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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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靜安寺路上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向著大馬路的靜安寺路尾巴兒處擠滿了人,細看不是廟會,是一爿兩層樓的門店。門兩側的櫥窗玻璃是拱弧型的,透過玻璃望見其中的Artdeco裝潢。大理石花磚地,絲絨長沙發,閃閃發光的珠寶櫃,斜角整墻的帽飾。

雜志上刊登過,巴黎的時裝屋就是這樣子的。

不過門楣沒有一個英文符號,只有“張記”二字。

“哎呀,我說去個探親也這麽久。”孫太太指了下對方的無名指,“原來有喜事。”

二樓會客廳空間敞亮,豆綠色沙發卻只坐了兩人。窗外喧囂傳來,更顯坐在這兒的殊榮。

蒲郁端起繪鳥雀的骨瓷杯呷了口茶,在落地燈的照耀下,無名指與中指上的兩只戒指發出微光。

她放回茶杯,左手搭上右手,不經意覆住戒指似的,“孫太太,還記得以前你說,我回來也不通知一聲。這回啊,我是發了信涵,其實生怕你忘了我!”

“瞧你這小囡,明裏暗裏笑話我不是。”孫太太笑笑,又不好意思地掩了掩唇,“哦,該是太太了。”

“我先生姓傅,不是什麽要緊人物。孫太太還是像從前一樣,叫我小郁好啦。”

“不是什麽要緊人物,能戴著麽大一顆的鉆戒?”孫太太低哼兩聲,“可是揚眉吐氣了!”

孫仁孚慢條斯理道:“原先聽說那小姑娘是天津逃難來的,什麽什麽軍閥。本就不是尋常人家,那張寶珍可還是寧波張家的哩。”

孫太太默了會兒,譏誚道:“哦唷,小姑娘的名字都記不得,人家姨媽倒還記得。也不曉得惦記多久了。”

“誒,你這婆子怎麽說話哪!”

“兇什麽哦。你慢慢想,我歇息了。”

“等等,你上回說那個事……”孫仁孚來回踱步,“仔細想來也有道理。”

孫太太佯裝疑惑,“什麽?”

“不說把你幺房小表妹接過來嘛。”

孫太太好笑道:“怎麽提這事?”

孫仁孚蹙眉,不語。

孫太太又道:“我同你說的時候,你還訓我不要這麽多心眼兒。是我心眼兒多嚒,吳家同我們的生意牽扯有多深,萬一真打仗了……”

孫仁孚不得不點頭道:“是、是,你有遠見。該是我們的,還要握在手裏。”

“是呀,何況過去這麽久了,誰能說閑話。”

“不過你覺得以祖清的眼光,能看上嗎?”

“要是沒個七八分把握,我會同你說?”孫太太乜了孫仁孚一眼,“我那小表妹自小家教就好,留洋回來沒閑著,在婦女聯合會做事。新時代女性,正是吳先生欣賞的。”

“個麽找個合適的機會,安排他們見面。”

張記重開,蒲郁重金請來洋服店那位大師傅坐鎮。沒多久,於師傅從虹口過來拜訪,似乎想謀得職位。蒲郁沒有出面,大師傅代為婉拒了。

哪想於師傅記恨,將多年前蒲郁說的那些話抖了出去。在南京學手藝是假,跟男人廝混才是真。

蒲郁正琢磨著怎麽解決這個麻煩,青幫老板陸儉安的秘書登門了。陸儉安近來的情婦是位怎麽捧都捧不紅的影星,見張記的廣告滿天飛,也來趕時髦。

臨門店員告知需要預約,放話陸老板的名字也不行。受此難堪,立馬向陸老板倒苦水。

陸儉安犯不著為小事勞神,讓秘書處理。青幫也講程序,查出對方底細才能決定處理方法。查來發現與故人南爺有瓜葛。名不見經傳的裁縫學徒,何以在寸土寸金的地段開店,背後不簡單。

“……真不好意思,店裏的小姑娘不懂事。我平日裏不過問這些,只看預約名錄。”蒲郁挑手坐在單人沙發上,頗有些慵懶,“不過嘛,你們這會兒預約,也要排到四月之後了。”

就是得陸老板的正房太太也不會這麽跟他說話,秘書心下不快,道:“小郁師傅,你開個條件。”

蒲郁勾了勾手,“你過來。”

秘書慢吞吞湊近,忽而一只纖細的手攀上肩頭。女人惑人的氣息幾乎貼著他面頰,“為了衣裳嘛,犯不著砸了我的店,對不對?我幫你交差,你也幫我一個小忙。”

即是說,你我之間的交易,就不要驚動陸老板了。

耳語一番,秘書應承下來,蒲郁松了手,靠回椅背,“趕明兒就去拜見你們小陸嫂。”

小郁師傅上門,拿著面料小樣、設計稿,從量尺寸到裁剪親自做。這般待遇,目前獨一份。

影星以為是陸老板的名頭起了作用,背地裏不免譏諷。秘書也沒有說明,反正在陸老板看來這件差事辦得斯文妥當。

無人在意的角落,幫派分子把於師傅打得鼻青臉腫,趕出了租界。

陽光偷偷穿過窗簾未合攏的縫隙,將堆滿煙蒂的琺瑯彩碟劃成兩半。

室內燒著暖氣片,感受不到三月的倒寒。只穿著絲綢吊帶裙的女人伏在長桌上,手邊落了把鋒利的剪刀。

“先生。”版房門外的女工喚了好幾聲也沒得到回應,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蒲郁猛地驚醒,先握起剪刀,才擡頭。

女工頓住腳步,手上捏著一張名片,“先生,利利商行的吳先生來訪,怎麽回絕都不走——”

蒲郁呼出一口氣,起身道:“請他去會客廳。”

“好的。”

蒲郁轉身走向盥洗池,池邊的手推車上放著各式瓶瓶罐罐,口紅清一色丹祺牌。

第一次抹的口紅是丹祺牌,便不想再換別的。細枝末節上,她相當固執。

梳洗過後,蒲郁推開窄門,走了進去。通往會客廳的過道,如今改成了雜物間,或者說衣帽間。隨手取下一件外套裹上,推開底部的門。

來訪的客人坐在長沙發上,微有楞怔。蒲郁笑道:“怎麽,不走正門嚇著二哥了?”

看著蒲郁走近,習慣似的從邊桌上的煙盒裏抽出一只煙,吳祖清方才出聲:“才起來?”

“誒?”蒲郁攏了攏簡單挽起的發髻,“看起來沒睡醒嗎?”

吳祖清卻是道:“這些天沒回去?”

蒲郁呵笑一聲,繞過專座單人沙發,挨著他坐下,“二哥盯我這樣緊。”邊說邊伸手到他兜裏摸打火機。

吳祖清按住這不安分的手,“才起來就抽煙。”

“你管我。”蒲郁收回手,傾身去拿邊桌上的火柴盒。

“不想我管,想誰來管?”吳祖清索性將人扣在懷中。

蒲郁沒好氣地擡眸,銜著的煙也被奪走了。吳祖清把煙放進嘴裏,掏出金屬打火機點燃。

“哦!不讓我吸煙,卻讓我吸你的廢氣!”蒲郁動手去搶。

吳祖清擡高夾煙的手,另一手還穩住懷中人不動,“誰出錢置辦的這爿時裝屋?小沒良心的,都不發張邀請函來。”

“什麽啊。”蒲郁故作天真,“不是說給我的東西,就是我的了?當掉藍寶石項鏈換來的錢,怎麽又成二哥出的錢了?”

吳祖清失笑,“你以為那東西這麽值錢?”

蒲郁一楞,“不值錢嗎?這次我細細打聽,托了專人出手的。”

吳祖清不過唬人,聽此言卻反而疑慮,“以前當過東西?”

“一雙翡翠,分開典當的。該是受騙了,這次當東西才知道那般品相的價值連城,分開典當也不至於那麽點兒錢。”蒲郁嘆息道,“要是能找回來就好了。”

“家裏留給你的?”

趁吳祖清不註意,蒲郁搶走煙,吸得太急,卻是嗆住了。吳祖清忙幫拍撫背,也把煙丟進琺瑯彩碟熄滅。

這才作罷似的,她乖乖依在他懷裏。

“誰像你?這麽不饒人。”

蒲郁沒接話,氣氛有些沈寂。

吳祖清心下嘆息,改口道:“坐一會兒我就走,就是來看看你。”

蒲郁抱緊了些,“聽說兩個部門要合並了。”

吳祖清微微瞇眼,“是嗎?”

襯衣紐扣在唇邊,蒲郁玩兒似的咬著,“難道二哥沒聽說?”

“你從哪裏聽說的?”

蒲郁不答,只道:“這些年CC同我們鬥得這麽狠,合並了也不見得好。”

“有話直說。”

“我以為二哥是來說這件事的。”蒲郁起身,“不是嗎?”

“想你了。”

他說得很輕,卻似驚雷入耳。同時勾住了她將抽離的手。

蒲郁笑笑,“我也是。但我想,應該預先恭喜二哥,任三處處長。”

手緩緩分開。

吳祖清不顯情緒道:“三處管郵電,夾在CC和原總局之間,不是什麽好差事。”

“也許。”蒲郁站在沙發前,留給對方捉摸不透的側影,以為二哥回不來了,實際二哥步步為營。過錯,轉眼變成無雙功績。

而自己對神佛的妄語,看來是多麽可笑。

“小郁。”吳祖清站起來,想好好解釋。

可門廳響起動靜,女工道:“先生,周小姐來了。”

蒲郁轉頭道:“二哥,預約的客人來了。”

送客的意思。

靜默片刻,吳祖清頷首道:“小郁,我先走了。”

蒲郁呢喃道:“二哥,放心。小郁無怨亦無悔,只是不想像過去那樣愚蠢了。”

“你從來……”

蒲郁輕輕搖頭,截住吳祖清的話。接著整理他的西服,抽緊領帶,“二哥,無論如何,我只奢求一件事。常來看我,好不好?”

吳祖清擡起蒲郁的手,於唇邊輾轉。

“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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