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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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信仰也好,以死為榮也好,是人總有弱點。

吳祖清巡視過後,打算從至今還未怎麽說話的釘子切入。他捧著本關於日本戰國時代的日文書,狀似溫和道:“戰國大名你比較偏向哪一位?”

無人回應,吳祖清唱獨角戲,“無名無姓沒個稱呼,不好說話,叫你阿丙啰?阿丙,或者你問我,我比較偏向哪一位?”

阿丙囁嚅,卻沒說出完整的句子。吳祖清對下屬道:“給他喝口水。”

水幾乎從臉上傾倒而去,阿丙貪婪地長大嘴巴,喝到嗆聲。他偏頭在肩膀上揩去水跡,喑啞地說了句日語,“沒用的。”

看對方喝水的樣子就知道不完全是求死的人,有突破的必要。古語雲小不忍則亂大謀。吳祖清靜默片刻,索性也說日語,還帶敬語,“沒用的,為什麽?”

阿丙臉色微變,“你會說我們的話?”

“你們能說中國話,我們為什麽不能說日本話?”

“所以你真的能看懂手上的書?”

吳祖清把書反過來給阿丙看了看內頁,“大概字面意思還是懂的。”

阿丙敵視而疑慮地盯住他,“你很謙虛嘛。”

“很遺憾,我並不是謙虛的人。”

阿丙癟了癟唇,頗有些突兀地說:“你敬佩織田信長對嗎?”

吳祖清打了個響指,“正答。”

“豐臣秀吉,我敬佩的戰國名將。”

豐臣秀吉出身貧苦,據說曾是謀求武士職位的浪人,後為織田信長器重,成為其麾下名將。織田信長過世後,豐臣秀吉在內部鬥爭中取勝,與各氏大名對抗,最終一統天下。

無論哪個角度的喜好都是一種信號,吳祖清在阿丙傷痕累累的臉上尋找確證。

阿丙又道,“這件事上,我不會說謊。”

吳祖清笑了下,似自嘲,“你看穿我了。”

“我們是帝國千挑萬選的菁英,實力遠在你們的情報組織之上。”阿丙無不自豪地說。

“我承認,確實。”吳祖清合上書,暗中將對方的註意力轉過來。

阿丙果然接著戰國大名的話題說:“可惜,織田信長沒鬥過陰險的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是織田信長麾下重臣,後來發動了本能寺之變,致織田信長死亡。再後來,在鬥爭中敗北,從此銷聲匿跡。有說當時他就死了,也有說他隱姓埋名出家了,史學上仍存爭議。

吳祖清道:“日本素來有‘下克上’的傳統,是嗎?”

“你這麽說……也沒錯。”

吳祖清話鋒一轉,問:“你們的組織裏有中國人,他是什麽樣的人?”

經過談話鋪墊,阿丙的情緒閘閥松了些許,無意識激動道:“他和你們不一樣!他是帝國的子民,天皇的子民!”

吳祖清註意到一個細節,阿丙更慣於說“帝國”,聯系前言,大約他出身貧苦,經過軍校或訓練營等灌輸了軍-國主義思想。

“是嗎?”吳祖清若有所思道,起身把書遞給他,“給你當消遣。”

接著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許久以前,吳家兩兄弟同尚且年幼的蓓蒂玩耍——翻閱史書。蓓蒂天真地問:“大哥喜歡哪個大名?”

大哥道:“當然是德川家康,開啟了一個和平時代。”

德川家康曾臣服於豐臣秀吉,於豐臣秀吉過世後,在關原合戰中取勝稱霸。後受封征夷大將軍,開創江戶幕府時代。

蓓蒂轉頭問:“那麽二哥呢?”

吳祖清道:“明智光秀。”

蓓蒂詫異道:“明智光秀可是叛變的小人。”

大哥道:“阿如,史書是勝者書寫的。明智光秀聲名赫赫,可始終充滿謎團,他為什麽發動本能寺之變,史學家至今還有爭論。你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厲害人物。”

吳祖清笑,“知我者莫若大哥也。”

找到這麽個切入點,吳祖清便隔三差五去和阿丙閑聊,說不到十分鐘又走。最終,在吳祖清沒有去的時候,阿丙將所知統統交代。

他們是一個四人小組,以周遠達為核心,其餘人輔助他行動。釋放糖果店可疑的消息,是周遠達上峰的命令。不久前,上面發現糖果店與日本左-翼牽連甚深,經探查也懷疑糖果店另有資助人,於是讓周遠達小組廣撒網,找出於此有關系的日本商人。

不是什麽太公釣魚、隔山打牛,他們甚至查過吳祖清等人的身份,確認無疑後才展開了行動。哪想到吳祖清藏得深,還如此敏銳,憑一個信號抓到人。

末了還說,周遠達其實是那個中國人曾經的名字,不知道假周遠達的真實姓名。他呢,確實與阿丙有點兒聯系,叫小野三郎,很普通的農戶家三兒子的名字。

刑訊科人員來匯報,問:“小野一心求死,怎麽處置?”

吳祖清反問:“他們之前幹的事,之後的計劃,培養了多少中國人,你都知道了?”

刑訊科人員道:“可小野就是個無甚價值的鐵釘,怎麽可能知道那麽多……”

吳祖清漠然道,“接著審,肚子裏裝了多少讓他吐多少。”

是夜,文苓開酒邀吳祖清同飲,祝他“首戰告捷”,“說說你用了什麽法子?”

“應酬上喝多了,恕我不陪你喝。”吳祖清道,“也不算什麽法子,只是人心最難測,也最軟弱。一個缺乏認同感的人,在密閉狹小、陰暗可怖的空間裏得到認同感,會對那人迅速建立親近感。當然,推測而已。”

“但應驗了。”文苓舉杯示意,飲盡杯中酒,“祖清同志之城府,令我望塵莫及。”

吳祖清偏以貶作褒,頷首道:“謬讚了。”

文苓笑出聲來,又為自己續滿一杯,“你當真不喝?”

“你要是想買醉,去找真正‘首戰告捷’的人。”

“小郁?”文苓眼眸一轉,“情報科的同志過世了,我告訴她嗎?”

“你以為呢?”

文苓看著酒面的弧光,嘆息道:“該怎麽評價,你對她是真的很好,也是真的夠狠。”

“她是我無二的學生,但不是我一人的學生。”吳祖清轉了轉婚戒,“評價留待後世人說罷。不過,興許你我不會載於史冊。”

“借你吉言。”文苓再次舉杯。

以特別身份潛伏的日子並非總那麽驚心,蒲郁閑時看見櫥窗前賣水果的攤販經過,便買了一袋時令的青棗。

對路記者受傷的事,她總有些愧疚。想著提青棗去探望他,趁阿令不在的時候。

攤販挑著扁擔過馬路,電車駛來,接著,吳家的車從轉角開過來,在她面前停下。

車窗搖下,文苓瞧著蒲郁手上的網兜,好奇道:“買這麽多啊。”

蒲郁含蓄地笑了下,“送人的。”

文苓問:“晚上有事沒呀?陪我吃頓飯怎麽樣?”

蒲郁微楞,“現在?”

“需要我和你們經理說一聲嗎?”

說是吃飯,來的地方更像西式酒館,進門沿玻璃窗和木板墻設十來張四人座方桌,走到底有吧臺。空間窄長狹小,燈光不甚明亮,客人卻蠻多,談笑聲中充滿市井煙火。

在角落一隅落座,不多時,餐食陸續傳上桌。幾道冷盤開胃,接著上燉菜與低溫慢煮的安格斯牛尾。經過長時間燉煮,牛肉細綿軟糯,搭配醬汁風味極佳。

文苓佐酒而食,“也只有在上海,才能吃到那麽多地方的美食了。”

蒲郁小心翼翼地使刀叉,“小郁也只有太太身邊才能吃到的。”

“哪裏的話,你做了件衣裳,我應當獎賞你的。”

蒲郁道:“沒有的,出了點小狀況。”

“嗯,對了。”文苓平靜道,“缺的扣子,徹底丟了。”

“……不是說。”蒲郁兀自頓住了,求證道,“是嗎?”

“之所以告訴你,就是因為這種事稀疏平常。”

文苓拍了拍蒲郁的手,輕聲道,“我們能做的,就是收好自己這顆扣子。”

蒲郁彎了彎唇角,有些勉強。想來座椅上那袋青棗沒法送出去了,她沒立場也沒資格探望利用對象。

文苓取出一支煙銜在嘴裏,擦亮火柴的時候瞥見對坐的人,問:“試過嗎?”

蒲郁問:“我可以拿一支嗎?”

“當然。”文苓比出請的手勢。

蒲郁便從煙盒裏抽出一支,有樣學樣地點燃。煙草是澀的,一口吞狠了咽喉有輕微灼燒感,但總算沒有笨拙地嗆出聲。

文苓吐出淺淺煙霧,“煙草公司的廣告,講吸煙有這樣那樣好處,都是唬人的。這東西的好處就是交際作用,問人借火,散人一支煙,來來往往。或者,像我們這樣把等待當消遣。”

“太太在等待什麽?”蒲郁微楞,轉念想文苓當然不會閑來無事請吃飯。

聽見背後傳來侍應生招呼客人的聲音,文苓道:“來了,對嗎?”

蒲郁擡頭去看,一時有些驚訝。生怕對方瞧見她,立即又收回了視線。她聲線不太穩,“太太曉得,才帶我來的嗎?”

“曉得什麽?”文苓笑得坦然,好似真的不知情。

穿針引線,面子是一樣,裏子又是一樣。入了門的人理應谙熟於心,不能怨覆雜。

蒲郁吸了口煙,撣煙灰,淺笑道:“那麽,我要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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