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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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唐舒華在目標的住宅附近租賃下一間房,開始收集情報。因為惠子的死,日向對私生子的安全重視起來,在住宅周圍布下諸多耳目。

一周過去,唐舒華只見過這對假母子出門一回,前後不遠處共兩個特務跟著。假母子不大與鄰裏來往,鄰裏早覺出奇怪,以為是哪家老爺養的外室,也不去攀交。

軍統交給唐舒華的任務是以家庭教師的身份潛入目標家庭,顯然是不能完成的任務。

只得將軍統的任務拋卻,按照吳先生的指示,準備綁架事宜。

聯絡員萬霞來往傳遞情報,吳祖清與唐舒華定下綁架時間。

五月十三號上午,假母子出門趕集。唐舒華假扮兜售糖人兒的小販,相向朝他們靠近。人潮湧動,兩個特務與假母子比平常離得近些。

一記暗槍命中前面的特務,槍聲驚駭群眾,集市小巷頓時變得混亂。

假扮母親的特務立馬抱起小孩,往反方向飛奔。同時另一個特務掏槍在人群中尋找兇手——對上了唐舒華的目光。

唐舒華不得有疑,擡手連開數槍。眼見特務誤傷要逃,忙補兩槍。盡管她手臂也中了一槍,仍以最快的速度朝假母女追去。

小孩的哭鬧是最好的追蹤器,唐舒華聞聲追進背巷,在盡頭的拐角卻頓住了腳步。

若她是那女特務,會暫時放下小孩,埋伏於另一側。

“阿寶……”唐舒華拿腔拿調道,“姆媽在這裏。”

小孩不過三四歲,雖然疑惑,卻也因害怕趨步而來。

“砰——”子彈從另一側飛來,那女特務果藏在另一側。

唐舒華閃避開來,迅速出槍。她記著數目的,彈匣裏的子彈所剩不多,而眼下境況不會給她換彈匣的機會。

女特務說著讓小孩快跑的日語,從拐角現身,開槍堵住唐舒華的去路。

唐舒華一個後仰躲過子彈,旋即起身開槍。女特務身手亦不凡,肩膀中彈仍在眨眼間朝水缸躲去。

唐舒華兩槍打得那水缸碎裂,握著已無子彈的槍撲了上去。借撿碎瓷片的假動作,去躲女特務手中的槍。

格鬥實力在此刻盡顯,唐舒華無論力量還是技巧皆壓過女特務。拳腳相搏中,只見槍落於唐舒華之後。

槍口抵住女特務的腹部,一槍貫穿。

唐舒華深知兵不戀戰的道理,拽著女特務的衣領在其下顎再打一槍。女特務最後睜大眼睛看見的是窄巷上烏雲密布的天空。

唐舒華拐出背向,已不見小孩的蹤影。

可能聽見裏弄深處傳來犬吠,她再度循聲追去。成人的腳力比小孩快太多,何況不常出門的小孩難辨東西南北。

在一戶人家的後門發現小孩,唐舒華二話不說撈起他,用布圖堵住他的嘴,往法租界的方向潛行。

須臾,一封日文信遞了日向柳文的辦公室。同時耳目來稟報,小孩身邊的人員犧牲,小孩不知所終。

“廢物!”日向柳文大罵不停,原想出動人手,轉念想到這會驚動特高課幾位骨幹,說不定消息會傳到本部。

日向柳文命其暫不聲長,而後展開了書信。哪知一看怒意更盛,信上說我們綁架了你的私生子,限今夜十二點鐘前只身拿三百萬法幣來贖,如果沒有滿足任何一點,當場撕票。

約定地點在公共租界一幢空宅,受英國人管轄,若非異動日方軍警無法大張旗鼓進入。

日向柳文沖出辦公室,對副手道:“信是誰拿來的?”

“應該是郵差……”副手楞楞道,“交給崗哨說務必送到您手上,我想或許是——”

副手的話沒能說完,日向柳文給了他一記掌摑。

副手懵然,但隨即垂頭道:“是我辦是不當!請日向課長處罰!”

日向柳文又他腦袋上拍了下,“以後搞清楚了。”

日向柳文回辦公室思忖許久,讓耳目們先埋伏於空宅。很快,負傷的耳目捎回消息,對方有兩個狙擊手,且認得他們的面孔,只要稍接近便喪命。

即是說,對方不僅知道小孩是他的私生子,還在小孩的住宅周圍觀察了很久。說不定,連他的日常活動也有所掌握。

日向柳文不寒而栗,什麽樣的綁匪敢在特高課頭上動土。他派耳目去各幫派中打探綁匪以及那幢空宅的情報。又召集了一批親信特務,命他們帶上小型炸彈前往空宅。

“日向課長,那麽小少爺的安危……”

日向柳文狠下心道:“他們今日敢威脅我,明日就會殺了我,無論如何此番勢必攻破!”

爆炸之聲響起,吳祖清明白計謀失策了。日向雖有為情人覆仇之心,但不願舍命救小孩。

濃煙中,唐舒華從空宅暗門逃出。吳祖清亦從空宅對街的樓房裏撤離。兩個狙擊手,其實攏共也只有兩個人。

他們在距離靜安寺路不遠的花園匯合,不見小孩。

唐舒華渾身撲灰,卻不見頹唐。她笑道:“吳先生,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不義。沒能讓日向喪命,也要讓他吃痛才對。”

靜默片刻,吳祖清道:“不要忘了你還要向軍統覆命。”

“那就要讓吳先生幫忙了。”

與此同時,張記二樓的衣帽間裏,蒲郁正在翻閱秘密向重慶方面要到的資料。

關於唐舒華,特訓班畢業前,對蒲郁說的那些經歷竟是真的。畢業後在華南的別動組工作,戰時轉移到重慶,在軍統總部行動科工作。履歷相當漂亮,已是中校。

而吳祖清,光是不同名字記錄的檔案就有七份。一九二八年以前的記錄大多丟失,畢業於黃埔軍校,入局登記作特別行動人員“57號”,是別動組的伊始。

一九二八年,開始在上海以吳祖清的身份活動。

一九三零年,赴香港刺殺汪,未果。再赴安徽刺殺某位皖西軍閥,完成。後在南京養傷,從此多了個伍雪寒的身份。

一九三二年,赴北平執行任務,化名蕭玉安。想來仍取自《塞下曲》中同音字。

中間幾年活動頻繁,條目眾多。好似這人真是機器,沒有睡眠。

一九三七年,在淞滬抗戰屢建功績。

一九三八年,任情報總部三處副處長。

一九三九年,脫離軍統,叛投汪偽政府。

刺目之餘,蒲郁註意到一九三零年兩次刺殺任務。當時文小姐說過吳先生為了小郁不知作了什麽犧牲,不久前大老板也提到什麽癡情種。

他丟了半條命,只為了她不做什麽女秘書。然後時運無常,她還是走上了桃-色間諜的道路。

蒲郁心下滋味難言。她收好資料,走進版房。

窗外傳來異常的喧鬧,蒲郁忙走近俯瞰。街上烏泱泱,便裝的特務在街上大肆搜捕。

蒲郁拿起裝了槍的手袋便下樓,女工說:“先生,外面亂!”

來不及理會,蒲郁走上街頭,在四處躲散的人裏逮住萬霞的手臂往自己身邊拉。

“蒲小姐!”萬霞驚魂未定。

蒲郁寬慰了兩句,又道:“你最好回家去。”

忽然響起槍聲,她們雙雙回頭。只見一位攤販倒在滿推車的水果上。

“快,我們走。”蒲郁欲拉起往前行,卻發現萬霞微微發抖,視線始終無法從攤販身上挪開。

“槍口不長眼,快走!”

萬霞囁嚅道:“他就這麽死了……”

沒見過槍殺場面,萬霞這樣已很勇敢了。可下一瞬,蒲郁就改變了想法。萬霞攥緊的網兜裏裝著香梨。

即使是殺人不眨眼的76號特務,也不會輕易殺尋常市民。那攤販說不好是軍統還是地下黨,而萬霞剛去買了香瓜。

也許是湊巧,但阿七說過“琢磨琢磨”。

蒲郁拽著萬霞走了很遠,最後坐在了一間茶肆裏。

“吳太太,我救了你。”蒲郁道。

萬霞竭力鎮定下來,“啊,謝謝。”

“你認識那個攤販?”

“不認識。”

“我想吃梨子,可以給我一個嗎?”

萬霞驚疑道:“你還有心情吃梨嗎?”

“前線還在打仗,死人不是很常見嗎?”

萬霞小心打開網兜,遞給了蒲郁一個梨子。

蒲郁沒接,徑直道:“你是什麽人?”

萬霞渾身僵住,“我……你什麽意思?”

蒲郁確定萬霞身份不普通了,淡然道:“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我告訴你吳先生為什麽與我有些說不清道不明,你告訴我你為什麽同吳先生結婚。”

萬霞雙手握住香梨,不自在地劃動指尖,“我不想知道。”

屏風後只她們這一桌客人,蒲郁將手袋裏的槍拿出來放在桌上,“我說了,槍口不長眼。”

“你——”萬霞駭然,“你要拿它打我?”

“你該問問吳先生,我殺過多少人。”蒲郁遠沒有面上這麽輕松,她興奮,同時害怕揭開謎底。

“蒲小姐,你不會害他的對不對?”萬霞漸漸鄭重起來。

“你不知道他給76號做事嗎?我怎麽害得了他。”

“之前你幫我們逃出城……我可以信任你對嗎?”萬霞想著組織交代的“無論任何情況都不能暴露身份”,可面對眼前這個人,她猶豫了。

蒲郁道:“你還剩下一句話的機會。”

萬霞不止說了一句話。

蒲郁卻有些聽不見了。

他——是地下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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