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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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總局破獲日本駐南京副領事藏本英昭自導自演的失蹤案,令日本出兵陰謀暴露於國際間。

日方迅速作出反應,從總局來往的訊息裏查到蛛絲馬跡,盯上了“伍雪寒”這個名字。

以防萬一,大老板命“伍雪寒”暫停活動。在57號眾多化名裏,“伍雪寒”棄之無妨,“吳祖清”才是眼下緊要的身份。

“人們說‘成家立業’,還是奉行傳統觀念。你沒個家室始終不利於辦事。”大老板道。

吳祖清不顯情緒,“我有‘女朋友’。”

“女朋友是女朋友,也沒見你還有別的女朋友。”大老板拿檔案袋拍他手背,“老爺太太要講閑話的呀,手指光禿禿,古怪!”

吳祖清摸了摸無名指,“我有合適的人選。”

“電訊科那姑娘?”大老板睇他一眼,“上海是什麽地方,小文這個身份正好合適,況且你們交往也很久了,結婚順理成章嘛。”

吳祖清笑笑,“總得有條件。”

“局裏也就你幾爺子同我談條件了。”大老板擺擺手,“條件你提。”

“調她到上海站。”

大老板笑了,“別動組的人不好調動嚜,當初你讓她到電訊科吃筆頭灰,我就曉得這一出。上海站也需要新面孔,你討嘛討去。”

當下,飛往上海的途中,吳祖清向蒲郁口述她這兩年的“經歷”,要她熟記。

問答第一遍,吳祖清很不滿意,道:“這是真的。”

蒲郁不解道:“我覺得它就是真的。”

“不,不能你覺得。它就是真的,明白嗎?”

蒲郁深呼吸,道:“重來。”

吳祖清瞬間換了表情,如許久不見的熟人,“小郁,這兩年你都去哪裏了?”

“吳先生……”蒲郁掩飾尷尬,猶猶豫豫道,“我以為你聽說了什麽。這兩年我在——”

吳祖清擡手表示暫停,“仔細想,你真正的反應該是什麽。”

蒲郁重新道:“我以為聽說了什麽。”

對相熟而不那麽親密的人,對話過程會一直觀察對方的反應,停頓在這裏最恰當。

吳祖清似是而非道:“哦……聽聞張裁縫不幸去世了。沒想到張記也關門了。”

蒲郁黯然,“其實我當時卷入了一起案件——”

吳祖清再度叫停,“你確定你知道張記關門的消息?怎麽知道的?”

“還沒頭緒。”

“我看你鉛筆灰還沒吃夠,不如滾回去。”

蒲郁感到沮喪,“張記還是關門了。”

吳祖清頓了頓,放緩語氣,“扮演自己總是比扮演別人困難。”

“那麽二哥到底是誰?”

“吳祖清。”

他沒有表露篤定,也沒有任何猶疑。他自然而然,甚至令她覺得問出這個問題很冒犯似的。

蒲郁漸漸領悟到什麽,道:“再來一次。”

初秋夜,月明如水。租界仍是記憶裏的景象,不過添了許多新建築,沿途的百樂門大飯店舞廳門楣霓虹閃爍,人們摩肩接踵,歡笑不止,汽笛聲不止。

“比天津還熱鬧吧?”

“小郁,累著你了。”

一晃六年過去,蒲郁坐在人力車上,覆如初來乍到般打量這座城,感到身旁那麽空落落。再無人講把這裏當作她的ho摸wn。

蒲郁曉得,這是她的戰場。

下飛機前,二哥說準備妥當自會相見。第一步要做的,即是找到舊相識,“宣告”她回來了,從而重操舊業。

人力車在虹口繁華巷落腳,蒲郁付了車錢,來到一間日本名字服裝店。老板、客人皆是日本人,此外顧了幾位中國人長工,小於師傅便是其中之一。從他原先住處的鄰裏那兒打聽到的。

張裁縫死於日本刀下,於師傅替日本人做事,看見蒲郁不敢認。蒲郁不打擾他工作,留了張便箋,在附近的食店等他。

約莫一個時辰,於師傅來赴約。看行頭,他是大裁縫了,蒲郁改口稱呼:“於師傅。”

於師傅頗有些難堪,卻作驚喜狀,“真不敢相信是你!”

“是我,我回來了。”

於師傅理了理思緒,道:“當時那麽亂,我們想保你出來也沒法子。後來打聽你的下落,去年我還在打聽哪!始終沒個音訊……你怎麽出來的?”

“轉移看守所的路上,我逃了。”

“逃了!”於師傅一驚,“也不來找我們?這些日子你怎麽過的?”

“說來話長。”

“你慢慢說。”於師傅說完才覺得桌子空,忙喚夥計上壺清酒,再來些小吃。

蒲郁喝了口蕎麥茶,緩緩道:“我恐官差追捕,也怕日本的炮火打來,去了南京。”

“那你這兩年都在南京?”

“我跟了個做買賣的,近來才曉得他有家室。”蒲郁垂頭。

於師傅怔了怔,長嘆一聲。

蒲郁勉強笑笑,而後問,“於師傅你呢?”

於師傅搓了搓手,“我沒什麽好說的……師父去世後,布莊的來要錢。處處都要錢,張記開不下去了。……這裏工錢不算多嚜,但包食宿。”

“我明白的。”蒲郁道,“看到張記變作別的鋪子,打聽到你在這裏來了,我便曉得,是我沒盡到責任。”

“小郁,你千萬不要這麽說!說起來我還是師兄呢,卻害你白白吃了這麽多苦頭……”

“我回來了嚜,往後都好了。”

“是啊,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於師傅又一聲嗟嘆。

蒲郁問:“師母他們你還有聯系嗎?”

“師母帶孩子們回鄉下老家了。”於師傅苦笑,“我哪裏敢去問候。”

“於師傅,且安心罷,掙清白的錢,師母不會怪罪的。這年生找個活計也非易事。”

掙日本的錢便沒有清白一說,可她只得這麽勸慰。

於師傅露出些許笑,“你要找活計嗎?”

蒲郁躊躇道:“其實……我的事哪能麻煩你。”

“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你有困難盡管同我說。不過我……同很多人沒來往了,幫你找活計興許也只有日本鋪子。”

“暫時能上吃飯就夠了。”

於師傅看蒲郁一身襤褸衣衫,想她今晚或許連住處都沒有,便從兜裏掏出幾錢,“你收著,找個地方住下。”

“勞煩於師傅了。”

過了些時日,於師傅充滿歉意地告知,虹口那邊只得一間日本布行收人。小郁的手藝有所荒廢,可過往是師傅的水準,不能再荒廢下去。於師傅婉言丟卻幫忙的包袱,把報紙上招工的欄目給蒲郁看。

雖體諒普通人生存之苦,但為做大師傅找上日本店鋪之輩,蒲郁並不指望他會真心實意幫忙。這段時間,她自己也在收集租界裏的招工啟事,待對方言語落定,便到靜安寺路新開的紅幫洋服店求職了。

不似張記,洋服店規模大,每月會出成衣。蒲郁做副手,畫稿、出版、縫紉樣樣經手,還包攬雜活。再度租賃於赫德路裏弄洋樓的單間屋離西服店很遠,未見天光就要出門,幾乎半夜才回。

蒲郁享受與剪刀打交道的清苦日子,但她不再完全屬於這樣的日子。工作之餘,她思忖怎麽把“小郁師傅在洋服店做事”的消息擴散出去。

可巧,於師傅雖沒同舊人往來了,但客人裏有位張記以前的顧客——日本人楊太太,孫太太先生的弟媳婦。

二位太太登門,楊太太牽著牙牙學語的孫家幺小姐,其懷中抱著日本人偶。幾年前的淞滬戰事絲毫未影響兩家關系,孫府上下反而還親近日本文化了。

孫太太道:“看這小囡,出落成美人了。”

蒲郁客氣回應,孫太太又道:“前不久還同吳太太說起你,上海灘簡直沒一個令人稱心的裁縫鋪,東做一家西做一家嚜。”

想蒲郁不了解,孫太太接著道,“哦,你不曉得。文小姐呀,半年前同吳先生結婚了。”

蒲郁道:“真是喜事!”

孫太太眉開眼笑,“你看你一走這麽久,回來也不知會我們老顧客。”

“身不由己,不敢叨擾太太。”

誰沒個不想說的隱晦,孫太太沒提及過往,客氣地買了兩樣衣服,請蒲郁一定賞光到府中小敘。

當然邊搓邊敘話,孫太太還是那個愛好。

懸頂明燈映著綠絨布,牌搭起來了,孫太太道:“你回來了嚜,我們以後也能有個常去的店。”

楊太太細聲細氣道:“小郁師傅,你做的那件旗袍與藏品無二致,我專門放在節日穿的和服櫃子裏呢。”

蒲郁略過心下不適感,感激道:“楊太太過譽了。”

“是了!小惠在你那兒做過旗袍呢。”孫太太想起似的,打電話請吳太太一會兒來打麻將,還玩笑說有個驚喜你保準猜不著。

少頃,文苓到了。看見蒲郁,又驚又喜,“啊呀,小郁師傅!”

蒲郁的視線沒在她手上的鉆戒停留,露出笑容。有些事如此,明知道怎麽回事,還是會在意,會遺憾。

蒲郁陪太太們打了個通宵,替洋服店拿下幾位大客戶,一切也就準備妥當。

秋意轉濃近偃,吳家的車卷起法租界的梧桐落葉,一路開到洋服店來。蒲郁朝玻璃櫥窗外張望,見司機迎下車一位西裝筆挺的先生。

吳祖清手上卷著衣服布袋,進門道:“我來改改衣服。”

蒲郁心領神會。

是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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