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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他得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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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醫生在回醫院的路上重新梳理了一遍與黎琛的對話,結論是他的情況還未嚴重到可以被確診為精神疾病。

首先黎琛真正發病的時間持續不長,也就這個月的事;再者今天與他會面時,他的行為舉止與常人根本無異,即便他的精神狀態不佳,但發言依然條理清晰,在談起季紹庭時也沒有情緒崩潰的跡象。

最重要的是他非常配合治療,康覆的意欲相當強烈,不像其他病人常見的那樣,對初次見面的醫生以及後續的安排充滿恐懼。

比起精神病,糾纏著黎琛的更像是一種過分防禦的應激機制,是他的性格缺陷:敏感、多疑、不能接受挫敗,掌控欲強至無以覆加,可偏偏他越想緊攥在手就越適得其反。

家庭背景覆雜,成長過程缺乏來自權威形象比如父母親的認可,好不容易遇見個可以建立親密關系以彌補早年缺漏的人,立刻就發了狂地索求。

黎琛不是生理出問題,是心理出問題。

照理下次過來李醫生該帶個臨床心理學家,但是黎琛這病人的社會地位過高,他的情況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李醫生在這一門裏浸淫多年了,但也不能百分百地肯定,自己能幫到黎琛。

精神這一科跟其他不一樣,從來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每一個病人都是場持久戰,更甚者病況會終生反覆無常。

但他對黎琛倒是有信心,除卻他本身情況並不嚴重、而且積極求醫,也因他的病因清晰,是一條可見的導火線:他的妻子。

於是在同黎琛一周一會面的同時,他聯系到了季臨章。

倒也不是難事,黎琛是個公眾人物,他親家的消息都是可以從新聞媒體裏信手取得的,李醫生的電話直接打進了季臨章的公司。

自我介紹、表明來意,通話那端的季臨章沈默了兩三秒,應了好:“您留個聯系方式,我會盡快安排時間跟您見面。”

他們兩個星期後就見面了,那天季臨章剛好有事需要南下,約在了南雲一間咖啡廳。

天氣好,陽光從玻璃外穿透進來,映著一桌子的診斷報告。

李醫生這人長得太和藹,話術也高明,即便季臨章是抱持著警戒的心理前來,談著談著態度也不禁變得溫和。

但溫和不代表要改變立場,在對待季紹庭與黎琛的問題上他很堅定:“我明白黎先生的處境,但是很抱歉,我還是不能允許他跟我弟弟見面。我不僅是我的意思,也是我父母的意願。”

“哎呀,沒有沒有的,”李醫生揮動著手掌,“我沒想讓您弟弟跟黎先生見面。黎先生現在還算穩定,叫您弟弟跟他見面,說不定會造成反效果。”

季臨章微蹙眉心:“那您的意思是……?”

咖啡廳外是四月初的色彩,春花在開而葉片各個綠得發亮,枝頭停著啁啾鳥鳴。

“我沒啥意思,”李醫生一臉老實憨厚,“就想跟您說說黎先生的病情。您也看過報告了,黎先生的各項生理測試都正常,只是在心理方面或許有那麽一點障礙。”

季臨章想這人不愧是跟精神病人打交道的,講起話來總讓人覺得事態毫不糟糕,前途光明一片。

“我還是沒懂您的意思。”言下之意是請入正題。

於是李醫生的進路也不再迂回:“季先生,我接下來講的話沒有任何要威脅您的意思,我就跟您陳述事實哈:您弟弟現在跟黎先生,在法律上還是夫妻關系吧?”

季臨章想:果然。

李醫生繼續:“我猜您的看法,一定是要這兩人離得幹幹凈凈。”他拍了拍一桌子的文件:“可是黎先生的診斷報告在這裏,是有精神疾病的傾向,但還沒到可以確診的程度,要咬住這點來打官司,效用不大。更何況診斷報告是婚後才出的,黎先生也不算隱瞞,照理您的弟弟是有義務照顧黎先生的。”

季臨章拉過杯托,喝了口咖啡。

這點他比誰都清楚,跟黎琛作對本來就是螞蟻撼樹,但他必須要試:“李醫生,我希望您能明白,我弟弟受了很大的精神傷害,這婚非離不可,只有這一條路。”

“倒也不是。”

季紹庭從杯盞裏擡起頭。

“我今天約您出來,就是想跟您說說,黎先生他還不算個精神病人,他只是性格比較鮮明,而這點他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來改善。當然如果您弟弟願意陪他一起,那肯定事半功倍。”

“也不是非離不可,還可以再聚一起好好搭夥過日子。我想請您把這事跟您弟弟好好說一說,最後是離還是不離,決定權都在您弟弟手裏,”李醫生還是一張憨笑的好人臉,“反正我這老頭子一把年紀了,也摻和不了什麽。”

季臨章看著李醫生,神情還是溫和的,但眼底已經開始冷。

“容我想一想,”他說,“今天不如就先到此為止。”

無邊無沿的一張四月天,一推開咖啡廳的門,鬧市的喧囂就湧入耳內。

李醫生來到黎琛的住所時已經是下午了,他沒有告知黎琛他跟季臨章的會面,只說早上醫院有事。

已經進行過了三四輪談話,黎琛漸漸對這醫生卸下了防備,醫生叮囑的都會盡量照做。他康覆的意欲的確十分強烈。

“這周工作怎麽樣啊?”李醫生坐下來,首先是用最家常的語氣同黎琛聊閑篇。

黎琛回答順利。

在最不得過的那段日子裏他倒是一連兩個星期都沒回公司,但後來他發覺工作可以幫他麻痹自己,於是就發了狂地投身進了事業之中。如果不是周末還約了李醫生,他應該也會在公司日以繼夜。

“順利就好,”李醫生點點頭,“上回我們說的微笑練習你有做嗎?”

黎琛一窒,一句話講得有些磕絆:“有、但不習慣。”

“那不習慣是肯定的,慢慢來就好了。來,按照我們上回說的,先多對自己笑,想些開心的事……”

開心的事。

他看見季紹庭站在他身前,兩根食指並在嘴唇中間,而後緩緩往外劃出一條流暢曲線。

同時是一道燦爛的露齒笑容:“想一些開心的事,就這樣笑。”

黎琛閉著眼,學著回憶裏季紹庭的樣子,輕輕展開一道笑容。

李醫生離開之前誇黎琛今天的進度很好,黎琛嘗試說了聲:“謝謝。”

李醫生就更欣慰,以一位長輩的和藹口吻道:“沒問題,你很想好起來,這就是我們治療的核心,你自己得想好起來。”

黎琛送走李醫生以後回到了衣帽間,對著一地尚未收拾好的衣物,心想他得好起來。

這一堆支離破碎的衣物就是他瘋癲的物證,他非得親眼見識一次,才能意識到自己對季紹庭所造成的傷害。那天他倒在這堆衣物之中,想的就是如果這些撕扯、這些剪損、這些暴力行為,是直接施加於季紹庭身上的,該怎麽辦?

他當然得好起來。黎琛走回書房,第無數次取出他們的結婚證。

如果這世上只有一件事他不可以做,那麽這件事就是傷害季紹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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