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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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見過黑夜裏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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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盡頭有一個郵筒,不過這郵筒與別處不太一樣,它通體墨黑,桶身印著“投信口”三個大字。

那三字顏色燙金,間隔有致地排列著。

雖然這郵筒看著怪異,功能性質與其他郵筒如出一轍,只是它看著陳舊,而且郵寄接收派發的時間也比較長,所以很少會有人選擇到這裏投遞。

久而久之,這郵筒也就慢慢被閑置在這裏,無人問津。

今日特殊,這個墨色郵筒收到兩封陌生來信,收件人:易故-初引。

初引這幾日夜裏時醒時睡,有時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一晚上都睡不著,早起精神不好,結果就導致她每日在店裏都昏昏沈沈,提不起精神。

“請問,這裏是易故嗎?”

初引坐在店裏閉目小憩,聽見門外聲音後晃了下身體,然後直起身看向外看去。

“你好,有兩封信寄到這裏。”門口的郵遞員看見初引正在看自己,他又繼續說道。

初引看著被遞過來的信,感覺有些奇怪。

這年頭已經很少有人郵寄紙信,充其量也只是寄一些明信片什麽的。

現在網絡便捷,可以輕松解決時間與空間的問題。對比之下,互聯網面對面傳遞出的情感信息,確實要比生硬枯澀的文字細膩很多。

初引收下信,卻沒有立即打開,而是捏著信封反覆摩挲。

這兩封信,厚度不一樣,一封很厚,一封又很薄。

厚的那封,信封被撐得凸起。初引拇指與食指相吸,將信封夾在中間,兩指碰不到彼此溫度,分別各占一端,獨自感涼。

寄信人應該寫了很多話,像是說了一本故事。

初引再三確定信封的收件人後,便開始拆那封厚的。

掏出來的信紙有一小沓。信紙顏色雪白,紙張大小全部一樣。這紙摸在手裏感覺滯澀,刮著手指還有點痛。

信紙按照新舊程度排列疊放,初引沒有打亂它,按照它原本的順序一一攤放在桌上。

桌面瞬間被鋪白,像是落了一層雪,不染一點塵埃。

燈光打在信紙遺留的筆印上被反射,最終落在初引的臉上。

橘黃的燈影越來越暗,倦意漸漸來襲,催得初引雙眼變得模糊。

今夜窗外無星無月,無聲也無響。

初引困意正濃,突然聽見易故門外又窸窸窣窣的響動,那聲音時大時小,摸索一番之後消失不見。她聞聲望過去,但周圍一片漆黑,她什麽也看不見,沒有方向可尋。

初引欲起身一探究竟,遠處一道光影卻慢慢亮起。那光影漸漸拉長,穿過門店透進屋裏。初一揉揉眼睛,這一次,她看得分明。

門口,立著一個人。

那人躲在門外,地上折射出的光影暴露了他的存在,初引看著那光影停在原地沒動,便輕聲詢問:“那信,是你寄的嗎?”

地上的光影一動不動,門外的人定在原地不說話。初看店外漆黑,又輕聲對那人說:“外面太黑了,你可以進來坐。”

那影子起初沒有反應,停了一下,才開始原地晃動,“習慣了。”

“信是你寄的嗎?”初引並不放棄,重覆剛才的話,又問了一遍。

那人默了一會,感覺逃不掉,躊躇著回答:“……是我。”

門外的風突然變大,敲打著玻璃劈啪作響。

初引被闖進來的強風迷住眼睛,模糊間好像看見地上的影子被風吹散,周圍再次一片漆黑。

狂風席卷,初引急切尋人的話被擋回去,門外的人也已經消失不見。

待強風漸退,初引試探著睜開雙眼,但卻被眼前場景震撼。原本空白一片的信紙瞬間被光點鋪滿,滿紙字星,將初引周圍照得一片光亮。

初引倦意完全消失,她跟著信上的字星,一點一點拼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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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好像是得了病,得了一種叫做‘無病’的病。剛開始跟朋友說起的時候,他們總是會笑著說我‘有病’。但是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有病還是沒病。”

“我的心情開始莫名其妙變得低落,而且對任何事情也提不起什麽興趣。原先很喜歡籃球,但後來覺得打球也變得沒意思,甚至乏味。

球場上的身影不斷、周圍也是歡聲笑語。但似乎一夜之間,我覺得這些東西都突然都離我好遠。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可能朋友們都覺得我有病,說話陰陽怪氣。我覺得跟他們好像沒什麽可說的,慢慢發現一個人也有好多樂趣,比如發呆。

我後來瘋狂地愛上發呆,聽課會發呆、吃飯會發呆、甚至是睡覺的時候也會發呆……我對於發呆的熱衷程度遠超對籃球的喜愛。”

“我現在的脾氣很糟糕,總是會不自覺的會生氣。經常朝別人發火,也沖自己也發火。但發完火之後,我又會莫名開始大哭。時間長了,周圍的人都覺得我怪異,他們不知道我怎麽了。

後來我經常情緒失控,跟我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他們看我像是再看一個怪物,所有人都把我隔離在圈裏,我出不去,也逃不掉。但我又覺得自己是被他們攔在圈外,故意屏蔽。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每日形如傀儡,生活沒有激情,工作也頻繁出現失誤。試用期結束的時候,我被告知不適合做這行。我可能是真的很差勁,什麽都做不好。我好像很沒用。”

“我快要崩潰了。

家裏裝了很多監視器、錄音機。可我翻來覆去地找了很多遍也沒有找到它們在哪兒。我不知道是誰,他們將這些東西藏在每一個我看不見的角落裏,每天偷窺我、監視我,就連我出門的時候,也會派人一直跟著。

可他們從不露面,我也從未見到過他們。

我害怕,因為我所有的缺點,都被暴露在日光下面,供別人賞樂。

走在街上,我聽見那些人在笑,在對我指指點點,指責我的無能,嘲笑我的懦弱。走在路上我甚至連一個可以逃避的地方都找不到,這裏沒有我的容身之地,因為我很沒用。

逃回家之後,我躲在屋不敢出門,不敢說話,不敢睡覺,甚至是吃飯喝水也變得戰戰兢兢。原先喜歡的發呆,現在也像籃球一樣變得無趣。

外面的天再也沒有亮過。第一次覺得黑夜這麽漫長,永遠也看不到盡頭。”

“鄰居家的孩子病了,我被迫前去探望。

我站在病房外面,見到一個白血病患者,他是一個7歲的孩子。

那孩子除了有白血病,胸部還埋著兩顆瘤。因為長期治療的關系,現在只能長期躺在床上。我記得他曾經追在我的身後,親切地叫我哥哥,雖然我並不是他哥哥。

他媽媽在病房裏握著他的手,一邊流淚,還一邊聽他的安慰:媽媽,不要哭。我只是生病了,睡一覺就會好啦。孩子父親爸爸,頹廢地站在走廊上,獨自對著窗發呆沈默。我卻楞在原地。

我只是生病了。

恩,我只是生病了。”

“我把家裏的窗簾全都拆掉了,窗外依然是黑夜。

我在按時吃藥。

打開窗戶,冷風將房間裏的黴味被沖淡了一些。新雨飄進窗,打在我手背上,很涼,也很燙。

雖然還會失眠,但是夢裏的時間好像變長了一點。

監視器和錄音機也還是存在,但是我切斷了家裏的電源,我驚訝於自己機智。我現在可以小聲說話,也可以自由穿行。因為他們再也聽不到我絮叨,看不見我的身影了。

有點小得意。

嘴角也重新學會了向上彎,艱難,卻熟悉。”

“心跳加速。

身上難受得厲害,全都是黏膩的汗漬。我把籃球抱在懷裏,迫不及待地沖回家。我脫了衣服,全身站在花灑下面,熱水從頭澆到腳,真的很舒服。

以前竟然都不知道,黑夜裏的籃球場也是這麽熱鬧,笑語聲從未間斷,人影也不再混亂.我被陽光包圍,也被新生包裹。”

初引看得入神,紙上的星點也隨她看信的速度一點一點消散,還剩最後一張。

初引餘光瞥見易故的角落又慢慢滲入光影。這次她沒有驚慌,一邊低著頭看信,一邊聽那人詢問:“你有沒有見過黑夜裏的太陽?”

“我見過黑夜裏的太陽,

它不像白晝那樣滾燙,但卻同樣炙熱,並且富有力量。

我見過黑夜裏的太陽,

它不像白晝那樣輝煌,但卻同樣燦爛,並且耀眼明亮。

我快要被黑暗吞沒,掩埋下葬,

但胸膛跳動的心臟,始終向陽生長。

因為 ,我見過黑夜裏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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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點消散,角落裏的光影也漸漸淡去,窗外的天變亮了。

易故還是之前的樣子,窗明幾凈,一室通明。

初引瞇著眼張望尋找,但來往皆是路過的行人,並未有什麽光影。

外墻邊上也只有“易故”安靜地站在那裏。她看著桌子上的信紙,還是剛才的樣子,信紙雪白,不落塵埃。

只有那清淺的印記在提醒著她,剛剛那不是一場昏影虛夢。

初引疏緩了一下心情,隨即打開第二封信。這封信很短,只有一張,白紙黑字,一目了然。

“我生病了,是癌癥。

但這次我沒有害怕。我體會過重生的味道,的確很棒,所以我每天都認真地接受治療,也都記得按時吃藥。

閑暇之餘我還會在籃球場上待一會,因為房間裏發黴的氣味真的很難聞。

可能留給我的時間不是很多,很多想要說的話或許都來不及說。我想黑夜太長,也擔心有些人會怕,所以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想讓你替我傳一句。

太陽如約而至,願你早日康覆。”

落款:方祜。

原來他叫方祜。

初引情不自禁地落淚。她迫切地想要給方祜回信,也迫切地想要方祜收到她的信。

她從第一封空白的信紙中,抽出第一張,壓在方祜提筆的第一句上:我想,我好像得了病,得了一種叫做“無病”的病。初引寫著:

“我想,可能是我不夠幸運,所以從未見過黑夜裏的太陽,

因為,你就是那太陽。

但是,我又足夠幸運,可以目睹昏暗裏的角落重見光芒。

願所有的黑夜,都能升起太陽,

如星辰漫天一樣,黑暗綴滿晨光。

願疾病永逝,福滿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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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引將寫好的信塞回信封,最後要封起來的時候,又裝了一個福字進去,一同寄給遠在天邊的方祜。

願疾病永逝,福滿安康。

祜者,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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