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返程人員陸續增多，年初七這天達到峰值。

車站裏人山人海，但氣氛卻遠不如年前歡快。初引朝家人揮手，示意離開。

臨市車站還和走時一樣，路燈掛滿燈籠，年味還在。初引下車後接回木梳和竹筷，又馬不停蹄地趕往易故。

幾日不在，易故裏落了好厚一層灰，幾個矮架都是灰蒙蒙的。初引站在店內掃視，那桌椅倒是看著幹凈，不像是粘過灰的樣子。她也未做其他思量，著手便開始擦洗收拾。

初引折騰一天，等回到家的時候都已經晚上九點多。

木梳和竹筷幾天沒見到她，好不容易等到她過完年回來，結果白天匆匆見一面後就又不見人影。現在兩小只都黏著她，寸步不離。

竹筷還是走之前的樣子，屁顛屁顛地跟在木梳後面。

但讓初引詫異的是，女王好像不像原先那麽高冷，有了那麽一絲嬌柔的味道。

看來真是想她了。

窗外的車流聲來往不斷，催得初引哈氣連天。對面高樓裏的幾盞白燈也散著光暈，初引倦意漸濃，很快便沈入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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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喵——”

“汪汪——汪汪——”

昨天入睡沒拉窗簾，現在大片的陽光鋪進來，房間內一片金黃。

初引被身邊的兩只鬧鐘鬧醒，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楞神。

初引過年在家的日子過得太舒坦，每天懶覺起來就有現成的早餐，廚房不用她進，衛生也不用她管，但是現在麽……

初引看向旁邊兩張待餵的嘴，她掙紮地從床上爬起來。

樓下早餐店霧氣裊裊，散到馬路上夾在車龍之間，倒也一派騰雲穿霧景象。初引在窗邊伸懶腰，頓感今日空氣尤為新鮮。真是應了那句話：新年新氣象。

晚間休息得不錯，昨日疲累一掃而光。初引收拾完便準備出門。臨走之時，木梳還在她腿邊蹭了蹭，竹筷也在一旁應和，仿佛是在囑咐讓她今日早點回來。

初引走在街道上，路過茶館時停了停。今日茶館門窗緊閉，過節的紅封還未撕掉。初引站在門口透過窗往裏張望，店內倒是人來人往地忙著乎。

歸家幾日，這裏的茶香又絲絲縷縷又重新鉆進初引的鼻腔心肺，勾得她心裏發癢。好久都沒有過來喝茶了。等忙完，要再過來坐一坐。

穿過這條街，往前再走一段就到易故。初引隔遠就能看見易故門口的木牌。她記得昨天將它挪出來的時候，還擦拭好半天。“易故”一如之前模樣，筆挺地站在店門口，等待初引，也等待新客。

只是初引走到門口發現，昨天才收拾妥當的幹凈模樣，現在又變成滿室淩亂。

被移動過的桌椅、一地的煙頭還有零零散散的泡面盒和飲料瓶……重點是張橫桌上竟然還趴著個人，初引有些詫異。

那人將自己埋在厚重的羽絨服內不見蹤影，初引辨不清來人。

電腦和文件被壓在他身下，也只露出個邊角。

初引站在店裏，頓時覺得這裏好像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她掃過旁邊的幾個矮架，那架子倒是空空蕩蕩，並未被人占用，仿佛這人是專門為她留出這一片空地，以顯示自己並未真正的鳩占鵲巢。

“你好。”

初引聲音不大，青年沒聽見聲音，他依舊趴在那裏不動。她走過去又拍他幾下，“嘿，醒一醒。”

初引話剛落，便看見那人有了動靜。他搭在桌子上的幾根手指輕輕翹起，只是沒多久，又重新落下去。

她站在原地又等了一會，才看見那人擡起一只手臂，繞道頸後揉捏，另一只手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

初引等他坐起來看清那人樣貌，是個二十多歲的男青年。

青年起身，朦朧中看見一個女子，她頭發被攏在腦後，些許碎發散落在額前。女子臉型嬌小，嘴巴張張合合，好像正在對他說什麽。

青年醒後懵怔，待稍微緩一會後，才看清眼前人，那人的聲音也慢慢變得清晰，他聽到那人在問：“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去醫院？”

聽見醫院，青年嚇一跳，原本暈乎乎的腦袋瞬間清醒，他搖著頭趕忙解釋：“不用不用，我沒事。”

青年看初引的樣子，感覺是店主，他解釋自己的來意：“這是你的店嗎？我昨晚路過看見店裏沒人，就進來坐了下……”

青年昨天突然遇到棘手的事情，急著找地方落腳處理，匆忙間便看見易故，於是他也顧不上其他，進店掏出家夥就開始忙碌。

誰承想，這一忙就是一夜，等他搞完才發現自己留宿在外，竟是一夜未歸。

青年懶得折騰，心想反正都已經過去大半宿，就不如繼續在這待著，省得來回折騰還浪費時間。但他原本以為……

“抱歉，我以為這店是空的，沒人管。”

初引應聲回答說昨天才回來。青年聽後覺得自己唐突，他趕忙拿起旁邊座椅上背包，斟酌地說：“抱歉，能在耽誤您一會嗎？我還在等一個文件。”

“不礙事。”初引想起方才青年的樣子，又問道：“只是你確定沒有問題嗎？剛才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青年擺擺手，“沒事沒事。我就是沒太休息好，腦子有點懵。現在沒事了。”說著，他又搓了搓腦袋。

這時恰好壓在文件底下的手機嗡嗡作響，青年接起後尚未來得及說話，初引便聽那頭高聲詢問：“任斌你那數據整理好了沒？”

初引猶疑地在坐在空出來的椅子上，她看向桌上堆積的文件，文件旁邊的筆記本上還貼著標簽，責任人：任斌。

任斌掛斷電話，揉揉眉心，開玩笑似的對初引吐槽：“我領導是個加班狂魔。”

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低轟轟地響，熱氣從裏面散出來，烘著任斌僵硬的手指也慢慢開始回溫。

他伸了下手指，然後在電腦上敲敲點點，像是在檢查什麽。

初引看任斌頭發貼皮泛光，炯炯有神的小眼睛被黑眼圈團團圍住，再配上他圓潤的體型，儼然像一只國寶熊貓。

但任斌因熬夜而蒼白的臉，也將他下巴的胡渣凸顯得更加厲害，初引忍不住問道：“過年都沒回家嗎？”

“睡覺的時間都沒，哪兒還有時間回家。”任斌聽見初引問話，擡頭搓了下臉又打趣說：“不過累並快樂著。”

初引想起包裏還有一瓶早上熱好的牛奶，她掏出來遞給任斌，說：“雖然空腹喝牛奶不好，不過我包裏就只有這個了。”

二月底的天，還是冷得很。任斌在店裏枯坐一夜，凍得渾身僵硬，他看見初引遞過來的牛奶，心生感激。

“哈哈，也不算空腹了，我四點多剛剛吃過早餐。”任斌用眼神指指地上的泡面盒，打開瓶蓋就開始咕咚咕咚地喝。

隨著任斌仰頭的姿勢，鼻尖隱約伸出的草碎也被初引一覽無遺。

初引默不作聲地錯開眼神，瞧向別處。

牛奶一瓶很快見底，任斌嘴巴被印上白章，他隨意地用袖子一擦，然後對著初引兩手抱拳，說：“閣下心善，救命之恩，在下必當湧泉相報！”

初引被這人的幽默逗笑，回答說：“沒有那麽誇張，一瓶牛奶而已。不過你跟同事都是這樣不分晝夜地工作嗎？”

“那當然不是啦。”任斌從包裏翻出兩袋壓縮餅幹，分一包遞給初引，“我領導只會比我更牛逼。”

初引搖頭拒絕，任斌也沒在意，拿回來就自己啃起來，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我領導能連續工作五天五夜不睡覺，但我不行。我是真佩服他，他就是個神人。”

“我是從畢業就一直跟著他到現在，之前沒換公司的時候，只是覺得他應該有點能力，畢竟能做到那個位置上。後來麽，陰差陽錯換公司又換到他手下，反正也算是緣分吧。然後我才發現，他跟原先完全不一樣。”

“現在，像只狼？”初引籌措用詞，試探地問。

“對對對，就是這樣！”任斌對初引一針見血的點評感到驚喜，瞬間打開話癆模式。

“原先感覺他像只大貓，做什麽都溫溫吞吞，再加上我也一直覺得那工作做得沒什麽意思，就給辭了。後來去了幾家公司都不滿意，最後換到現在這家，沒想到又遇到他。現在看他，做事殺伐果斷，速戰速決。”

任斌囫圇吞棗的將一包壓縮餅幹吃完，然後又接著打開另一包，邊開邊說：“而且他加起班來，那簡直就跟不要命一樣。工作就像是他的加油站，越幹越起勁。”

大樓裏的格子間，永遠都是燈火通明。

它像一臺永不停歇的發動機，不知是它操縱著格子間裏的人，還是它被格子間裏的人操縱，總之是不分晝夜，不知疲倦。

“他是真牛逼啊，好像沒有他做不來的事情，也沒有他處理不了的問題。之前有一次，公司遇到緊急事故，所有人都焦頭爛額，只有他頭腦清明地連夜安排，發布通告、聯系媒體、緊急安排一氣呵成……”

任斌越說越起勁，那小眼睛流露出來的光也越來越亮。

“不過現在麽，我還挺怕他的。他這人對數字特別敏感，一份涉及所有項目的收入利潤成本數據報告，一百多個項目，他一看就立馬就找出錯處，主要是那數據做下來我自己都懵，他真是絕了。”

初引看眼前這個青年，襯衣領口一半埋在羽絨服裏，另一半又被擠露在外，肩膀積落的頭屑一層又一層……

任斌與初引之前見到那個男人的幹凈整潔不同，他全身上下無不透露他的粗糙隨意，但桌上的文件卻與任斌外形風格截然相反。數據旁的批註密密麻麻，字正方圓地有序排列，都說見字如見人，現在看好像也不見得。

初引覺得任斌很是有趣。

“感覺你很佩服他。”

“啊，你怎麽知道，這麽明顯嗎？”青年被看穿，羞澀地撓頭，“就覺得他很神奇，有無限可能，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做不到的。而且他能隨時切換角色，迅速進入狀態。主要吧，他身上還有股韌勁，做什麽都會做到底，盡管那些任務在我們看來，難度到變態級別。”

任斌毫不掩飾地表達欽佩，那是他職場路上的燈塔，“我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任斌說得盡興，電腦“滴”的一聲傳來消息。

“哈哈，有任務了，不能跟你聊了。”

任斌一掃嘻哈神態，瞬間投入到工作裏，神情專註，眉頭微蹙。

易故裏電腦轟鳴聲、鼠標鍵盤劈啪聲還有文件翻閱的沙沙聲瞬間凝聚，激昂振奮，這是覆工第一天的戰歌。

初引不再打擾他，繼續安靜地坐在一旁，看窗外陽光，聽耳邊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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