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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五章 一生所求所求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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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洵虛弱地伏在執明肩上,他抱著他的時候,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從不弄疼他,但這一次重黎打得太狠,即便不碰那些傷口,也疼得他直抽氣。

東華的魂魄被剝離,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氣在不斷流逝,他一點點虛弱下去,但抱著他的人似是渾然未覺,步伐穩健地往前走。

他不確信方才的事他看到多少,知不知道那一魂一魄是怎麽回事,但他又十分清楚,執明其人,是寵他,但不意味著他蠢。

“執明……”他忐忑地開口,“為何不去追那個仙門弟子?剛才魔尊說的話,你信了?”

他如今只能賭,賭他還是站在他這邊的。

執明目不斜視,“用不著信。”

明明是想聽到的回答,此刻聽來卻莫名感到愈發不安。

“你方才……是不是看到什麽了?為何一直不出手?”他環顧四周,“這好像不是回九嶷山的路。”

執明猝然頓住,一雙淡如冷茶的眼,靜靜地註視著懷裏的人。

“你希望我是看見了,還是沒看見?”

“我……啊!!”沒等他回過神來,那雙手便毫無征兆地松開了。

腳下沒有草木,硬邦邦的石頭硌得他渾身都痛,本就傷痕累累的胳膊撐不住身子,重重地栽在地上。

他愕然地看著滿是山石的地面,一時間緩不過這個神兒,好一會兒才擡起頭,無措地望著眼前的人。

他在笑,卻教人不寒而栗。

“我同你說過,你只要待在九嶷山的行宮就好。”

“是……”敖洵猜不透他的心思,暗暗捏緊了拳,“我想幫你做點什麽,無盡同我說……”

“是想幫我做點什麽,還是幫你自己,這話可要說清楚。”執明頭一回打斷了他的話,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你知道你如今還能活多久嗎?”

“兩日,哦不,你的身子骨一直不好,可能半日就挨不住了。”

敖洵感到了一絲恐懼:“我,我沒想到會這樣……”

他以為將重黎引出來,憑著惡咒和匕首,就可以打開封印。

卻沒想到重黎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請君入甕。

如今東華的一魂一魄被取走,他身負重傷,根本撐不了多久。

執明舒了口氣:“這件事其實也怪我,為了治好你的病,才同你多說了幾句,讓你覺得永遠可以信任我,依靠我,卻從沒想過,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怎麽辦……”

“我還記得頭一回見到你的時候,你尚在呀呀學語,我教你念我的名字,你念不出來,就給了我一枚貝殼……你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我萬萬沒想到的。”

形同訣別的話,令敖洵心慌不已,忍著疼爬過來拉住他的衣擺。

“執明,你怎麽了……我沒有變啊,你看著我,不是你說會一直陪著我,等我病好了,就帶我去遨游四海,看我從前都不曾見過的景色嗎?這些都是你自己說得啊,你後悔了嗎,不管我了嗎……”

執明看向他,微微一笑。

“這些話是我說的,但本不是對你,應當是陸君陳。遨游四海,看遍八荒,是我該對他說的話,你搶了他的位置,卻來問我後不後悔?”

他俯下身,蹲在敖洵面前,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張曾經也天真無邪的面龐。

“我悔啊,孰能不悔,可他再也不會原諒我了,我要拿什麽去給他賠罪呢?敖洵,你說你想幫我,好,那我今日來同你算算。”

“我將陸君陳抓來放血給你治病,每回取完血,他都會大病一場,是誰趁我不註意,往他的藥裏下鴆草,毀了他的根基?”

敖洵心頭一緊,額上沁出一層細汗,急切地要同他解釋:“不,不是……”

“不是什麽?”他笑了,冰冷的指一點點掐住瘦削的下顎,“那我再問你,我同你說過鏡花水月一旦發動,裏頭的人就很難逃出去,你給陸君陳指路那日,是整座雪谷暴風雪最猛烈的一天,他剛剛取完心頭血給你,虛弱至極,連劍都沒有帶在身邊,就離開了玄冥宮,你這是要他死在半路!”

“不!我沒有——”敖洵尖銳地叫著,不甘地抓住他的胳膊,“是他自己想逃,他那麽想離開,我只是同他說了幾句,是他自己走出那道門的!”

看著滿臉淚痕的他,執明忽地笑了一聲。

“是啊,是他自己走出去的,你不過是告訴他一條九死一生的路,讓他自己去賭罷了。”

“執明……執明你聽我說,我們先回九嶷山好不好,我錯了,真的錯了,往後要做什麽之前都先問過你好不好……”敖洵看著他放聲狂笑的樣子,愈發害怕。

“不,你沒錯。”他從他手中抽走了那把能斷仙骨的匕首,“你是不是以為,回到九嶷山,我會像從前一樣為你想方設法,不擇手段,留住你的性命?”

“我問心有愧,畢竟是我先把你牽扯進來的,若你能安分守己,我或可放你回東海,繼續做你的小殿下,但你真的不該把東華的命,放在同無盡交易的天平上,那一魂一魄本就是他的,你連他一根指頭,都不該動。”

這一句,令敖洵陷入了巨大的驚駭與恐慌中,錯愕地瞪大了眼。

“那日在瑤池……你聽見了?”

執明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看著寒芒湧動的劍鋒。

“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東海龍族失蹤多日的小殿下受邪魔蠱惑,欲助紂為虐,最後憑一腔赤誠尋回理智,自戕於湖灌山下,這樣的死法是不是比散靈而亡聽起來體面些。”

敖洵的臉色驟然慘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望著眼前的人,腦中一片嗡響。

到了這個時候,他能想起的依然是他對他種種的好,記得他們一起坐在東海之濱的礁石上,看雲升月落的愜意。

可這一切,都是大夢一場。

“昨日經過東海時,我截住一只傳音靈蝶,是你祖父和父君給昆侖陵光上神的回信,靈蝶只帶了一句話——”

他毫無征兆地一刀刺入敖洵的心肺,斬斷了他的仙骨。

劇痛,如鋪天蓋地的潮,瞬間將他吞沒。

“不肖子孫,生死由天。”

敖洵仿佛快要渴死的魚,艱難地仰著頭喘息,血從嘴角溢了出來,嗆住了喉,又沖入鼻腔。

“……執……明……”

他艱難地喚著他的名字,伸出手,卻不是去抓刺入體內的匕首,而是執明的衣袖。

他重重地倒在他懷裏,感到自己體內的靈氣快要散盡了,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你說你會陪著我的,你不能騙我啊……”

數百年的陪伴,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可為什麽不能讓他把這個夢做完?

為什麽不能在最後再騙他一次?

執明看著懷裏顫抖的人,擡起了手,卻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理所當然地輕撫他的頭。

他緩緩退後,只留下冰冷的刀刃紮在血肉中。

敖洵一邊吐血,一邊朝他伸出手。

靈氣散得太快,他已經看不見他在哪了,只能慌張地喊他的名字,無助地往前爬。

“我怕……你別走,我錯了……執明!執明!……我真的怕,你別留我一個人!……”

他咳著血,匍匐在地上,只會將匕首抵得更深,更疼。

他爬不動了,身後拖出一條猩紅的血路,慢慢地倒了下去,睜著什麽都看不清的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執明站在離他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看著那只手無力地垂了下去,至死都在哭,都在認錯。

可誰對誰錯,早就不重要了。

他心心念念的人,只想讓他死。

未滿千年道行的龍族,死後並無屍骨遺存於世,執明看著他從指尖開始羽化,一寸一寸,散落成風中渣滓,回歸天地。

只留下一把染血的匕首,鏗鏘落地。

執明看著自己的雙手,蒼涼地笑了聲。

“一生所求,所求為何……所求為何……”

敖洵是個很可悲的角色,但不無辜,一個不幸的人值得同情,但不意味著不幸就能做什麽都被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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