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引聞聲擡頭，看見門口站著個女學生。

女學生身上套著不合身的校服，肥大寬松，除了背部因為被書包背帶勒緊而凸顯的肩骨，其他地方都是松松垮垮。

校服上衣拉鏈被拉到頂，沒住女孩整個脖頸。兩端的袖口倒是露出幾根手指，手指交叉疊放在身前，相互摳拽著。

女孩的頭一直低垂，厚重的頭發像門簾一樣將她的臉部全部遮住，初引看不清她的模樣。

從遠處看，這女孩就像是個被紮綁在稻田裏的假人，被迫套上與形態絲毫不搭的頭盔與外袍，如果將她仍在稻草人堆裏，或許根本找不出來。

初引詢問她落下了什麽東西。女孩低垂的頭絲毫未動，只是眼眸微擡，看向初引手中的卷紙。

初引舉起手裏的紙，繼續詢問。

女孩輕輕點頭。

初引整理好手裏的卷子走到門口還給她，然後又回身走到貨架旁，拿起另一沓卷子，問：“這些也是你的嗎？”

女孩疊好卷子重新放回包裏。隨後又看向初引手裏那沓搖頭否認。

今天是周五，而且現在已經是上課時間了，女孩未在店裏過多停留，謝過初引便轉身離開。

門外有涼風吹過，藍色校服黏在女孩身上，她纖瘦的體型更加明顯。初引剛剛註意到，那沓卷子裏，有一張的邊角處寫著兩個字：屈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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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門窗緊閉，屈燃低著頭站在外面，手指越摳越紅。

上課鈴響了，屈燃正在心裏猶豫是走是留時，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她被嚇得渾身一哆嗦，手指也不自覺地猛然使勁，指甲順著力道鉆進剛黏上不久的指縫中，鮮紅血液從縫隙裏漫出來。

屈燃頭低得更厲害了。

“趕緊回教室去，下次再讓我發現你們，給我等著。”

門口傳來班主任的呵斥聲。沒過多久，就有五個女孩子依次從辦公室裏走出來。姑娘們對班主任的呵斥習以為常，絲毫不在意，一句不回地往外走。

只是她們在路過屈燃身邊時，一個個眼神噴火，最後一個走過時還專門靠近屈燃，低聲警告說：“你給我等著！”

“小聲嘀咕什麽呢！沒聽見鈴響嗎，給我走快點！”

屈燃的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教師，姓紀。

平常在班上訓斥學生時，經常把紀律掛在嘴邊，諸如“不守紀律”、“班裏一點紀律都沒有”等等。

久而久之，她便得了個外號叫“紀律之母”，簡稱“紀母”。因為平時管教嚴苛，所以學生們私下也叫她“繼母”。

紀母喊話奏效，幾個學生登時步履飛快地往教室趕。屈燃見她們走遠，也準備離開，誰知紀母的聲音又重新在身後響起，“屈燃，你留一下。”

二十多年的教學經驗，不僅讓紀母淬煉一雙火眼金睛，而且還練就一項獨家絕技——紀式獨言。

通常她說一，就沒人敢說二，渾厚刻板的嗓音搭配上她不怒自威的神態，往往嚇得一眾學生退避三舍。對於屈燃這樣瑟縮膽小的，見著她更是有多遠躲多遠。

今日屈燃倒是自己撞在槍口上，避無可避。不過，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早上課滿，其他老師都上課去了，偌大的辦公室就剩她們倆，屈燃站在班主任面前，一如往態地低著頭不說話。

紀母坐下後也不著急，一邊喝水一邊從上到下打量屈燃，過了會才沈聲說：“這事吧，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影響十分惡劣，我們學校是不允許有這情況發生。另外同學之間這樣的風氣也不能有，今天是我自己發現，以往有沒有我不知道，沒聽你跟我說，也沒見有誰跟我反映……”

紀母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思索著繼續說：“有空讓你爸來學校一趟，我想當面跟他聊聊。”

屈燃聽見紀母的話，手指摳得更厲害，手指上的血圍著指甲蓋一層又一層地覆蓋。

“老……老師，我……我爸他……他這幾天不在家。”

班主任皺眉，將手裏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厲聲說：“你爸怎麽老是不在家，不要覺得把你放在學校，就以為沒事，可以不管不問了，況且……不行，這事跟別的不一樣，說什麽也要讓他抽空過來一趟。”

紀母一錘定音，不容商量。

屈燃心裏著急，坐在教室裏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明天是周六，所以學校周五一般不上晚自習。住校生紛紛收拾東西回家，校門口人流驟然增多。屈燃心不在焉地跟著人潮往校門外走。

這事雖說因她而起，但她的初衷其實並不想被人發現。雖說是逃過一劫，但現在班主任那邊又不知道如何應對。回家麽，那就更沒法說了。

屈燃越想越懊惱。

出校門左拐，有兩條老街，兩街並鄰，相交處又一條小巷。

小巷雖然狹窄，但是卻可以快速穿過街道，通向外面馬路。學生們習慣踩著點上課，所以在上下課高峰期裏，這個通道慢慢也就成為他們的快速專用通道。

屈燃跟著人潮，現在就擠在這小道裏。

“呦，這是誰啊。”一個紮著直馬尾的姑娘，單手架在屈燃肩上，像熟人一樣調侃地打招呼。

旁邊帶著大黑框眼鏡的女孩哈哈大笑，順聲回應著，“這還能是誰啊，當然是我們可憐兮兮的受害者啊。”

屈燃身邊漸漸多了幾個人，都是清一色的姑娘們，只是模樣與學校裏大相徑庭。她們發色各異，妝容也各異。

姑娘們都圍著屈燃發笑。

周圍人看這架勢，一邊上湧，又一邊後退，中間的位置慢慢留出來，儼然形成一個包圍圈。逼仄的小巷，霎時間被包圍圈堵得水洩不通。此刻圈裏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同樣進不來。

屈燃被兩道包圍圈裹住站在最中間，她不知如何是好時，身後突然伸出一只手，將她身上的書包猛地扯下來。

是那個戴眼鏡的女孩。

眼鏡妹將屈燃書包裏的東西全都傾倒出來，她笑得更加肆無忌憚，打趣道：“我們姐們有幾道題不會，專門來找學霸請教請教。”

旁邊的人看見掉出來的東西，順手翻撿傳遞，也跟著附和嘲笑：“嘖嘖嘖，看不出來啊，人學霸還是個畫家呢。”

外圈窸窸窣窣小聲討論著。

有人覺得無聊轉身離開，但空出來的位置立馬就有新的重新堵上來。

只是那外圈好像是被設限一樣，誰都不敢往前邁一步，看客們不約而同地守在這個界限外擁擠推搡。

屈燃原本一直低著頭，但看見眼鏡女接過身旁遞過來的卷子時，她神色頓時慌張。屈燃要上前將那卷子拿回來，卻被旁邊那個紮馬尾的姑娘攔住。

“原來是搞藝術的啊，怪不得呢……那這位畫家受害人不如教教我們，怎麽將自己包裝成心機婊的樣子，好讓我們這些學渣們也學學，免得以後出社會吃虧呢，你們說是不是？”

旁邊一眾諂笑繼續附和。

屈燃扭動身子，想推開架住自己的人，她起先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鏡女見狀，拿著手裏的卷子逗她，“想要麽，想要你就趕緊教啊。”

紮馬尾的姑娘看屈燃又是憋死不說話，裝作一副可憐樣子，她登時暴怒，勒住屈燃脖頸的胳膊越發使勁，憤恨道：“心機婊就是心機婊，你天天裝這可憐樣子給誰看！勞資昨天打你了麽，啊？打你哪兒了，你倒是說說啊！”

這怒吼像是點燃引線的火，屈燃周圍瞬時劈裏啪啦地炸起來。

“是啊，你倒是說說，姐們兒昨天挨著你哪兒了。”

“我就說她人看著老實巴交，那心思肯定不簡單。”

“……”

內圈怒怨聲越來越大，眼鏡女也一改之前嘻哈態度，她面露狠色，轉眼就將手裏的卷子撕地稀碎，完了之後又使勁朝半空拋灑。

屈燃身子被禁錮動彈不得，她的臉又漲又紅，眼淚從眼眶瞬間噴湧。

這時外圈有人看不下去了，出聲指責道：“別太欺負人了，你們以為沒人管嗎？”

內圈另一個姑娘聞聲扭頭，看向人群中剛清出來的道，鄙夷道：“我們姐妹談談心，礙著你什麽事了？”

男生走出來，站在五個姑娘面前。

紮馬尾的姑娘看見來人，“噗嗤”一聲笑出來，扭頭對著屈燃說：“你真是走到哪兒都能遇見救世主啊。不肯承認麽，正巧大家今天都在這，你以為還能像早上那樣隨便就過去？”

屈燃看著站出來的男孩，她雙手抓住馬尾姑娘的胳膊向外掰，聲音憋在嗓子眼，蚊蠅似的小聲承認：“是我。”

旁邊幾個姑娘聽到聲，有吹哨挑眉的，也有皺眉撇嘴的，似是對這回答既滿意又不滿意。眼鏡女倒是又恢覆常態，笑哈哈地問：“你剛說什麽？我們沒聽清，大聲點。”

男孩受不了她們故意施壓的態度，對屈燃正色道：“被打的是你，你可以不用怕，學校管不了，還有警察能管，你是未成年，是受法律保護的。”

架在身上的胳膊猛地抽走，屈燃咳嗽不止，她張著嘴大口喘氣。

馬尾姑娘抻了抻衣袖，又理了理額角的碎發，然後直徑走到男孩面前，溫柔地說：“這位哥哥，想要英雄救美，也得看清人不是？”

旁邊幾個女孩見狀，都低頭捂嘴暗笑。

馬尾姑娘與周圍幾個不同，藍色校服，白素的面一臉稚嫩，她無辜地看著面前的男孩，嗲聲說“我才是受害者呢。”

不等男孩說話，剛才那個眼鏡妹又重新繞到屈燃身邊，替她收拾好滿地淩亂，最後拉上拉鏈，將書包交還給她。

屈燃抽抽搭搭地伸手去接，但眼鏡妹卻沒松手。兩根肩帶被人各拉一根，書包夾在中間不知所措。眼鏡妹態度明顯，今天這事不說明白，鐵定是不行。

“是……是我……我自己弄得。”屈燃拽著書包，又看了眼散在地上的紙屑，磕磕巴巴地繼續，“這……這樣等老師發現，她們就……就不會在堵我，也……也不會在欺……欺負我了……”

周圍幾個姑娘聽到屈燃承認，又立馬開始吐槽。

馬尾姑娘歪著頭，微笑地看著她面前的男孩，眼睛一眨一眨。

男孩詫異，正欲在說時，結果又聽到旁邊另一個女孩插嘴：“現在不缺兮傻的人，只是少個明事理的主兒，現在麽，來的正好——”

說著，那女孩將馬尾姑娘往男孩身上一推，她站在後面咯咯笑。

男孩被那姑娘頭上馬尾掃了一臉，羞憤半天。他看著屈燃恨鐵不成鋼，頓時覺得自己多管閑事，“哼”的一聲，扭身就走。

馬尾姑娘輕笑，她看著男孩離開後對周圍的人說：“得了，這事就這樣吧。”

幾個姑娘中，有一個抹著紅唇的女孩，之前一直沒怎麽吭聲。現在聽見說此事要作罷，立馬就不樂意了，尖叫著大聲說，“這怎麽能算，老娘我早上還被繼母給訓斥一頓怎麽說？”

“你在這真把她怎麽樣，就不是一頓訓斥能解決的事，7班那事還沒完呢。”

馬尾姑娘不耐煩地對紅唇姑娘解釋，完了她又斜眼看了眼屈燃，眼神似是警告。最後她轉身朝剛才男孩離開的方向去了。

“四妞啊，我說你還真是一點眼力見兒都沒……”眼鏡妹對紅唇姑娘笑嘻嘻地吐槽，然後又輕飄飄地對屈燃說了句：“這次便宜你嘍。”

小圈解散，外圍也漸漸散開，小巷頓時感覺變寬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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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晚霞異常漂亮，這樣的場景難得遇見，吸引不少路人紛紛駐足。

初引收拾完易故，站在街道上也擡頭看了會天。

陳晗這幾日出差不在，所以初引沒事也會過去茶館看一看。只是她走到街角交界處的時候，餘光瞥見小巷裏面有個人影。

寬大的校服、一頭烏黑短發，齊劉海……

初引走近，先是看見一地雪白，紙片被人撕地稀碎，女孩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初引順著方向看過去，碎片上零零散散的幾筆簡畫，多少還能看輕些。

這畫熟，蹲在地上的人也才見過不久，就是這姑娘胳膊、還有後頸上，青的紫的、深的紅的、結疤長肉的、凝固發腫的……

新傷舊疤，各處都有。

屈燃蹲在地上，一邊擦眼淚，一邊撿地上紙片，黏在手上的灰，盡數都被擦在臉上。等屈燃挪到墻邊時，她發現眼前出現一雙漂亮的皮鞋。她順著鞋，目光慢慢往上移。

初引看見女孩擡頭，這才將她全貌完全看清。

通紅的核桃眼，半面臉因嘴角的傷而腫脹，另外半邊幹枯皸裂……灰塵混著她眼淚粘在臉上，往傷口裏鉆，也往皸裂的細縫裏擠。

屈燃認出是早上那個姐姐，她趕忙低下頭，倉促收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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