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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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文嚼字。”蒲郁垂眸掩藏情緒,忽而之間想到什麽,驚詫道,“這麽說二哥昨日在舞廳?”

“沒錯。”吳祖清轉身,脫下外套搭在床尾。白襯衫背後汗溻了,濕漉漉地貼著裏層的背心。

“開槍的人……”

“是我。”吳祖清單手解下領帶,繼續解襯衣紐扣。

蒲郁不自在,背過身去。

衣櫥門打開,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衣架一角磕到櫥壁,然後是穿衣服的窸窸窣窣之聲。終於,耳朵清凈了。

吳祖清披上絲薄的睡袍,這才看見蒲郁局促的身影。他發出一個單音節,接著道:“抱歉,事情太多忙不開,只好借口讓你過來。這一急,昏頭了,應當換好衣服再叫你過來的。你可以轉過來了。”

好像是第一次聽見他解釋這麽多,蒲郁笑出聲,轉身看他,“沒關系的,小郁理解。”

吳祖清在臉前晃了晃手,“昨日貼了大胡子,化妝成洋人。”

蒲郁驚嘆,“怪不得沒認出來,二哥的個子偽裝成洋人一點也不突兀。”

“但願沒嚇著你。”

蒲郁搖頭,“……那太子爺是壞人嗎?”

吳祖清默然片刻,道:“這就是你的學習結果?”

蒲郁謹慎地換了一個對她來說尚且模糊,具有危險意味的詞,“是二哥的政敵嗎?”

吳祖清卻道:“是壞人。”

“歡?”

“文苓讓你接近青幫老板收集情報,”吳祖清道,“這事你之後不用做了。”

蒲郁不甚開心,“這段時間來我的所作所為,二哥並未阻攔,難道不是默認了?為何再提反對之辭?”

“你應當發揮你的優勢。”

“什麽優勢?”

“小郁師傅是裁縫,專註於裁衣才是。”

蒲郁欲反駁,吳祖清擡手示意,繼續道,“學手藝的耐心都用到哪裏去了?你還要再耐心一點,要沈得住氣。我的意思是你在張記做工,已是很好的橋梁,無需營造別的身份。”

蒲郁覺得確是操之過急了,放緩心緒,小聲道:“可我正是利用給那些姨太太裁衣的身份接近的,二哥說的具體是什麽,能夠點明?”

“你真這麽想?按現在的方法走下去,你不會是師傅。”

蒲郁無言。她有預感,這麽下去會像姨媽一樣,成為青幫誰誰的情人。但事情沒真的到那一步,她都可以蒙騙自己。

吳祖清道:“那對你來講太覆雜了,還沒法處理好。你是就做好裁縫本職,成為真正獨當一面的大師傅,等你對客人們不可或缺,信賴你、敬重你像敬重做學問的大家一樣,才到真正能派上用場的時候。

“需要時間的,但眼光得放長遠,我們做的也不是一個任務結束就全結束的事情。這個過程裏,你要揣摩客人們的心思——當然,這是你一貫在做的、擅長的。將滬上大小事掌握在你手裏,明白嗎?”

蒲郁道:“也就是,做二哥的萬事通嗎?”

吳祖清點頭,“你願意嗎?”

過往客人們的秘密在她那兒是靜止的,而今她知曉的全部消息都要為二哥所用,這很可能會對那些人造成惡劣後果。於本職來說有違職業道德,於另一種秘密職業是當然的,她此刻就要做出抉擇。

蒲郁著實思慮了一番,而後篤定道:“我願意。”

“很好,不過這不代表你入門了,等你真正認識清楚的時候,你講的‘願意’才有意義。”

吳祖清道,“現在,先來檢查你的進度,得如何了?”

蒲郁如實道:“很困難,我丟掉書本已經很久了,以前在新式學堂學到的知識不足以讓我完全讀懂。洋作家們的書本,翻譯晦澀,不容易理解深層的含義。何況,書本較多……我實在無法欺騙自己囫圇地看,目前只讀到盧梭的《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與基礎》。”

吳祖清讚許道:“必要時候應當如此誠實,你做得很好。那些書對我來講也非易事,初接觸時,還曾被教授批評‘榆木也’。”

蒲郁笑,“二哥?榆木?”

吳祖清也笑,“二哥坦誠,較之小郁的天資,我望塵莫及。”

“恕小郁無理,二哥既學富五車,何不做學問、入仕途?”

吳祖清眼裏籠罩了幾分神秘,“我學識淺薄,在寫文章做學術上實無造詣。但筆墨也好,刀槍也好,許許多多人共同投身實踐,方能開辟一條道路。”

“那麽,二哥讓我看書是為何?”

“即使吾輩是塵埃中的一粒,也是刀鋒般的一粒,不可為草莽。”

“小郁明白了。”

奔波整日到底是乏了,吳祖清在床沿坐下,讓蒲郁搬來凳子坐,“談談你的讀後感?”

他手搭在床尾欄桿上,撐著額角,睡袍松松散散,半露胸膛。同夢裏狎昵的姿態無二,難免讓人想起經歷過的幽幽暗暗中的吻。

蒲郁打消了奇怪的念頭,正色道:“盧梭認為土地私有是不平等的開端……”

時間在對談中悄聲流逝,講西方,也引儒家經典,偶有笑聲。

濃郁的氛圍在敲門聲響起時戛然而止,門外吳蓓蒂道:“二哥,阿令來電話找小郁。”

門裏,蒲郁這才想起同施如令約定去看望姨媽的事。

吳祖清了解後,道:“今日就到這裏,下次我們再上課。”

蒲郁抿笑,“是,老師。”

吳祖清送蒲郁下樓。吳蓓蒂隨之,悄聲問:“這麽久了,在房間裏做什麽呢?”

有心人聽了,心中遐想萬千。蒲郁吞吞吐吐道:“還能做什麽……給二哥改西服。”

二哥房間裏可沒有針線。

吳蓓蒂這回瞧出他們之間的奇怪來,也不道破,只道:“原來改衣服也這樣花時間,辛苦小郁了,二哥應當犒勞的。”

吳祖清回頭瞧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正有此意,待小郁師傅得空,來家裏吃飯好不好?”

蒲郁羞得耳朵緋紅,還得故作正經,“多謝先生,你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謝他做什麽?”吳蓓蒂俏然道,“你該謝我!”

“好好好,謝謝蓓蒂。”

施如令從張記打來的電話,時間太晚,這時去看望姨媽不妥,便計劃明日再去。蒲郁坐吳家的車到路口,捎上施如令一同回了家。

施如令道:“去蓓蒂那兒也不叫我,真是的,害我一個人在家做功課。”

蒲郁連連賠罪,“下次過去一定先告訴你。”

“說笑嘛,誰真的怪罪你了。”

靜了會兒,蒲郁道:“阿令,你們學校都是英文上課對嚜?”

“我們還學法文的,怎麽了?”

“你之前不是時常教我說兩句英文麽,能否從頭教教我?”

施如令笑嘻嘻地打量她,“怎麽想起來學英文了?”

“你與蓓蒂說的那些很多是我不懂得的,久而久之,我會落下的。”

“哪有啊,我們的共同語言還不夠多嚜,不會撇下你的。不過,我自當無法拒絕好學之人的請求,尤其你難得開口拜托我什麽。說好了,真的從頭開始,你不許喊苦,半途而廢。”

“嗯!”

施如令挽上蒲郁的手臂,親昵道:“這樣你就會騰出時間同我多待會兒了,真好。”

蒲郁沒有說謊,可還有別的理由——要想深入學習西洋的理論,語言必不可少。

翌日上午,蒲郁向師父請假,同施如令來到張寶珍的公寓。

女傭請她們在客廳等待,言辭閃爍,“張小姐沒休息好,兩位小小姐來得也許不是時候。”

女孩們面面相覷,這是請她們走的意思對吧?

蒲郁關切道:“姨媽身體不適嗎?”

女傭道:“這……”

二人瞧出端倪,施如令起身便往臥房闖去。

張寶珍蜷縮在床上,聽到動靜立即扯著單蓋住上身,臉也藏在其中。天熱,她穿長袖睡裙,哪還需要被單。

施如令拽住被單一角,猛地掀開。張寶珍攥住半邊,可腿部還是暴露於女孩們的視野之中了。纖細的小腿遍布傷痕,像是皮帶打的。

施如令倒抽一口涼氣,使勁把餘下的被單拽開。

薄薄的被單松松落落團起褶皺,張寶珍往邊沿縮,雙手蒙住臉,“你們作甚!沒規矩了!”聲音沙啞,毫無長輩嚴態。

施如令撲過去,扭開張寶珍蒙臉的手,不可置信道:“南爺打你了?姆媽,你怎麽能讓他打你!”

張寶珍虛弱地推開她,退到床下,“姆媽做錯事,南爺只是教——”

“教訓?”施如令道,“憑什麽?他算老幾?”

張寶珍回頭,恨恨道:“世上多少男人打女人,又何如?不過這一回,你大驚小怪的作甚。”

蒲郁心下梗得慌,也不顧地出聲,“姨媽,這世上本沒有男人該打女人的規矩,何況你能做錯什麽?”

張寶珍一下尋準矛頭,“還不就是你,太子爺在你跟前中槍的,人死了,你怎麽能跟沒事人一般?”

“若是這件事,怎麽也算不到姨媽頭上,枉南爺是青幫老板,受了氣便撒到你身上。”

“你還敢口出狂言?”

施如令懵然,“這是怎麽一回事?”

蒲郁一句話道出前因後果,張寶珍已無力爭辯,伏跪在床沿啜泣著。

施如令面有冷色,“所以姆媽想將小郁塞給那太子爺做妾室,不料太子爺享不了這等福分,當場斃命。”

“阿令……”張寶珍咬牙切齒。

蒲郁也覺得這話太難聽,相勸道:“阿令,休怪姨媽,都怨我迷了魂,妄圖飛上枝頭——”

“你閉嘴!”施如令呵斥,接著憤懣而悲傷道,“姆媽,我們搬到赫德路的洋樓,是賣了小郁未婚夫贈予的一枚翡翠。小郁這些年待你我如何,你捫心自問,她虧欠我們的麽?你看看她是要給那下九流做妾的人麽?你癡心妄想也罷,為何拉小郁去……”

張寶珍怔怔地看著她,忽而笑了,“我癡心妄想?我癡心妄想的是生下你,還盼著他回來,讓你姓施!你果真是施家的種,無情無義,如出一轍。如果沒有你,我堂堂張大小姐,何故淪落至此?”

眼淚就這麽掉下來了,施如令在迷蒙裏看她年輕的姆媽,“千錯萬錯,是我的錯……可你是我姆媽,我不能就這麽忍了。”

她說著轉身,“我要去找那個下流胚算賬!”

蒲郁攔住了她,“阿令,我們都冷靜一點,莫說會後悔的氣話。你去了能怎麽樣,打回去嗎?”

張寶珍卻是流著淚冷笑,“你去啊!你去了,以後我們都不要活了!”

青幫在上海勢力深厚,施如令莫說去打回來了,就是把這事宣揚出去,往後都沒活路。

那些軍閥、權貴,打小妾,打□□的事,鬧得沸沸揚揚的,沒一起求得公道的。他們依然過好日子,反而女人們下場淒慘。

施如令定定道:“真可憐。”

“我不覺得可憐。”張寶珍道。

“我說我可憐。”施如令抹去眼淚,淚簌簌如雨落,“學那麽多知識有何用,連姆媽都保護不了。可憐我生於此,可憐我是女子——仍是無用之物,連人都不算。”

蒲郁無神地望著這一切。

原來她還是恨的,恨這沒有道義可言的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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