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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夠了黎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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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客觀而言的確不長,只是在察覺真相的黎琛而言,短短一星期也漫長有若一世紀。

回到真正的家以後,季紹庭快樂許多,早早晚晚都有說不完的話,每朝從二樓樓梯奔下時撲棱棱得簡直像只小鳥。

黎琛跟在他身後下樓,只覺這份快樂是他的,與自己毫無幹系。他連個陪襯人物都不算。

除夕夜季家按傳統會在庭院裏放煙火,那是黎琛第一次見季紹庭孩子氣的一面,拇指將火機打得啪啪響,蹲在地上大喊三二一而後點燃引線。一星火光滋滋地竄進煙花禮盒裏,季紹庭高聲喊著新年快樂沖回檐下。

他是真的玩瘋了,不再受著理智的拘束,順從著本能反應奔往他最親近的人。季臨章。

絢爛的煙火於半空緩緩舒展開花瓣,只敞亮一瞬就落寞,絲絲縷縷的流星隱遁消逝,沒入墨藍色的空寂天幕。

一道接一道的震耳欲聾,轟隆隆得叫黎琛的一顆心也隨之開裂。身旁季家兄弟倆正互相附耳對話,不知說到了什麽,季紹庭突然笑得前仰後合。黎琛將這一切默然收進眼瞼,藏在身側的拳頭緊攥。

他與季紹庭不過隔了半米距離,卻有如隔一座山,大悲與大喜,彼此的心境天差地別。

黎琛心想自己這是怎麽了,季紹庭是他明媒正娶回來的妻子,他大可以走過去,將他拽回身邊,為什麽要像個失敗者一樣退至角落。

自從撞破季紹庭對他的厭惡,他的底氣就全洩光了。

不該是這樣的,他明明是很驕傲的一個人,三十才開張,身心都處於巔峰狀態,豈能這樣畏手畏腳。

黎琛只告訴自己,這是因為他還顧慮著場合。

他這是在給季紹庭面子,不要在他家人跟前將事情鬧至無法收場。他們之間的矛盾是他們兩個人的事,不需要旁人說三道四評頭論足。

於是他也將心事藏起,盡管它鼓蕩著晝夜不息。他與季紹庭的角色暫時調轉了,季紹庭如今隨心而動,而他則戴著面具從早到晚地表演另一個人,一個慷慨的恩主,一個溫柔的丈夫。

實際他並不擅長做戲,如果季紹庭有心,只需與黎琛對視三秒,就能查見裏頭的暗淡。

但季紹庭沒有,他難以自持地沈浸在這份難得的舒適與喜悅之中,直至登機回南雲的那一天。

而等到季紹庭的笑臉不再盛開了,黎琛反而舒心。

這是一種很尖銳的酸意,細幼如同一根紅血絲,爬在心尖上:因為他不好過,所以他也想季紹庭不好過。

他當然愛季紹庭,願意他分分秒秒都開心,可他也確實存有這種玉石俱焚的心理,這也正是愛情的微妙之處。

或許相愛就是因為彼此相欠債未了,深陷其中者免不得互相折磨,但歸根到底還是出於害怕。黎琛害怕季紹庭朝更好的方向去了,留自己一人在原地。

要用很長一段時間黎琛才會醒悟,這種陰暗的心理,其實就是所有問題的始作俑者,是他們關系破裂的罪魁禍首。

他的表象與內裏走往了兩個極端,他看起來驕傲其實是因為自卑,控制欲強實則是因他控制不了。在壓抑的家庭環境之中長大成人,整段童年沒有得到過任何正面評價與肯定,千辛萬苦做出的成就又給弟弟妹妹搶去邀功。

他的性格有著難以彌補的缺陷,唯有季紹庭才能為他填漏補缺。他想將季紹庭留在身邊,因為他知道季紹庭能提供給他最純正的、最毫無雜質的愛情。

季紹庭絕不會有他那玉石俱焚的陰暗心理,他是違背常理的存在,能百分之百地共享另一個人的感情,一心一意地為你好,為你開心。

他要留住季紹庭療愈自己的創痛,從他身上汲取賴以生存的養分。

難道真的不知道季紹庭鎮日孤身在家會孤獨嗎?可是他的恐懼超越了一切。

他們提供給對方的感情從來不是平等的,季紹庭的愛情千金不換,天平永遠傾向他那一邊。這份因為不平等而生的恐懼,從來掩藏在黎琛內心最深處,在潛意識裏支配著他的言行舉止,而他自己卻未能察覺。

他繼續將季紹庭囚禁在他的金籠之中。

陳沛已經回了大學工作,偌大的黎宅比往日更空曠。冬季要更難捱一些,因為太陽不夠熱烈,陽光照射不到的犄角陰暗處游出了墳墓的氣味。

季紹庭重新跌進那無所事事的狀態裏,坐在沙發上看鐘面秒針跳動,一秒一秒連綴成大片無用的光陰。

偶爾一陣穿堂風,咿呀亂撞找不到出路。

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二人世界,再沒有所謂的他人,黎琛有的是機會同季紹庭進行他一直想要的“談談”,可事實是他過了整整三天都開不了口。

每當他想問季紹庭對他到底有什麽不滿意,他的潛意識就會自先命令他退卻。

他一向畏懼被否定,更畏懼會被季紹庭否定。

季紹庭的那番話一直盤踞在他心頭:原來他是季紹庭連朋友都不願意交的類型。

不是這一場挾恩圖報的交易,他跟季紹庭就是兩個不相幹的人。如果有天季紹庭盡數償還完了這筆恩債,他一定會頭也不回地就此離去。已經有過前車之鑒了,那個伯格不就是這樣被季紹庭拋下的。

黎琛想他果真什麽都沒有,看似將季紹庭控在了掌心,實則這主客次序是調轉的,是季紹庭將他牢牢地牽掣住了。

季紹庭對他沒有半點真心,而他已經泥足深陷,怎樣都無法將自己從這一場鬧劇裏拔出來了,寧願做個小醜也要緊抓不放,既可笑又可悲。

過了足足一星期黎琛都沒能開篇。

他給自己找的借口是工作忙,年假以後臺面堆積累疊了無數文件,還有幾場酒局,他勻不出心神處理感情的事。

而且又何必毀壞平靜,他們之間的狀態已看似松弛下來,還像往常一樣,黎琛從繁重的工作之中回到家,用過晚飯,摟著季紹庭睡去。

但也只是看似。

他們的真實關系在這平靜的湖面之下暗流湧動,越來越緊繃,直至逼近臨界點。

臨界點是董事會一年一度的酒局,來的都是大人物,黎琛喝得有些多。季紹庭從司機處接過醉得偏偏倒倒的黎琛時,聞到他滿身都是酒精的刺鼻氣味。

黎琛雖然並不熱衷於社交,但為著工作也參加過幾次酒局。季紹庭知道他的酒量一向很好,喝起來也有個度,今晚不知受了什麽刺激,竟然會把自己灌醉。

季紹庭攙扶著黎琛回了臥室,將他攤開在床,又蹲下身去脫他的皮鞋。黎琛嘴裏含混不清地說著酒話,季紹庭沒心思聽,他只想黎琛這樣明早起來非頭疼死不可,不知道家裏有沒有能緩解宿醉不適的藥物。

澡是一定洗不了的,脫掉黎琛的鞋襪以後季紹庭跪上床,打算直接給黎琛換上睡衣。黎琛的眼睛半睜半閉著,像一具無魂的空殼,嘴唇還在翕張,吐著些意義不明的話。

因為離得近,這回季紹庭從那七零八落的音節裏拼湊出了他的語意,原來是在喊“庭庭”。

一聲癡纏地連著一聲,無以名狀的瘋癲。

他喊“庭庭”,他說:“愛我吧。”

季紹庭的心倏地靜止了,空空地冥滅了,連呼吸都偃息著。

過了不知多久,黎琛緩緩睜開了眼,側轉過頭,對住了季紹庭裏外辨別。

瞳孔吸納回來的印象逐漸有了景深,季紹庭的臉容從紛雜喧囂的人事中浮現,益發清晰,連每根睫毛上翹的弧度都識得。

黎琛的胸膛忽然劇烈地起伏起來。

本該消停的酒精重新在血液裏奔游,曾被烈酒刮過的喉道又冒出了濃烈的酒氣:“你到底有什麽不滿意?”

就這樣問出了口,這半個月來每每觸及嘴邊卻又咽下的話語,就這樣沖出了口,如同一場水潑出去,毫無回轉餘地。

季紹庭一怔,不知黎琛在說什麽,倒是那酒氣太熏人,叫季紹庭不由地皺了皺眉。

這純粹是因為酒,沒有其他意思,在黎琛眼裏卻已是天大的罪過了。他現在的心敏感纖細得連他自己都不可置信,他只覺形骸深處一陣扭絞,而後他猛一翻身,將季紹庭壓在了身下。

季紹庭給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嚇得夠嗆:“你做什麽!?”

“下雨的那個傍晚。”黎琛拋出一個時間節點。

暖白色的臥室水晶燈將光塗抹在黎琛的背部,而他的臉則隱匿在陰影之中,眼中閃灼著駭人的氣焰,辛辣的酒氣隨著他的鼻息撲在季紹庭的臉上。

季紹庭一直不願意再回想那場陰濕寒冷的雨,並且預感一旦開始回應,就會是另一場精神審訊的開始,於是他推著他的肩膀,盡量放柔了聲音,勸道:“阿琛,你醉了,還是趕緊換件衣服休息吧。”

但黎琛自顧自地敘說,並不需要季紹庭的回答:“我以為我們已經和好了,你到底還有哪裏不滿意?”

哪裏不滿意?他哪裏都不滿意啊,看看黎琛這副模樣。

“非得要有性嗎?“黎琛的述說還在繼續,”我那時沒明確回答你,現在我告訴你,沒錯,一定要有,因為是你。庭庭,你不知道我為你忍了多久了。”

“今晚我懷裏都被塞了多少個人了?可是我一個都沒碰,因為不是你。庭庭,不是你就不行。我們認識了快要一年,我都沒碰過你,你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嗎?你為什麽還是覺得我沒給你時間?”

“庭庭,”黎琛的聲線低下來,“是你沒做過,不知道這種事的滋味,很舒服的……”

而後就是一大段滿是油葷的話,一字一字聽得季紹庭幾乎要反胃。黎琛怪責是他保守又矜持,他說他的技術很好,多少人做了還想要,想再爬上他的床而不可得,季紹庭未免太不開竅——

聽到這裏季紹庭終於怒火攻心:“夠了黎琛!”

頭一次連名帶姓地喊了他的名字。

黎琛用力眨了眨眼,渙散的瞳孔漸逐有了對焦。他看見那一晚的恨意再次出現在季紹庭的臉上。

為什麽?

為什麽兇他,他被他傷得這麽深,他都還不舍得兇他,他季紹庭又是哪裏來的資格。

“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自以為是了?”

是在質問他嗎?什麽自以為是?他都把自己放得這麽低了。

他問他有什麽不滿意,打算向他道歉為他改正,他都已經卑微成這樣了,竟然被他指責自以為是。

“你以為我想要嗎?”季紹庭終於爆發,眼眶都紅透,“你不要覺得跟你上床是種光榮行不行?!你都跟那麽多人做過了,你不覺得自己臟嗎?”

登時意識四濺。

季紹庭終於將真心話說出來了對嗎?一瞬間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絕望恐懼,全都奔湧而出。黎琛整張臉暴漲起來,額角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他一把掐住了季紹庭的臉頰,

“我臟?”黎琛咬牙切齒,“對啊,我就是臟!——那你也跟著我一起臟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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