了,蒲郁但笑不語。

待藝妓、舞妓入席,男人們美人在懷,觥籌交錯,氣氛好不熱絡。

蒲郁聽著吳祖清同身側藝妓講笑,不去看。她似乎總混跡在男人們的場域裏,扮演一個格格不入的角色。

席間的官員談論起中西差異,“……西方人喜歡閃亮,而東方人反之,喜愛有時代感、沈郁黯淡的東西。”

“香取先生深以為然罷?雪子特意布置房間,都是按您的喜好。”

說來說去還是暗誇香取旬有品位,不點電燈,只點燭火。

“是啊,看過不少西洋的名跡,還是覺得東方的好。”香取旬看向受冷落的女人,“蒲小姐就很有東方女子的風情呢,像朱砂膏,雖是紅的,卻是溫潤、深沈,令人看不厭。”

官員們紛紛附和,唯吳祖清不摻言。

“比起在座諸位佳人,我哪有什麽風情,不過尋常婦女。”蒲郁擡眸,若有似無地瞧著香取旬,“也只得香取先生擡愛。”

香取旬道:“那麽蒲小姐同我飲一杯。”

蒲郁拿著酒杯起身,到香取旬的案幾前跪坐下來。用香取的清酒壺斟兩杯酒,她舉杯道:“女為悅己者容。香取先生,這杯我敬您。”

說罷一飲而盡,再添滿酒,她笑,“這杯還請賞光對飲。”

香取旬擡手繞過蒲郁的手腕,幾乎貼著她的面頰,慢慢地喝完一杯酒。

暧昧湧動,明眼人都瞧出來了。香取旬身邊的梅繪嬌嗔道:“香取先生同蒲小姐對飲,不同梅繪對飲嗎?”

“你啊。”香取旬撫了撫梅繪的臉,端起酒杯,“來罷來罷。”

蒲郁得以退回座位。

或許她自己才能感覺到,香取對她絕沒有半點男女之意。他實際的想法暫且不得而知,但總不會是好意。

談笑之間,藝妓們呈上歌舞。

其中有支出自明治時代的凈琉璃《壺阪靈驗記》中的歌。三味線與藝人的彈唱頗有些淒哀:“……誰曾料,鵲橋斷絕,人世無情恨悠悠。

勿思量,相逢又別離,此生不堪回首。

惟羨庭中小菊名,朝朝暮暮,夜闌浥芳露。

嘆薄命,如今正似菊花露,怎耐得,秋風妒?”

蒲郁往吳祖清那邊偏了些,悄聲講廣東話:“據說在大阪一唱這首歌,戀人就要分手。”

他好像未聽見,她自覺無趣,覆端坐。過了會兒,他的手蓋了過來,輕攏膝蓋。

“我們中國人,不講他們的規矩。”

燭光昏沈,彼此難以看清本真模樣。蒲郁心下也似躥起幽幽火苗,可只是一瞬,她抽開了手,不再猶豫。

蒲郁掃過半醉的人們,道:“香取先生,諸位,恕我無禮,賞過歌舞也技癢,可否讓我獻上一曲?”

香取旬道:“啊呀,蒲小姐還會唱歌兒?”

“不過是西式的。”

“都好都好。”

蒲郁勾著羊脂玉煙桿起身,頷首道:“卡門。”

接著吸了口煙,起勢開唱,“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男人不過是一件消遣的東西,有什麽了不起。”

煙桿在吳祖清下巴一挑,旋即施施然走到圍坐中央,她眼波流轉,“什麽叫情,什麽叫意,還不是大家自己騙自己。什麽叫癡,什麽叫迷,簡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戲。”

她招手示意眾人拍打節奏,搖擺而舞。

漂亮旋轉,站定,她睥睨眾生般,“……我要是愛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裏。”

這時,室外響起喧鬧,障子門透著熊熊火光。離得近的人打開門,駭然道:“走水了!”

香取旬猶疑地看了蒲郁一眼,忙道:“快走!”

起火的是隔壁房間,火勢延回廊上潑灑的油猛撲過來,紙燒成灰,門框塌下。安全出口只得後方庭院。

藝妓們的驚叫中,一官員率先跨出去,卻應槍聲倒地。

“不好!香取先生,是沖著您來的!”便裝特務護在香取身前,目力尋找庭院裏的殺手。

蒲郁正要抽出裙擺下的槍,猛地受鉗制。吳祖清壓低聲,“這叫不添亂?”

蒲郁施以肘擊,可吳祖清渾然不覺痛似的,緊緊將人錮在懷中,另一只手擡槍,隨時準備扣下扳機。

濃煙滾滾,槍彈無影,他道:“你以為這樣就能成事?”

蒲郁還不懂是為何意,眼見火燒到近處案幾,裝模作樣喊道:“再不走來不及了!”

確是如此,香取等人在保護下逃向庭院。藏在繁茂草木後的行動科人員現身,雙方正面對戰。

吳祖清攜蒲郁小心前移。

懸梁坍裂的瞬間,香取旬身邊的特務與官員中槍倒地,香取旬暫無庇護,對方逮住機會就要接近。

吳祖清兩槍擦過去,令其卻步。

蒲郁震怒,後蹬腿掙脫吳祖清的束縛,迅速摸槍。吳祖清反手去奪槍,二人一時間拳腳相向。

她咬牙切齒,“休想礙事!”

吳祖清沒法再讓下去,逮住破綻,一手握住蒲郁的脖頸,將人拉回懷中,“你不要做太過了,到時你我只能同歸於盡。”

“好啊,那就——”

未說完,蒲郁怔住了。

爆炸轟響壓過槍聲與叫喊,煙霧彌漫,接著全副武裝的機動隊闖入庭院,無情掃射。其中一支分隊護送香取等人自石板小徑安全撤離。

蒲郁被吳祖清拽著同往。匍匐於灌木下的男人艱難地伸出手,蒲郁還沒動作,身旁的日本士兵便以刺刀了結了他。

見過生死,可看見戰友死在敵手,而自己無能為力。

蒲郁覺得缺氧,呼吸愈來愈急促。

吳祖清打橫抱起她,跟著香取旬至後巷,迅速乘上一輛軍用吉普車。

“小郁。”吳祖清撫蒲郁的背脊。效果甚微,他俯身對唇渡氣。

蒲郁連連咳嗽,像是將渾濁廢氣吐了出來,終於緩過來些許。

“蒲小姐無礙罷?”車廂對坐的香取旬道。

吳祖清一頓,對香取旬垂首道:“對不住,香取先生,我未能識破敵人的詭計,擾您煩心了,甘願受罰。”

“罷了罷了,也不是你能預料到的。你救了我,應當受賞才對。”

香取參與計劃慘無人道的細菌戰、毒氣戰,吳祖清何嘗不想除之。按兵不動,就是因為疑心香取日常配備的警力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戲。

今日之況證實了,香取秘密握有好幾支機動隊,且耳目遍布所到之處。香取但凡有一分危險,機動隊會迅速反應。

只有香取自知這一秘密部署,軍統探得再廣再深也查不到。即是說,沒有傅淮錚的意外,原定暗殺香取的行動也必然失敗。

失敗

過去的勝利全不作數了,蒲郁對前路感到絕望。

今日,如同昨日,是史書上茫茫的一頁。

半夜,吉普車停在了香取府邸。和風濃郁的廳堂裏,四個警衛分別守在門窗前,吳祖清站在落地燈旁,難以安坐。

香取旬請蒲郁單獨談話,會說些什麽,做些什麽。

小田切的樣子浮現在眼前,揮也揮不開。

茶室裏,蒲郁與香取旬對坐在棋盤兩端,“昭和棋聖,蒲小姐可有聽說?”

“我不懂棋。”

“和吳處長只一字之差,吳清源。”

其實蒲郁知道,此人兒時是北洋軍閥某位將軍門下棋客,人稱“神童”。後得到日本棋手賞識,赴日進入棋院,與高段棋手對弈,開創“模仿棋”。他在棋盤上大捷,振奮民族,人們終於有處揚眉吐氣。

香取旬又道:“圍棋世界,一人就是千軍萬馬,可所向披靡。然而現實世界,一個人的力量太渺茫了。”

“香取先生說得是。”

香取旬分執黑白子,覆原棋聖十番棋的第一局,“下棋的人講棋力,定心亦是棋力之一。棋盤之外,卻是人心難定。蒲小姐以為呢?”

蒲郁佯裝不解意,道:“看來香取先生有煩心事?”

“軍統為了區區一個小頭目,出動這麽多人來對付我,不就是困於心而看不清輕重?”香取旬落下黑子,擡眸看著蒲郁。

蒲郁從容道:“對香取先生來說,什麽輕,什麽又重?”

“不要急著問我,問問你自己。”香取旬露出笑。

“我終究是生意人,自然重利益。”

“我想,吳處長不這樣看。”

蒲郁停頓片刻,道:“誰怎麽看,我不在乎。我可以出賣結發,說不準也可以出賣吳先生。如您所言,現實世界一個人力量有限,我一介婦女只得奉利為生存之道。”

香取朗聲大笑,“同蒲小姐論哲學,看來是我的錯了。”

“我沒什麽學問,數得來的就只有錢。”蒲郁指了下棋盤,“這些棋子變成錢幣,興許我也能看明白。”

“你就當它們是錢幣,依你看,誰會勝?”

棋局已近終點,蒲郁道:“白子勝。”

“實際的這一局,棋聖執白子以兩目勝。”香取旬忽然有些好奇,“你怎麽判斷的?”

“其實不是什麽會計算法。”蒲郁笑笑,“因為……您執黑棋的時候,似乎總在想黑子如何取勝。”

香取旬斂下瞬間的殺意,道:“那麽你認為黑子有取勝的機會嗎?”

“已成定局的事,再論輸贏沒有意義。”蒲郁道,“香取先生,落棋無悔。”

“這叫覆盤,覆盤是為了向前看。”

蒲郁這四兩,終究難頂千斤。她壓抑情緒,道:“香取先生,恕我鬥膽,虛無的東西對我來說著實無趣,我們還是說些別的罷。”

香取旬逮住破綻,落下制勝棋,“說什麽好呢?不如說說你在小田切家的趣事。”

狡辯不會有好結果。蒲郁垂下眼睫,不語。

“我也曾寄宿小田切家,很美好的學生時代呢。小田切那家夥,打小就流連女人間,靠父親獲得一官半職,仍死性不改。落得這麽個結局,也不給我惋惜的機會。”

香取旬慢悠悠道,“小田切怎麽對待女人,我略知一二,可還是想聽當事人親口說。”

或許,小田切家主對繼承人的教育是嚴苛的,對香取則是賞識而寬容的。小田切對待香取如喪家犬,令香取至今無法磨滅寄人籬下之感。

蒲郁道:“香取先生與那位同窗有不愉快的回憶嗎?”

香取旬來到蒲郁跟前,面無表情道:“不說的話,直接看罷。”

蒲郁下意識往後挪,香取旬頗有耐心地蹲下,緩緩觸及旗袍前襟的盤扣。

“香取先生,我怕臟了您的眼。”

怎麽辦,要喊二哥嗎?那只會給他帶來麻煩。

蒲郁心一橫,起身道:“何不有趣些?”

香取旬覆坐在席墊上,大有賞玩的意味。

蒲郁拿起煙盒與火柴,點燃一支煙,在吞雲吐霧中唱起《卡門》。

一字一顆盤扣,一句一步,旗袍松落,只餘下蕾絲內衣與吊帶襪。

她的手若有似無地撫過男人的臉,就像傳聞中的脫衣舞娘。

香取旬興致大好,抽走她手中還剩半截的煙。以為他要撚滅,卻不想他大手一揮,拉她入懷。

“香取先生……?”

火星毫無預兆地掠過她淺淡的傷痕。他笑容森然,“小田切真下得去手啊。”

接著火星切實地落在肌膚上,蒲郁驚叫出聲,又迅速咬唇忍住。

不能讓二哥知道。

“你這幅模樣,很取悅那家夥罷?”香取旬百思不得其解似的,“到底有什麽趣味?”

可他捏著的煙還在灼燒她的皮膚。

新傷、舊痕,每一寸痛到不能再痛。

蒲郁望著不遠處的竹簾,寂然地想:為什麽男人以為折磨一個女人的身體,就能磨滅一個女人的意志?

他恐嚇不了她。

身為女人自陰-道到子宮的自由,身為人類怨憎會愛別離的權利,已獻給黨國。她是戰士。

“看來還是要重現才有趣。”

煙燃盡,香取旬對蒲郁的反應很不滿意,起身去拿皮鞭。

蒲郁拾起旗袍往門口逃,身後壓迫逼近,皮鞭摔在腿上。緊接著,皮鞭簌簌落下,她無處可逃,成了空洞的容器。

“香取先生。”門外響起熟悉的聲音。

不一會兒,門從裏打開了,衣著齊整的蒲郁道:“有什麽事嗎?”

她的頭發是散亂,還有暈開的妝容。他啟唇,又低頭看腕表,“很晚了,我們不能再打攪香取先生。”

“啊,是很晚了。我同蒲小姐下棋,忘了時間。”香取旬在斜後方看著他們。

吳祖清頷首請辭。

“下次,我一定挑個好時間請蒲小姐來下棋。”香取旬擺了擺手,放人離開了。

“香取先生說我投了汪政府,只要今後肯盡心做事,過去既往不咎。”

吳祖清沒有接話。

氣氛沈寂,蒲郁一再琢磨在茶室裏升起的念頭,最後下了決心。

他們回到白利南路的私宅。門將將合攏,吳祖清便要除卻蒲郁的衣衫。

蒲郁沿著他的臂膀推開他的手,搖頭道:“二哥,不要看。”

吳祖清擡手扶額以遮住眼眸,卻遮不住哽咽的聲線,“小郁……”

“二哥,今晚的行動……那麽多人犧牲了。我會申請,”蒲郁艱澀道,“申請處分,革職調回本部。”

半晌,吳祖清道:“是啊,你走才是最好的。”

“二哥,你曉得。”蒲郁哭了,只為眼前人,“小郁,小郁說過不會變就永遠不會變的。”

“我知,我知。”吳祖清擁住她,呢喃般重覆這一句話。

她仰頭,胡亂地吻他。一腔鹹,分不清誰的淚。

沒有怨與恨嗎?有的,有好多

只是將離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