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臨市，已經開始變得幹冷，風刺在臉上，有些微痛。

臨市原先是個古城。但因規劃要適應現代化發展，便將很多舊樓推掉，全部改建高樓大廈。

鱗次櫛比的辦公大樓、各式各樣的繁華街道，形成越來越濃厚的商業氣息。

但有些街道的建築仍然保持原先舊時的模樣，帶著韻味，古色古香。隨著商業圈圍成的市中心，外圈古建築也逐漸演變成所謂的臨市郊區。

或許是這裏文化氣韻保留得太好，這片郊區也慢慢發展成旅游景點，成為臨市的旅游風向標。

初引的小店，易故就在這裏。

易故三面圍墻，剩下一面，裝著大半塊玻璃，只留旁邊一小塊算作“門”。這整個一面墻透著光面向街道。如今臨近冬季，寒風也愈加猛烈。

易故店門特殊，那窗倒是可以擋住些冷風，可門卻是兜不住，只能開口被迫吞咽。

今天初引穿著一身薄絨布料的旗袍，手腕上套了個玉鐲。

初引有個習慣，每個季節的衣裳她都會備兩條旗袍，說不上特別喜歡，只是也不討厭。

這幾日天冷，進店裏的客人也越來越少，很多時候初引在店裏一守就是一整天，也無人問津，好在初引也習慣自己一個人呆著，並不覺得無聊。

今天已經過去大半，初引坐在看著窗外地面的檐角發呆，不自覺地想起昨天去的市中心。

那裏大多數男性都是穿著西裝革履，商務大衣也是遍地翻飛。女性一般都是腳上踩著恨天高，手裏拎著皮包，在高樓裏隨意穿行。

這些人樣貌著裝都不同，但卻有一個共同點，走過之處，都能帶起一陣強風。天本就涼寒，初引從他們身邊走過，連著打了好幾個冷顫。

初引今天長記性，從家拿了個厚披肩打在身上。她將身上的披肩攏了攏，停下之餘就被窗外一抹紅吸引。

是個女人。

那女人走得慢，順著街道，一家店接一家店的逛過去。有時候出來得快，有時候又出來得又很慢，只是她臂上的紙袋越來越鼓。

初引的目光跟著女人的身影慢慢拉近，最後停在易故對面。

女人站在遠處打量易故，似乎也看見初引，她慢慢地向易故走過來。接踵而來的聲音，沈穩、有序，“咚——咚——咚——”。

初引看著那個女人，腳上穿著一雙短靴，鞋跟大概有個七八公分的樣子，初引自下由上地看過去，女人一身皂色。顏色雖單一，但並不覺單調。

女人站在門口，剛擡起的右腳又重新落回原地，她停在門外，說：“餵，張總。”

“項目已經談好，準備明天簽合同。”

“好的。我定了明晚的機票，後天回公司在跟您詳談。”

女人掛了電話，又在門口停了一會才又重新擡步進店。

今天店內的物件兒挺多，大多都是一些小玩意，零零散散地擺放在架子上，並不占什麽地方。只有一個體積頗大，單占一格。

女人繞著架子，看架子上的陳列品看得仔細。女人走到初引旁邊時註意到有張空椅，便出聲詢問：“你好，我可以坐一下嗎？”

初引點頭同意。隨即女人將臂上的包袋放在橫桌上，坐了下來，自然而然地將左腿搭在右膝上。

待女人落座，初引這才看清她的全貌。

黑發短直齊耳，發絲並未有絲毫淩亂。女人面上的妝容也很精致，眉毛上揚微挑，鼻梁明暗有致，下面兩片紅唇尤為驚艷。

遠處看去，全身只有這一點亮。女人微微彎下腰，伸手去揉翹起來的那只腳，胸前的項鏈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搖動。

“這是個紀念品店？”女人未等初引回應，又自問自答地說：“只是這些東西看著普通，在其他地方也挺常見。”

初引沒吭聲，她見女人話音剛落，桌上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女人接起電話，這次她沒像剛才那樣著急出聲，而是等了一會才回覆道：“你那個方案我看了，沒什麽新意。另外前期的市場調查不夠深入，各項數據都有問題。”

女人說道這裏，皺了一下眉，又沈聲問道“昨天晚上標出來發你郵箱了，怎麽你都不看郵件嗎？”

女人聲音愈漸響亮，也有些淩厲，最後等不及那邊解釋，就直接掛掉電話。

之前的碎語被這突然的電話打斷，女人低頭繼續在手機上敲敲點點，忙完之後準備離開。但當她左腳落地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才起身。

“如果覺得還是有些累，可以再休息一下。”

女人停下手裏的動作，問道：“不會打擾你的生意嗎？”

初引搖頭。女人將剛挎好的包袋重新放回橫桌。有些紙袋裝得太滿，站立不住，就所幸被倒放著，初引註意到那袋子裏裝滿各種樣式的玩具賽車。

這時，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自打女人站在門口開始，她的手機鈴聲像是從未間斷。只是這次倒不是電話，而是消息。

女人手指觸屏，點了幾下，然後笑出聲。她感覺到初引的註視，擡頭解釋道：“是我兒子。”

初引看向女人遞過來的手機圖片，男孩大眼有神，圓嘟的臉蛋像水蜜桃一樣誘人，初引看著照片，止不住地稱讚可愛。

孩子永遠是女性之間打破尷尬局面的最好利器。初引跟女人閑聊起來，由寶貝的話題開始擴散。

面前的這個女人叫肖潔，今年四十歲。在一家外企做銷售總監，分管整個華東區域。

她與別的女人不太一樣，從小爭強好勝，學習成績也一直拔尖。國外研究生畢業以後，進了現在公司，從底層開始做起，拼了十幾年，才坐到現在的職位。

外人看她，羨慕至極。因為肖潔有光鮮體面的工作，還有溫和的老公和帥氣的兒子，所有人都以為她游刃有餘地掌控工作與家庭之間的微妙平衡，沒有慌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能走到今天，之前都放棄過什麽。

肖潔看著滿袋子的玩具汽車，又想起手機相冊裏全是兒子的笑臉，她有些黯然。

“因為工作原因，我可能跟平常人的生活方式不太一樣。一般都是白天在地上工作，夜晚在天上休息。所以兒子每次喜歡管我叫‘飛天小女警’。因為他每次找我的時候，我基本都在天上飛。

這樣的生活，有時候挺累，但我喜歡這份工作。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可能壓力就是動力，疲累也會變成堡壘吧。”

肖潔回憶著過去每一個天上飛行的黑夜，她躺在昏暗的艙內，窗外一片漆黑，有時候累到極致的時候，她也會質問自己到底在堅持什麽？

她撇棄家庭，獨自一人奔赴遠方。她不是體貼的妻子，也不算是合格的媽媽。她只是個自私的女人。

但是肖潔每次下飛機看見外面逐漸升起的曙光，又覺得自己每一個堅持都被賦予了非凡的意義。她是披著曙光的女戰士，站上屬於她的那片戰場上，大殺四方。

“我是工作了幾年以後才遇到我先生。結了婚之後，因為工作剛剛有些起色，所以也一直不敢要孩子。女人從懷孕到生孩子，要花的時間太長了，而且也很辛苦。精力就那麽多，根本擠不出多餘去分給一個從未謀面的孩子。

後來工作慢慢穩定，也懷了孩子。

但差不多六個月的時候，公司決定開始擴展亞洲市場。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是個好機會，如果可以，就能在提升一個層次。於是我就每天挺著肚子，家裏公司兩邊跑。

臨近預產期才請假回家待產，結果回家第二天就生了。因為國外沒有坐月子的說法，所以生了孩子沒幾天我就又回了公司。”

如果從社會地位來講，肖潔無疑是個新時代的成功女性，但是這種所謂的成功，卻並不能被所有人認可，至少家裏有些人是對她頗有微詞。

肖潔與長輩的期望背道而馳，一個整天拋頭露面的女人，怎麽可能會照顧好家庭，她實在不是個讓人滿意的媳婦。

可肖潔願意在如狼似虎的工作中掙紮前行，去尋找屬於自己位置，卻不能心甘情願的呆在溫情四溢的家庭裏相夫教子。

她與傳統意義上的女性大相徑庭。肖潔雖飽受爭議，但也甘之如飴。因為她沒法放棄自己的理想，迫使自己被鎖在家庭裏。她是妻子，是媽媽，但她還是她自己。

初引有些敬佩眼前這個女人，肖潔活成了她曾經向往的模樣，她融進肖潔的故事裏看見了曾經幻想中的自己。

今天的生意來得意外，卻讓人欣喜。初引與肖潔相見恨晚，兩人越聊越起勁。

兩人相談甚歡，但肖潔無意中發現，自從她進店後，就再也沒有顧客進來，她在心裏犯嘀咕，直覺初引的經營模式可能有問題。

肖潔又看了眼貨架上的東西，商品類別雜亂，且品種稀少，她忍不住問：“說了半天，也不知道你這店到底是賣什麽的。”

“故事。”初引順著肖潔看過去的方向，又補充道：“你賣，我買。”

肖潔噗嗤一聲笑出來，她覺得有趣，自己做銷售這麽多年，還第一次遇見這樣的生意。她聯系起貨架上的商品，她瞬間明白這一賣一買的規則。故物等價，是個新思路。

只是肖潔習慣掌控主動權，又深谙生意場的規則，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她又很自然地問道：“那我可以隨意挑選買品嗎？”

初引點頭。

被閑置在桌上的手機，因抵擋不住倦意開始慢慢合眼，就在它快要熄滅的時候，肖潔擡手輕碰，屏幕瞬間又重新亮起來。還是剛剛那張圖片，是他兒子。

肖潔又翻了幾張兒子的照片，然後退出。主界面一排紅點整齊地站在上面，肖潔頭也不擡，對初引解釋：“稍等一下，我回個消息。”

她手指飛快在屏幕跳躍，偶爾又會搭配語音進行解釋，從客戶到公司，從上級到下級，從部門到部門，各個環節一個不落。等安排好手上臨時出現的事情後，肖潔重新擡起頭，說：“很抱歉，手上有些急事，我需要回酒店處理一下。”

初引走到架子旁，取下那頂帽子，並將它遞給肖潔，說：“我猜，你應該也是看上它了。”

帽子布料細致，色調雖然單一，卻也顯得簡約大方。

肖潔帶上之後，正好合適。

戰袍與盔甲，缺一不可。女戰士重新披上戰袍與盔甲，策馬趕赴那片屬於她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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