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不會再施與他第二次愛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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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紹庭是在滑手機時發現不對勁的,暗下去的顯示屏像一面黑鏡,映出後頭那輛行蹤詭異的轎車。

已經將近深夜時分,季紹庭的住所也不近繁華熱鬧的地帶,現下整條街只有零星幾條人影,越往裏走就越空。

季紹庭刻意多繞過了幾個彎,而那輛車就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在第三個街角時季紹庭確認自己被跟蹤了,他想過躲進車開不進來的小巷裏,但又擔心裏頭會有其他危險,更甚者那司機會棄車尾隨,那他就將自己置之於一個極其不利的處境。

他自大學起就呆在英國了,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種局面,不由得冷汗淋漓。

季紹庭的結論是自己今天打扮得太正式,叫人誤判了自己的資產,其實他只是個家裏還欠著上千萬債務的窮少爺。

從黎琛那裏他什麽都得不到,只得到了一種成長:他對恐懼的容忍度有很大的提升。

畢竟這世上沒有東西能比黎琛更可怕。

季紹庭暗自做了個深呼吸,穩住了有些發軟的雙腿,繼續平穩地朝前走。他在腦裏不住叮囑自己冷靜,而後重新按亮手機,給伯格發了條消息:你今晚在你男友家睡嗎?

應答很快回來了:是啊,怎麽了?

季紹庭立刻分享了自己的實時定位,而後以一句話簡明地交代了情況:我在這附近,能盡快過來幫個忙嗎?我被跟蹤了。

伯格來得很快,用跑的,停定時還喘著氣。

他出現的那一秒後頭的車就剎停,車輪摩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很有肅殺氣。季紹庭一顆才松下的心登時又繃緊,幾乎就要按下報警的通話鍵。

伯格也是同樣的緊張,左手手臂直接橫過季紹庭的背,搭上了他的肩膀,將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這舉動純粹是朋友之間的善意,兩人都沒有多想。

他們並肩往前疾步走著,夜闌人靜裏季紹庭漸漸聽不見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擡起手機對正角度一看,那輛鬼鬼祟祟正跟蹤著他的車已消失不見了。

他回到家後一疊聲地同伯格道謝,伯格同男友打完電話報備,回頭擺擺手同季紹庭說有驚無險最好,不必客氣這些。

然後他就皺眉,問季紹庭這一帶的治安不算差,怎麽今晚會有這麽一遭?

季紹庭完全沒有頭緒,只說可能是今晚自己看起來很有錢。

伯格將茶放上桌子,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季紹庭,再開口時話頭已從今晚這事上轉移了:“你先生為什麽會放心你自己一個人在外啊?”

空氣靜了下去,一是季紹庭還不算徹底從意外裏緩過神來,二是他即便緩過神來,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條問題。

“喬納斯,”伯格的神情裏多了幾分嚴肅,“你換了個戒指,真的只是因為原來那一只太昂貴嗎?”

季紹庭下意識就摸了摸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一圈銀色素戒,什麽花紋都沒有,他從雜貨鋪裏以兩英鎊低價買下的便宜貨,用以維持婚姻的表象。

“婚戒的意義很特殊,”伯格嘆了口氣,“不是可以說換一個就換一個的。”

季紹庭只是緘默,兩人無聲地對了一會兒。這種相對除卻消磨時間沒有其他意義,伯格最終還是離開。

臨走前他站在門外,走廊裏的陰影攏下來,他對季紹庭說:“我們這麽多年的朋友了,不說別的,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季紹庭避著伯格的眼睛,只盯著他的領口看,點著頭輕聲道:“別擔心,我很幸福。”

黎琛整個人僵在駕駛座裏。

在看見伯格將手搭上季紹庭肩膀的那一剎那,他是想要沖出去的。事實上他以為自己已經沖出去了,揪住伯格的領子狠狠給了他一拳,而後將他踹倒在地。

攥住季紹庭的手腕,連拖帶拽地把他帶回車裏,關上車門,以吻封死他的嘴唇,讓他無法呼吸,腦裏除了自己的吻就空白一片。除了他黎琛,季紹庭就什麽都沒有。

但在這幻象結束以後,他還是坐在車中,怔怔地目視著季紹庭已經消失的方向。

不是因為他克制住了,而是因為別的什麽,抽走了他周身的氣力,叫他四肢都癱瘓了。黎琛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感覺到這是恐懼,來得太過洶湧,他反而認它不出。

他三十四年的人生裏最極致最純正的一種情緒,半分雜質都不摻,百分之一百的恐懼,整個的籠罩下來,從頭發絲到指甲蓋,都困進這昏天暗地裏。

此前季臨章也說過季紹庭會跟其他人結婚,當時只是一句口頭的話,就叫黎琛發起狂來,現如今這句話得到了具象化,成為一幅可以親眼見證的畫面:季紹庭身邊有新的人了。

他思之如狂的季紹庭的體溫,就這樣隨意給人汲取。他會愛上其他人,會給其他人買兒童餐、給其他人暖被窩、送夜宵。

從此在季紹庭的人生裏,他黎琛就是一塊被揭下的疤,隨著年月的流逝只留下一道蒼白起皺的傷口,不去細查就不會發現。

黎琛回到酒店裏,幾乎認不出鏡子裏那張脫了血色的臉,眼瞳空得像兩個窟窿,嘴唇都煞白。

他最不願意去想的事情還是出現了:知道錯了又如何,治好了自己又如何,季紹庭不會再施與他第二次愛情了。

支持著他一直行進的動力、他積極配合治療的唯一理由,就這樣被一把火燒成白煙,消散得一幹二凈。他這三個月來所做的努力全是白費,對未來的所有希望都是空談。只要一個晚上,他就回到了三個月以前、季紹庭剛剛離開的那種狀態之中——甚至還要更差。

他揣著一顆激動到顫抖的心來尋找季紹庭,但在見到那一幅畫面以後,他整個人就不覆存在。

他癱在床上,對著昏黃的水晶吊燈,心想不如叫它砸下來,砸爛這具形軀、這副已為季紹庭徹底潰敗的神思,那就什麽痛苦都沒有了。

——不,不可以。

難道要就此放棄。

黎琛猛地睜開眼睛,奮力從深淵裏掙紮上來。“不可以,”他又下咒似的開始低喃,“庭庭、庭庭、庭庭……”

季紹庭是他的靈魂,這一具易朽肉軀可以隨便舍棄,但他不能舍棄靈魂。

至少他知道了,季紹庭與舊同事還有聯系——其實他早該想到的,季紹庭還能去哪裏,他這樣膽小,逃跑已經是他的極限,其他事他還是會選擇一成不變,在離開自己以後,他的確會回到舊有的生活模式之中。

至少他現在知道了,季紹庭應該還在以前的兒童組織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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