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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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有座三十尺長的短橋連接兩幢建築,蒲郁走入另一幢建築。穿軍裝制服的青年們來來往往,像另一個世界。

好不容易看見個女孩,那女孩也看見了她,走上來講北方官話,“新來的?”

蒲郁略感親切,點頭道:“請問訓導辦怎麽走?”

女孩笑了一下,“這兒沒有訓導辦,虧得你遇見我,否則問其他人定要被哄騙一通,當初我來的時候就被耍得團團轉呢!”

不知怎的,女孩的俏皮讓蒲郁想起阿令。對方看她沒說話,眼眸一轉,道:“在這兒,千萬不可以怕生,他們準會欺負你的。來,跟我走。”

“多謝。”蒲郁跟在北方女孩身側。

“不客氣。”女孩個性開朗,說她叫陳蕓——假名,在這兒需不著透露真名,出去後各分東西,保密是第一要義。當然,他們的檔案,或許連自己都不清楚的事,皆有記錄。

走到掛著“檔案室”銘牌的門前,陳蕓道:“就是這兒了。你安頓好後可以來找我,我在女舍十五床。當然,如果我在宿舍的話。”

蒲郁再次道謝,接著推開檔案室虛掩的門。

一位面貌粗獷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也照例打量了她一番,“坐吧。”

蒲郁在他對面落座,雙手放在膝蓋上,很是局促。

“叫什麽?”

蒲郁記得陳蕓的話,又想著這位當是教官一類的人物,還是如實回答了。

男人從背後一小格一小格的櫃子上按首字序目找出蒲郁的檔案,一邊翻開一邊說:“我負責你們生活食宿的,叫我老餘就可以了……”

在密密麻麻的字裏看到什麽,老餘停下話語,看向蒲郁,“你是57號推薦來的?”

蒲郁一怔,“我不曉得。”

老餘再次翻看檔案,“命案啊,十九年你殺了青幫南堂堂主。”

“……是的。”

“這裏什麽人都有,犯了命案的還是少數。”老餘合上檔案,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卡,“女舍零五床。你運氣好,今天有一批學生畢業,伍教員特準放假。好好休息休息,整頓整頓,特訓班可比不上你過去的日子。”

“好的。”蒲郁拿著紙卡起身,頓了頓,問,“57號是什麽意思?”

老餘笑笑,“應當是你認識的人,你仔細想想?”

蒲郁向老餘告辭,來到女舍。

實際是男女混合的宿舍樓,女舍占其中兩間。一間十六張床鋪開,蒲郁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住屋。不過,不等她表示新奇,一個端著臉盆,看上去正要去洗漱的女孩擡腿撐住門框,攔下去路。

女孩看上去比蒲郁小一點兒,也矮一截,可神情傲慢,“名字?”

蒲郁擡眉,“要結識陌生人,應當先自報家門。”

屋裏還有好幾個女孩,聽到這話紛紛湊了上來,有的表現敵視,有的一副看戲模樣。

算了,蒲郁心道,初來乍到不要惹麻煩的好。將要開口,見陳蕓飛奔而來。

女孩同陳蕓似乎是死對頭,見著彼此都沒好臉色。

“女俠,又來行俠仗義了?”

陳蕓哼笑,話都懶得回,只管對蒲郁道:“這位睡七床,就叫阿七,沒人探出她的名字,因而成了我們女舍的頭目。”

在枯燥的特訓生活裏,這些準情報分子的樂趣之一是通過各種手段打探出同學的名字。蒲郁覺得頂有趣、可愛,便笑了下。

阿七冷聲道:“笑什麽,陳蕓來了也沒法幫你,這兒的規矩,你要說對這是在什麽地方才有資格進來,不然就睡走廊。”

蒲郁沒想到還有這一出,“什麽意思?”

陳蕓道:“起初只是副校長出的一道考題,慢慢地成了前輩們立下的規矩,男女同等,必須解開這道題才能進宿舍。”

蒲郁看了陳蕓一眼,察言觀色識人多年,陳蕓此刻那點兒得意之色瞞不過她。原來陳蕓也有小算盤,等著看她笑話哪。

蒲郁道:“沒有任何提示?”

陳蕓道:“抱歉,這個我不能幫你了。”

沒有提示,總該有線索的。蒲郁看了看手上的紙卡,一張非常普通的學生證件,質感並不特殊。

看來要從其他地方探索了。

蒲郁決定四處逛一逛,也可以熟悉下環境。

學校在辦公樓建築背後,攏共三幢磚墻樓,形成和諧整體。樹林環繞,很隱蔽。

許是放假的關系,同學們各處分散,顯得很放松;也有好鬥的同學在操練場上比試拳腳。看上去學校行軍事化訓練,但沒有任何一處懸掛橫幅標語。

天色漸晚,蒲郁跟著人潮走進食堂。她穿著弄得臟兮兮的旗袍,有些引人矚目。有兩個男孩還朝她吹口哨,充滿譏誚。

她沒能進入宿舍,無法領到制服等生活用具,自然,也不會有人讓她坐下吃飯。至少不會挨餓的期望落空了。

吃飯在學校裏是件很嚴肅的事情,哨聲一響即動筷,時間到了必須把碗裏的米粒扒拉幹凈。任何小錯都會讓老餘察覺,從而被揪出來受罰。

蒲郁兀自站在角落,對著青白旗下的一副巨幅中國地圖。

“找出答案了嗎?”老餘背手來到她身旁。

蒲郁往地圖上一點,“在這兒,對不對?”

老餘笑笑不語。

吃飯時間結束,幾位男孩圍上來搭訕,蒲郁一概不理。

“臟丫頭,怎麽進來的呀?”

捕捉到蒲郁臉上細微的變化,他們默契地將她圍住,不讓人走的架勢。

“怎麽進來的,說說嘛。”

蒲郁道:“學以致用,你們不會自己找答案嗎?”

男孩們哄然而笑,“這口音,南方人嘛!”

“這丫頭鐵定進不了宿舍,賭不賭?”

“賭幾天?”

以前不曉得年齡相仿的男孩們是這樣吵鬧、無聊的。

蒲郁漠然道:“57號推薦我來的。”

“57號”果然具有威懾力,男孩們一時不吭聲了。可又有人說:“你還知道57號,看來還知道一點兒。”

“好了,說說,怎麽來的?”

這時,一道清冷男聲響起,“她殺了人進來的。”

男孩們轉頭看去,那人又道:“你們可以滾回宿舍了?”

男孩們雖嬉笑著,可也聽話散去了。

那人令人服眾到如此程度,怎麽得是個幹架的猛將,出現在蒲郁眼前的卻是個頗有些纖細、安靜氣質的人。

遠遠看了她一眼,那人轉身走了。

回到女舍,蒲郁見阿七背抵門框,單腿跨門,手上捧著一本書。“十”字的半邊,一個很難保持的姿勢。

阿七似乎保持很久了,認真看書,瞧也不瞧蒲郁。

“這裏是南京。”蒲郁道。

阿七看向蒲郁,大約在思忖她用了什麽法子。

蒲郁索性道:“根據我來的時間推算的。”

“算你蒙對。”阿七放下腿,往裏走到七床,鞋也不脫便躺上去。

蒲郁住相鄰的五床,冬被、制服、洗漱用具整齊地放在床上。

“澡堂在一樓,男女混浴,你自己想辦法。”阿七說。

剛還針對你的人忽然予你一點點的好,感覺很微妙。也許阿七只是有原則,而不是針對誰。蒲郁道了謝。

洗澡也是嚴肅的事,與吃飯的嚴肅不同,澡堂熱水供應有時限,需要你想盡辦法避開男孩,或者避免他們中途進場;要麽,便不避諱地與他們一道洗。

蒲郁洗完澡躺下已是半夜,身體負荷到一定極限,周身酸痛,困倦極了卻難以入睡。

盼著要睡著了,麻煩再度降臨。

阿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著枕頭蒙住蒲郁的臉,蒲郁反應慢了,未能躲開。阿七受過訓練,令蒲郁的口鼻完全無法呼吸。

學校裏可以殺人的嗎?……難道就要死了……

不可以。

蒲郁猛然間清醒。撲騰雙腿只會消耗所剩不多的體力,用手反擊更是無效,她必須在對方無察覺的間隙摸到槍。

於是蒲郁做了個試圖側身的撲騰動作,就在對方集中力量將枕頭壓得更實的時候,她憑假動作摸到自己枕頭下的槍。

上膛只在一瞬間,她雙手握槍指著對方。

阿七松了手,一應感覺到蒲郁便騰坐而起。可阿七未曾要放棄,借枕頭還阻隔蒲郁視線之際,撲上床來欲奪下槍。

在香港短暫的日子,蒲郁同吳祖清在山裏做過許多類似的訓練。她只贏過一次。既然能贏第一機器一次,定然能贏過眼下這位學生。

偏身躲閃,擡手隔擋,肘擊,槍口抵準對方眉心。

阿七不甘而憤怒道:“你哪來的槍?”

學生們只有在上課時能摸到槍。

蒲郁不清楚規矩,此刻也不想理會這個問題,只道:“道歉,不然我開槍了。”

阿七冷笑,“你敢嗎?”

一聲槍響。

子彈穿透棉被、草編席子、木板,陷入地板裏。

阿七著實驚到,咬咬牙,道:“對不起。”

蒲郁仍拿槍口頂著她,“加上耽擱我睡覺了。”

阿七怨恨道:“對不起,耽擱你睡覺了。”

都是些一聽動靜就能反應的人,宿舍全員目睹這一切,說不出話來。其餘宿舍的男男女女趕來問詢,被睡在門邊十六床的陳蕓好言勸走了。

片刻後,老餘及其他幾位值班的教員來了。

漫漫長夜,蒲郁和阿七對在樓下大門兩側充當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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