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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五章 可有償還可有痛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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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麽回事!”他難以置信地盯著她的臉。

餘鳶掙脫了他的手,目光慘然,“都到這個時候了,治沒治好有什麽分別嗎?與其管我,你還是多留意封天陣吧,再過一會兒,便是想看,都看不到了……”

她的話如一把利刃紮在重黎心頭,他下意識地朝陣中望去。

金光萬道,刺目到近白,他看不清陣中之人的模樣,但赤紅的朱雀神柱卻是絕不會錯認。

他壓抑著想沖進去陪她的沖動,站在陣法之外,緊緊攥著拳。

骨節泛著青白,額上的青筋在微微聳動,這一步,卻是他答應了決不能跨出去。

天穹之上風雲翻滾,腳下山河震顫,隨著金光逐漸收攏,封天陣終將閉合。

無盡的嘶吼聲震得電索嘶嘶作響,可怖的狂怒下,邪氣湧向四面八方,又被封天陣死死困住。

司幽眼看時機已至,喚鏡鸞上前,借微隙一隅,以沈霜之力罩住步清風,將其從白虎神柱下拽出。

同時,燭陰扇化巨龍燭陰,盤旋在封天陣上方,鱗碎如冰,隨風而降,蒼茫天地間,仿若一場皓雪白頭。

層層霜花結露,陣中人肉身碎散,頃刻化為齏粉,只餘四縷元神,盤桓於道道金光中。

重黎望見一道金光飛來,伸手去接,卻隔在障壁一側,眼看著光華散去,如星辰隕落,消散不見。

巨聲震耳,四柱已成,重重枷鎖交疊成墻,墻外冰霜如甲,再添一層禁制。

至此,五千年前未能完成的封天陣,今日,終於封壓了邪魔。

淺金色的靈澤從陣中湧出,鋪天蓋地,漫過四海八荒,妖獸接連伏地,怨靈褪去戾氣,陸續變回原本的生魂。

災禍退散,天地晝亮,溫暖的光穿透雲層,照在肩上。

仿佛好久,都不曾這樣,在沒有憂慮的天空下,曬曬太陽。

長瀲和楚長曦率兵趕來,遠遠便望見晦暗自嶓冢山下徐徐散開,眾人無不面露喜色。

楚司湛也跟了來,下了雲頭,徑直奔向司幽。

“帝君!我師尊呢!”

司幽沒有立刻答覆,靜默須臾,指了指不遠處高聳入雲的“冰城”。

城下,只重黎孑然而立,刺目的天光裏,好似只剩他一人墜入寒淵,怎麽都暖不了。

他走過去,還沒近他的身,便感到刺骨的痛。

那是他的靈氣,化水成冰,拒人千裏。

“陛下!”雲衡忙將他拉回來,擡頭望著眼前巨大的冰墻,一時怔忡,“渺渺……陵光上神他們,不會在這裏頭吧……”

沒有人作答,事實上,也無需作答。

晴空之下,一片歡騰慟哭中,只有這裏,萬籟俱寂。

長瀲停下腳步,順著鏡鸞的目光,望見了渾身是血的餘鳶。

她跪坐在冰城下,懷裏抱著已是血肉模糊的一個人。

若不是他手邊的延維劍,他這個做師父的都險些沒認出來那是誰。

那樣的傷勢,無論之前發生過什麽,都已經沒了追問的意義。

他走過去,俯身去探步清風的脈搏。

悄然如寂夜,沒了聲息。

他擡起頭,忍著痛心,猶豫再三才開口,“放開吧,人已經沒了。”

餘鳶似是陷入茫然中,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一雙漆黑的眼空洞無神地望著他。

好久,都沒有說話。

長瀲眼眶發熱,握緊了那只冰涼的手,幾經顫抖。

“……他已經,死了。”

直白到再不可能有任何誤會的答覆,像是一根針,狠狠地刺在了她身上。

她惶然著,仿佛剛剛明白這個事實。

“你放開他。”長瀲試圖將人帶走,手已經伸了出去,卻感到了極大的阻礙。

餘鳶死死地抱著懷裏的人,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還緊抓住那枚快被揉爛了的平安符,不肯松手。

長瀲不解地皺起眉,他眼下也剛剛失了師尊,著實沒有耐心同她糾纏,當即拔出劍來,指著她的眉心,一字一頓地警告。

“放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他這會兒恨不得殺人,若她敢攔,他這一劍刺定了!

餘鳶恍然良久,終於有了些反應,她擡起頭,淒愴地望著他。

“那你動手啊。”

長瀲心頭一陣火,揚起劍欲刺,卻冷不丁望見她胸口的傷,血汩汩地往外流,她卻似覺察不到疼痛似的,引頸受戮。

“長瀲。”鏡鸞終於上前,按住了他的劍,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封天陣中身死魂滅,如今這副軀殼也撐不了多久了……給她吧。”

留著,也是徒添傷悲。

她望著漫天不知何處去的生魂,狠狠抹去了淚,“咱們還有許多事要做呢。”

長瀲面色青白,僵持半響,才收回了劍,正欲離開,身後卻傳來沙啞的喚聲。

“長瀲。”餘鳶的淚水滾滾而下,卻還一瞬不瞬地望著他,掌中凝靈,化出一枚內丹。

長瀲一眼便認出,那是重黎的,不由怔然。

“……你沒有用?”

她搖了搖頭,望向依舊站在閉合的封天陣前,那道山石般冰冷的背影:“你……還他。告訴他,我用不著他的憐憫,我自己可以……咳咳……可以活得很好。”

“你!……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能說出如此絕情的話!”長瀲看著那枚內丹,著實惱怒。

可她的目光,卻恍然落在了那層層冰墻上,咬牙切齒,眼中卻漸漸浮出了粼粼水光。

“我在她身邊待了這麽多年,曾有無數次機會能殺她,為我父族報仇,誰都不會發現是我做的,誰讓我是她身邊最信賴的人……”

“可我居然下不了手。”

她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面色也陡然又蒼白幾分。

在鏡鸞冷漠的註視下,她忽地笑了。

“我恨她,恨死她了……”

她胡亂地抹著眼,頭一回露出了孩子般不甘的神色。

“……可我忘不了。”

“忘不了她從獸丘的屍山血海裏把我拉起來,忘不了她幫我擦眼淚,讓我不要怕,她跟我說過,她在這,我什麽都不用怕了……”

她恨極,怒極,卻又曾經滿心憧憬。

那個抱著她走過漫漫長階,溫柔地替她擦去眼淚的女子,比天光還要絢麗。

那是她喜愛到只是看著都會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的神尊。

她最後,可有幫上她的忙,還上她的恩?

好像都,無關緊要了……

她小心地抱起步清風的屍身,朝著嶓冢山深處走去。

沒有人知道她終將走到哪裏,也沒有人會去在意。

血滴在草木上,洇在土壤中,她搖搖晃晃,爬上山頂,在一株開不出花的樹下坐了。

風是暖的,她卻感到一陣陣的寒從脊背攀升上來。

手腳漸漸不聽使喚,她曉得這是為什麽,低下頭,看著膝上沒了聲息的人。

即便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他合上眼的時候,也恍如睡去。

她想起青樂城下,第一次見他,從容溫雅的白衣少年郎,一笑,似春風拂綠城東柳,盛世長安裏,步步清風綻桃李。

那麽好,那麽溫柔。

不該是這樣。

她撚著袖子,幫他一點一點地擦去臉上的血,可是越擦越糊塗,怎麽都弄不幹凈。

方才被長瀲用劍指著,她都沒有這麽難受,卻因為沒辦法幫他擦掉血跡哭到凝噎。

手中的平安符也臟了,她無力施展法術,只能努力地用手把它捋平整。

捋著捋著,卻是再忍不住滿腔的傷悲,抱著他嚎啕大哭。

她這一生回望的時候,竟有大半光陰都戴著面具,背著殼,只有那麽一點歲月是真心實意地去喜愛,相信著一些人。

可這些人最後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她還了內丹,拿命抵了從前的債,她不想在死的時候還記著自己虧欠了誰。

兜兜轉轉,半生到頭,她什麽都沒能留下。

哭到咳血,無力地倚著樹幹的時候,她想起了步清風生前曾問她的話。

若不曾歷經過族滅家亡。

若沒有遇到無盡和玄武。

她會是怎樣的人……

倦意湧上來,她終於不支地徐徐合上雙眸。

從指尖開始,皮肉化餘灰,寸寸散盡,大劫之後,片刻的安寧也顯得如此可貴。

她不由得想。

若世上真有那樣的餘鳶,一定,要活得瀟瀟灑灑,恣意任性,哭就痛快哭,笑也真心笑。

要真心喜愛一個人,要對他好。

枝頭碧葉顫顫而落,樹下卻已空無一人。

忽有清風徐來,卷起碎雪無數,洋洋灑灑,化在融融天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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