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百六十七章 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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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渾噩的混沌中,傳來了刺耳的雜音,時遠時近,重黎吃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堆快要燒盡的篝火,餘灰逆著火光,在眼前徐徐飄落,將神識一點點拉了回來。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了一遍,璞玉劍就在手邊,黏膩的殷紅凝在劍鋒上,似一塊纖薄的血玉。

“醒了?”耳邊傳來的聲音令他渾身一僵,猝然擡起頭。

執明坐在篝火另一側,神色淡淡地翻動著炭火。

火光如此刺眼,燒得面燥眼幹。

他霍然坐起,戒備地抽出了無愧。

“先不忙。”執明道,“你這會兒最好什麽都不要碰,我不是來對付你的。”

重黎環顧四周,才發現根本不是天黑,而是這四周鋪天蓋地盡是聚集而來的怨靈,遮住了天光,才令附近如此昏暗。

執明布下了法陣,攔住怨靈,故而只有這篝火附近暫且安全。

“你……救了本尊?”他難以置信地握緊了長藤。

“稱不上救,只是覺得你死了,恰好讓無盡如了願,心裏膈應。”執明漫不經心道。

重黎蹙了蹙眉:“……敖洵呢?”

“死了。”他這回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死?……你殺了他?”

“他魂魄不全,又身受重傷,本就活不過一日,何必殘喘於世,徒增苦痛。”他仿佛說著一件無足輕重的事。

重黎卻不免心驚:“你與他相識這麽多年,就不曾心存惻隱?”

他嗤笑了聲,隨手往火堆裏丟了一截木柴:“我是生來的神族,本就薄情,他騙我,我給他一個痛快,難道不是最大的仁慈了嗎?我可不像你的師尊,她有情根,我沒有。”

唯一的那點真心,旁人還瞧不上。

“況且連他自己的父族都拋棄了這麽個叛徒,他活著,也不過是世間的孤魂野鬼,死了倒還輕松些。”

重黎腦子疼得厲害,實在沒有餘力同他繼續爭執這個問題,說到底他與敖洵也不過泛泛之交,有幾分惋惜,卻不至於同情。

“本尊又失去意識了?……”

執明瞥了他一眼:“還能意識到這一點,看來你還有自我。”

“……多久?”他疲倦地揉著眉心。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醒來都要恍惚,他還能握住無愧,全憑最後一點神智。

“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昏過去了,算下來……三日了。”執明道,“坦白同你說,你被那把匕首刺中的時候,封印就註定撐不了太久了,你倒是能忍,到現在還沒失去理智。”

重黎一怔,下意識地去探那道封印。

果然如他所言。

“那把匕首傷抹了無盡的血,在瓦解封印的同時,還會催動你的殺念,你若不盡快放出元神,必死無疑,你死了,元神也會即刻回到無盡那,何苦呢?”他的話似惡魔低語,循循善誘。

重黎咬牙:“你想都不要想,我就算還剩最後一口氣,也會撐到他身死魂散!”

執明微微一笑,倒也不急於爭論個對錯:“我說什麽,橫豎你都聽不進,罷了,我也懶得費唇舌,你的狀況我已傳信到昆侖,你選不出來,就讓陵光替你選。”

“你!——”重黎如遭雷殛,憤恨地沖上去揪著他的衣領,“你到底意欲何為!”

執明看著他的眼睛,忽地笑了:“我意欲何為……我也不知道,但你現在應該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是個什麽樣子,你想幹什麽?”

灼目的火光映出一雙猩紅的眼,仿佛從地獄爬回的惡鬼,手不覺中已從衣領移到了咽喉,墨藤嘶嘶作響,刺破了皮肉,血色飛濺。

胳膊猛然一疼,捆仙繩覺察到可怖的殺氣,倏忽勒緊。

疼痛令他稍稍松了勁兒,被執明抓住破綻,一腳踹出一丈遠。

這一擊用了巧勁兒,沒有將他打出結界,卻能教他痛得直抽氣。

“疼嗎?”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面色煞白的重黎,將璞玉劍踢到他面前,“知道我是在哪找到你的嗎?”

“血泊裏。”執明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先狠狠給了一巴掌,冷冷發問,“清醒了嗎?想起來自己做了什麽沒?”

重黎感到自己的臉火辣辣的,混亂至極的腦海中終於浮現出昏過去之前的零星畫面。

這裏不是湖灌山。

他早就離開湖灌山了。

他沖進不知何處的人群裏,無數張驚恐的臉都在望著他,他殺了人……

殺了多少人?

不知道……

手腳突然不受控制,只剩下滿腦子的殺欲,有什麽東西,要撕開他的胸腔沖出來。

他想阻止,可是越阻止,殺心就越強。

他劍上的血也越來越多……

“看來想起來了。”執明松開他,嘆了口氣,“你本就是墮魔之身,殺念比仙靈和凡人都要強,靠壓抑本心,不過是揚湯止沸,封印松動後,你的意識會逐漸衰弱,直到變成只會殺人的怪物,最後會連陵光都認不出。”

“不……我……”重黎錯愕地看著璞玉劍,那曾是世上最幹凈的劍,如今他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執明有沒有撒謊,他自己最清楚,當初執意讓陵光親手給他上捆仙繩也是因為他自己沒有太大把握。

捆仙繩雖是中品法器,但遇強則強,若施法者修為深厚,其束縛也就越強。

他為何在渾身鈍痛中醒來,不言而喻。

“這是哪裏?”他掙紮著爬起來,眼前忽明忽暗,只見層層怨靈,將本就模糊的視線擋得什麽都看不清。

胳膊疼得愈發厲害,殺念一陣陣地湧上來,他的胸腔幾乎要炸開。

不能……不能留在這。

陵光萬一找到這裏,萬一牽扯到更多人……不行,得馬上離開這……

“我勸你不要踏出這道結界,會後悔的。”身後傳來執明最後的告誡。

他耳邊只剩嗡響不絕,朦朧中,竟望見怨靈中有數頭妖獸仰天嘶鳴。

他無暇細想,握著無愧沖了出去。

墨色的流光劈開一條血路,當頭抽向那些肆虐的妖獸。

不知是殺念驅策,還是今日運氣好,這幾頭妖獸在數招之內便先後被掀翻在地,難以招架。

只一頭仍在頑抗,利爪死死抵著無愧的戾氣,說來荒唐,他竟在那雙獸瞳裏看到了焦急和不忍。

被這種眼神盯著,無端教人感到可怖,更加重了他屠戮的欲望。

無愧殺氣怒漲,每一鞭落下,都能看到妖獸腳下深陷一寸,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耳邊充斥著怨靈的哀嚎與哭叫,刺耳至極,那令人煩躁的叫喊聲中,忽地傳來他所熟悉的一聲怒喝。

“重黎!你給我停手!你可知打的是誰!”

火光赤紅的金藤穿過無數怨靈,一鞭劈落了他手中的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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