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替身

關燈
楚錚扭頭就跑, 是因為他不想讓陶然看到他的狼狽, 她會怎麽看我?同情我、憐憫我?還是看不起我、鄙夷我?

他其實從來沒有覺得窮有什麽丟人的, 哪怕被同學嘲笑是拾破爛的,他還是每星期都會出來一趟。他動作很快的,不到一個小時, 就能把學校附近的瓶子都撿完,賣的錢夠他一星期的飯費了。

光華中學是有獎勵給楚錚生活費,不過他想攢起來,拿回家給外婆用。

他不介意被任何同學看到自己撿瓶子,只除了陶然。

楚錚也不知道為什麽, 但他就是不想讓陶然看到這一幕, 就像那天她邀請他去食堂吃午飯, 他下意識地就拒絕了, 不想被她看到自己啃幹饅頭。

他希望自己在她心裏, 永遠都只是那個理科成績很好的男同學,而不是一個翻垃圾桶撿瓶子的可憐蟲。

然而,楚錚根本就跑不過陶然,陶然身手太好了,很快就追上了他。

如果今天沒有下這麽大的雨,為了顧及反派少年人的自尊心,陶然一定扭頭就走, 假裝沒看到他。

可是雨太大了,楚錚一直淋下去,生病了怎麽辦?

陶然一把就拽住了楚錚的胳膊:“雨這麽大, 也不回學校躲一躲?”

楚錚苦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陶然從他手裏搶過了麻袋,又把傘遞給他,“幫我撐著傘,我來撿瓶子,我動作比你快。我知道你怎麽想的,趁著這會兒雨大,其他拾荒者都去躲雨,你還能多撿點瓶子。”

雨點子打在塑料桶的鐵皮上,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那黑乎乎的垃圾桶散發著難聞的氣息,跟著雨水返潮,又多了一股黴味。

陶然一雙纖纖素手,白皙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十指細長,你能想象到和這雙手有關的畫面,應該是在鋼琴的黑白鍵上翩翩起舞,也或許是捧著一杯澄澈透亮的清茶,但總之不該是伸進那個臟兮兮的垃圾桶裏。

可她就那麽伸進去了,毫不遲疑,而且動作比楚錚快得多。

楚錚有一瞬間的呆楞。

他設想了很多陶然可能會有的反應。

可能看不起她,也可能趕他回學校,可讓他想破頭,也絕對想象不到她會這樣做。

陶然已經拽著他往前走了:“還楞著幹嘛?下一個垃圾桶啊!”

楚錚以前撿瓶子不多,他才剛來大城市,對這個業務還不熟練,陶然可是熟練得很吶。

奶奶過世以後,她就是一個人了,再窮的日子她也過過。她住過橋洞、睡過大街,和流浪狗搶過被人丟掉的食物垃圾。

所以她真的很愛錢。

特別、特別愛。

有了錢可以睡在暖和的房間裏,可以吃新鮮的蔬菜和肉類,可以買好多好多亮晶晶的東西。

不管是多難的日子裏,陶然的性格始終沒變過,她熱愛生活、保持著好奇心、愛玩、喜歡享樂,就算是住在橋洞裏,她也會剪一個塑料瓶,裝上水,用來盛放一朵在野外摘的小花。

她從來沒有放棄過生活,生活也不是一直都在虧待她,她把日子越過越好了。

雖然對於別人來說,陶然只是一個扔進人堆裏完全不起眼的普通人,租著普通的房子,讀過普通的大學,做著一份普通的工作。

可讓陶然自己來看,比起從前的艱辛好了一萬倍,知足常樂呀,更何況,現在她又跟著系統賺了那麽多的錢。

因為這份過往的經歷,撿垃圾什麽的,那她可太會了。

陶然用最快的速度搞定了這一切,然後把楚錚塞回了學校,“趕快回宿舍洗個熱水澡啦!”

大雨還在嘩啦啦地下著,陶然撐著那把黑色的大傘,在雨裏越走越遠,那道倩影就像是用刀刻在了楚錚的心裏,久久都揮之不去。

室友都回家了,今天宿舍裏只有楚錚一個人,這難得的平靜,他本來應該好好享受,多做幾套卷子。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那些題目上,骨節分明的手握著黑色的馬克筆,無意識地塗塗畫畫,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物理卷子上被他畫出來的那個嬌俏少女,像是在對著他眨眼睛。

她的眼睛總是很亮,膚色白得像透明一樣,嘴唇很柔潤,笑起來的時候一對小梨渦很動人。

楚錚幹脆抽出一張紙,開始給陶然寫攻略,想幫她提高理科成績。

她平常對基礎難度的題目,總是很不上心,答題十分散漫,因為馬虎丟了太多分;那些難度特別高的拔高題,她來了興致倒是能研究上一整節課。

周一早上,天色晴朗,鳥語花香。

陶然剛一來到班裏,就看到楚錚遞給她一個小盒子,是她最近沈迷的一款小布丁,那家店就在學校門口斜對面開著。

“哇塞!我最喜歡吃他們家的巧克力布丁了,謝謝你~”

楚錚:“該我謝謝你才對,老是請我吃飯,還幫我撿瓶子。”

陶然幫他算了一筆賬:“你原來每天的飯費都控制在兩塊錢以內,早飯是一碗粥加一個半饅頭,中午飯是半個饅頭加兩碗湯,晚上吃一個燒餅,撿那些瓶子一共才賣十幾塊,給我買一個布丁就三十多了,這太不劃算了。”

這筆賬不是這樣算的,如果可以,楚錚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布丁都買給她,多換她幾個像剛才那樣,收到禮物以後臉上洋溢的大大的笑容。

不過,他只有這麽多錢了。

以後再想辦法幫同桌的少女買更多好吃的吧。

楚錚掏出了周末給陶然列好的學習攻略,“我分析了你上一周的錯題,發現你有一類題目錯誤率特別高……”

陶然邊吃布丁,邊聽他講題,時不時地點點頭:“嗯嗯!”

才吃到一半,就看到一大幫人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其中一個寸頭男生,拿起陶然桌子上的布丁包裝盒,問向身後的人:“你早上親眼看到楚錚去買這家布丁的?”

“是的,當時我還奇怪,這個窮酸鬼怎麽敢進甜品店,敢情他是偷了你的錢啊!”

其他人全都議論紛紛:“早就跟你們說了,跟窮鬼住在同一間宿舍,要鎖好自己的櫃子,看好自己的東西,這一下錢包丟了能怎麽辦?宿舍裏又沒有裝監控。”

陶然放下了手裏的小勺子,蓋上了布丁瓶子的蓋子,站起身來,“你們把話說清楚。”

楚錚不善言辭,但陶然不會看他背黑鍋。

那個寸頭男生叫金巖,“我是楚錚的室友,今天早上往寢室裏放東西的時候,發現櫃子門大開著,我周五走的時候忘記鎖了,我的錢包不見了,錢包裏有一千多塊錢。

要不是楚錚偷了我的錢,他哪裏來的錢買布丁啊?其實錢不錢的我還真不在意,別說一千了,就是一萬、十萬的,少爺我也隨手扔著玩,我就是惡心這種地溝裏的老鼠。”

陶然掏出手機:“那報警吧。”她百分之百信任楚錚的人品,不管是出於一個作者對筆下人物的設定,還是出於這幾天以來和楚錚之間的相處,報警能還楚錚一個清白。

其他人全都楞了:“報警?不至於吧?”

金巖:“犯得著報警嗎?寢室裏我們已經搜過了,他的床上和櫃子裏都沒有,再搜一搜他的身上和課桌,不就找出來了?”

“你們敢動楚錚放在寢室裏的私人物品?”

“有什麽不敢的?他一個窮鬼,有什麽值得我們惦記的嗎?哦,對了,在他的床頭上的枕頭下面,發現了一張物理卷子,上面畫著你的畫像呢,他偷了我的錢第一件事就是給你買布丁,你們倆一個窮光蛋,一個又土又醜,還真是天生一對!”

恰在這時,宿管阿姨追了過來,手裏還拿著一個錢包,“金巖同學,你把錢包落在我那兒了。”

裏面的錢一分都沒少,金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相當難看,青一陣、白一陣的。

陶然:“道歉。”

她的氣勢太盛,其他同學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陶然直視著金巖:“我讓你道歉,聽不懂人話?楚錚根本沒有偷你的錢,但你一上來就汙蔑他,還亂翻他的東西。”

班長出來打圓場:“多大點事兒啊,都是一個班的同學,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既然誤會解開了,大家都散了吧,快到上早讀的時間了。”

“你這班長當的真有意思,他們剛才圍著楚錚,非要搜他身的時候,你就當沒看見;現在證明楚錚是被冤枉的,你倒是出來當和事老了,敢情針沒紮在你身上,你不覺得痛是嗎?如果今天被汙蔑的人是你呢?如果是你被同班同學汙蔑偷錢,一句話也不聽辯解就要按住你搜身,你還能把話說的這麽輕巧嗎?”

教導主任剛好經過高一三班:“這是怎麽了?”

陶然三言兩語地就向他解釋清了整件事。

教導主任神色嚴厲,點了幾個人的名字,不光有金巖,還有跟著他一起汙蔑楚錚的那些同學,“一會兒升國旗的時候,你們幾個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向楚錚同學道歉。一個人的名譽是非常重要的,因為自己不順心,或者是對他人存有偏見,就平白汙蔑別人的清白,是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誤。”

金巖很不爽,教導主任走了,他小聲吐槽,“他窮他有理唄,禿頭怪老是護著楚錚。”

陶然都氣笑了:“楚錚從來沒有用窮,來道德綁架什麽,是你本來就沒理。你隨隨便便就說出這種話,因為你根本不知道窮是什麽,你也不知道錢是什麽,你所有的錢都是爸媽給的,是你錢包裏永遠花不完的百元大鈔。

你不知道他周五冒著多大的雨撿塑料瓶,一個塑料瓶賣八分到一毛錢,把這附近所有的垃圾桶翻一遍,運氣好的話他能賣到十幾塊,這是他一個星期的飯費。

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沒有因為你的富有,沒有因為你高高在上就仇富,那你又為什麽總是戴著有色眼鏡看他,把你對他做的那些錯事歸結為他窮,而不肯承認就是你做錯了呢?”

這一句句話有理有據,金巖羞愧地低下了頭,有心想要向楚錚道歉,又覺得抹不開面子,最後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

陸耀宇站在高一三班的後門旁邊,手裏拎著一個高檔紅木食盒,原本是來給陶然送早飯的,同樣也聽到了她剛才那一席話。

他出身太好,比金巖還不知道什麽是錢,總是鄙夷貧窮、異化窮人,是不是也做錯了啊?

陶然坐回了座位上,重新吃那個布丁,剛才她在第一時間蓋上蓋子,就是怕誰的唾沫星子噴進去。

這要是她自己買的,當然無所謂,臟了就不吃了唄。

可這是楚錚給她買的,一個塑料瓶賣八分錢,這一個布丁整整三十五塊,一共要撿四百三十八個塑料瓶才能換回來。這是一份太重的心意,她一丁點也不舍得辜負。

這還是第一次,光華高中的同學向楚錚道歉,可他居然一點也不在意了。剛才他們汙蔑他,他就不在意,現在他們道歉,他也沒覺得有多值得關註。

他的視線,一直、一直都放在陶然身上。

看她為他挺身而出,看她伶牙俐齒地懟人,也看她輕抿著嘴角吃布丁。

在楚錚的世界裏,好像除了陶然,其他人全都不重要了。

他和她認識還不到一星期呢。

但她就像彩虹一樣絢爛,自從認識她以來,他的世界全都染上了她的色彩。

楚錚和陶然解釋物理卷子上的畫像:“當時我畫的時候……”

陶然一笑:“嗨,我懂的,上課太無聊了嘛,隨便畫點什麽,給你看看我的課本。”

她快速地撥動自己的書頁,原本畫在一角的小人,就像是動起來了一樣,等她把一本書撥完,楚錚像是看了一部簡短的動畫。

楚錚:“他們拿你和我湊對,我怕你聽了心裏不舒服。”

陶然:“別理他們,閑的,讓他去跟教導主任說啊,看教導主任信不信?誰不知道你是個大學霸,安啦,再怎麽抓早戀也不會抓到你頭上的。”

她那張殷紅色的小嘴裏,還咬著挖布丁的小勺子,唇畔沾了一點布丁碎屑,笑的眉眼彎彎、神采飛揚。

楚錚的心跳在失控,好想告訴她:“不是因為無聊才畫的,是因為一直想著你……”

才說了一個字,就被陸耀宇打斷:“死丫頭,你的專屬外賣小哥來了!趕快騰開桌子,迎接你的早飯吧。”

楚錚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了。

剛才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他憑什麽說那樣的話?

正如陶然對金巖說的那樣,楚錚和金巖是兩個世界的人,那麽楚錚和陶然何嘗不是呢?

做朋友可以。

她對他好,他也對她好。

他們可以平等的君子相交。

至於別的?

一只住在陰溝裏的老鼠,怎麽敢奢望去擁有高高懸在空中的明月?

自從金巖在周一的升旗儀式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向楚錚道歉。

學校同學對於楚錚的態度,似乎發生了一些改變。

在背後議論他的人當然還是有的,不過當著他的面,說那些惡毒的話的人沒有以前那麽多了。

楚錚之前剛剛來到這座繁華的大城市,對它一無所知,也沒有人脈,想不到除了撿瓶子還能怎麽賺到錢。

但陶然有人脈呀,輕易就給他安排上了:“我在學校旁邊的育才培優中心補課,老師說想找一個高中生勤工儉學,在老師太忙的時候,幫忙看一看課堂,輔導小學班的奧數,時薪不高,剛進去一小時只有十五塊,以後可以慢慢往上加,你能接受嗎?”

楚錚當然可以啊,輔導小學生做奧數題,一個小時賺的錢就比他撿一下午瓶子還要多。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一面發展,教導主任邀請楚錚參加數理化的競賽,還提名他競選下一任學生會主席。

其實楚錚根本不想參加學生會的競選,競賽他倒是很喜歡,成績優異的話學校這邊有現金獎勵,是他一入學就打聽好的,而且高考也有加分。

但學生會,那就全是一大堆麻煩事了。

可教導主任盛情難卻,非要給他把提名加上去。

楚錚想了想,反正最後是同學投票,肯定不會有人選他的,也就由著教導主任了。

等楚錚這邊緩過來這口氣,陶然也不用再經過陸耀宇那道手,特意來送吃的了。

畢竟楚錚吃了那些東西以後,又算在陶然請客裏面,然後為了答謝陶然,每一星期都買什麽小布丁啊、小蛋糕啊。

真不知道楚錚一個數學次次都考滿分的大學霸,到底是怎麽算的這筆賬?不管賺多少錢,都不舍得給自己添一塊紅燒肉,反而一個勁兒地給陶然買那些華而不實的甜品。

雖然確實很好吃啦。

但是真的沒必要啊。

陶然給陸耀宇發消息:“之前謝謝你啦,以後不用給我送吃的了。”

陸耀宇:“咋回事啊?老妹兒?說好的要送一個月,這才一個星期啊。”

陶然跟他解釋:“其實之前也不是我想吃的,我那天跟你上拳擊臺,就是想打服你,讓你別再老是和我作對,真不圖贏這個賭註。後來也是想讓楚錚好好吃飯,才麻煩你送飯的,你也知道,我要是直接請他吃飯,他肯定不接受。”

陸耀宇瞬間暴走:“楚錚、楚錚!你一天到晚滿嘴都是楚錚,你為他花費那麽多心思,就因為他長著一張像暮哥的臉?”

陶然:“???”

陸耀宇:“我和你打賭,是咱們倆之間的事,我送、你吃,和楚錚沒關系,ok?”

陶然:“太麻煩你了啊,我吃食堂就挺好的。”

陸耀宇:“我每次給你定的都是私人廚房!”

陶然:“那豈不是更麻煩你?真不用了。”

一條轉賬消息彈出來,陶然又給陸耀宇發了一個特別大的紅包,大到比他過年拿的最大的紅包錢都要多,不管是多貴的私人廚房,都夠吃上千八百頓了。

陸耀宇他爸對他,都沒陶然對他這麽大方,但他怎麽更生氣了?越看那個轉賬金額越生氣,氣到快要爆炸的那一種!

可惡!楚錚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仗著和江暮長得像嗎?死丫頭至於把楚錚這種冒牌貨當成寶貝嗎?

陸耀宇撥了一通越洋電話:“暮哥,喬甜你自己管吧,我是沒辦法幫你盯著她了。”

電話那邊是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依稀能夠分辨出架子鼓的節奏,一道冷淡的男聲傳來:“怎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