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百三十章 涼薄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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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綠塘中荷,驟雨濕芍藥,蕭條的長街上,被妖獸和戰事折磨得近乎崩潰的凡人低著頭匆匆而過。

人間還能供活命的城池已屈指可數,這裏勉強算一座。

即便到了這人人自危的時候,即便朝廷三令五申,民間仍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差別。

有人檐下閑來聽曲兒,有人還在為今日能否吃上一頓飽飯發愁。

“滾出去!小叫花子!這是你能進來的地方嗎!”

庭中傳來一聲惡氣的咒罵,幾個家丁架著個瘦小的少年從後門丟了出來。

濕漉的窄巷又臟又臭,少年跌進泥水裏,耳邊傳來重重的鎖門聲。

今日的雨下了半日,他捏著手裏的一包藥草,艱難地爬起來,小腿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扯著他跌坐在石階下,這才發現剛剛那一下,將他的腿摔斷了。

偷出來的藥草泡在積水裏,也都沒了用,饑腸轆轆,白白挨了一頓揍。

他咬著牙,雙眼通紅地望向那道門,竭力忍住了疼痛和不甘,拖著動彈不得的一條腿爬上那幹幹凈凈的石階,舉著滿是泥汙的手,一下一下地捶那道緊閉的門。

“求求你們,給我一點藥……我阿娘在生病……”

起初還能清楚地說出自己要的東西,後來就逐漸沙啞,直到喊不出生,趴在門檻上無助地哭。

雨越下越大,迷了眼,和淚混在一起,又冷又痛。

忽然,頭頂的雨停了。

少年詫異地擡起頭,望見一柄繪著蘭枝的二十四骨油紙傘,傘下的男子著一身玉色輕紗衣,衣擺處染著輕盈的水墨花,眉如遠山,目似朝月,畫一般栩栩如生的面容,唯有目光清冽,透著淡淡的疏遠。

教人覺得頗為遙不可及。

少年生平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好看的人,說他是天上來的神仙都不為過。

那男子不僅為他打傘,更是紆尊降貴地俯下身,憐惜地撫過他斷掉的那條腿,修長好看的指尖緩緩滑過,他的腿立時便不疼了。

門恰好在此時打開,裏頭丟出一包藥來。

傘下的男子擡手接住,微微掀起傘面,看了那家丁一眼。

那家丁本是滿臉不屑,瞧見那張臉的瞬間,不由得怔了怔,與其對視不過一瞬,卻莫名感到一陣膽寒,立時鄙薄的看向那少年。

“拿上這些藥和銀兩趕緊滾!你娘是死是活與咱們府上再無瓜葛,敢出去亂嚼舌根別怪我撕爛你的嘴!”

說罷,再次摔門而去。

少年眼中閃過一抹憤恨,但好歹拿到了藥,今日沒有白來,這一點恨意便理所當然地被慶幸與劫後餘生的歡喜而取代。

“謝,謝謝……”他謹慎地接過那包藥,爬起來,雨天濕滑,他抱著藥不敢跑,只得緊緊摟在懷裏,加快腳步往家走。

像神仙一樣的男子一路都跟著,頭頂的傘從未離開過一刻,他心中是感激的,但對於莫名其妙的好意,多少仍有些防備,所幸男子一路都未曾多問什麽,除了給他打傘,便是四目相交時沖他笑笑。

少年帶著他走進一座破舊的屋子。

門庭蕭條,連個擋風的門都是搬來一塊木板搭在木框上的,一下雨便一地的泥濘,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

少年歡歡喜喜地跑進屋,沾了一褲腿兒的泥。

“阿娘!我給你討來了藥!一會兒就給您煎……”

藥。

滿心的喜悅還未來得及同人說,便望見榻上耷拉下來的一截枯瘦的胳膊。

“阿娘……”他慌了神,匆匆撲過去抓住了那只手。

是冷的,鉆心的冷。

“阿娘你莫嚇唬我……我回來了,我給您帶了藥!您看,藥在這,馬上就能治好病了……阿娘……”少年嗚咽著解開藥包,迫切地想給榻上雙目緊閉的婦人看,可是婦人早已面色青白,直到最後,都痛苦地皺著眉,再不能答覆他只字片語。

門外的人收起了傘,走過來,牽起婦人的手,摸了摸脈搏。

“人已經沒了,節哀。”他又看了看少年手裏的油紙包,“藥不對癥,吃了也難逃一死。”

聲音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感慨今日的雨怎麽還沒停。

打著好幾處補丁的被褥發著臭,骯臟的少年抱著自己唯一的親人,終於忍不住慟哭出來。

哀嚎聲猶如利刃,一下一下地劃在雨幕中。

大雨瓢潑,始終未歇,少年的哭聲漸漸嘶啞微弱。

一直站在榻邊的男子溫聲問:“你阿娘,是怎麽死的?”

少年枯然的雙眸忽地閃爍了一下,起初是怔然的,漸漸湧現出恨意。

“他們……他們糟蹋了我阿娘,然後把她丟了出來……”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外頭也下著雨,他的阿娘就這麽衣衫襤褸地走在街上,拉著他被人指指點點,蒼涼地笑……

再後來,阿娘就病了,病得很重。

他沒有錢請大夫,只能偷偷溜進那座宅子裏,想偷點好藥給阿娘治病。

他的阿娘,昨晚還給他講故事,還跟他說,不求他大富大貴,但要他頂天立地,好好活著……

“恨那些害死你阿娘的人嗎?”耳邊的聲音淡然平和,卻如夢中低語,勾動他心地最深的怨恨。

“他們該死……!”少年眼中躍動著可怖的冷意,仿佛要將仇人咬碎,碾成泥裏的渣滓。

他此時擡起頭,望見一張似笑非笑的臉。

明明只是素昧平生,可眼前的人卻好像什麽都知道。

他將一把孩童也能揮舞的匕首丟在他面前。

“他們害死你阿娘,我幫你報仇可好?”

少年震驚地望著他:“你……怎麽幫我?”

他屈下身,摸了摸少年的頭,倒像在對他諄諄教誨的長輩。

“人間有句話,叫冤冤相報何時了,惡念當頭鬼難饒,我不勉強你,只是給你個機會,要怎麽做,你自己選。”

少年緊盯著眼前閃著寒光的匕首,默默吞咽了一下,顫抖著伸出了手。

那夜驟雨烈風,暮色中傳來了入夏後第一聲驚雷。

城中富庶的餘官人家燈火飄搖,打更的老者披著蓑衣從後巷經過,發現餘家後門大開,正想進去提醒裏頭的人留意門窗,卻冷不丁踩到了一截胳膊,驚慌中跌坐在地,發現掌心黏膩,擡起一看,竟是一片鮮紅。

驚叫聲被雷雨聲吞沒入夜幕中,平日裏精心打理的庭院早已被血水浸透。

檐下廊前,屍體隨處可見,偌大餘宅,沒有傳出一聲慘叫。

家中夫人死在了自己的臥榻上,餘官人的屍體泡在了水塘邊,還有府上兩個小少爺,一個被割斷了喉嚨,一個被溺死在水缸中,再往前走,死人更多。

又是一聲驚雷,刺目的光如血盆大口,撕開了溫熱的燭光,照亮一張張死氣沈沈的臉。

衣衫襤褸的少年跪在前廳外,身下躺著的,是白日裏欺辱他的家丁。

一刀又一刀,宣洩著痛失至親的惱恨與苦楚,少年最終仰倒在血泊中,手中的匕首沾滿了黏膩的血,雨再大也洗不幹凈。

他大笑著,高喊著“活該”,近乎癲狂。

而後終於舉起了手中的利刃,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血汩汩地湧出來,痛苦與窒息隨之而來,他努力睜開眼,夜色漆黑,雨大顆大顆地砸下來,比冰還冷。

繪著蘭枝的油紙傘再次撐在了他頭頂,翩然而至的男子有如神祗從天而降,即便踏著這麽多汙穢與血水而來,他的衣擺也沒有沾染一絲汙穢。

他看著少年,靜靜地笑,仿佛只是身在局外,看一場人生大夢的戲。

沒有悲喜,眾生公平。

少年的意識逐漸模糊,已然看不清他的臉,留給這人世最後一句話,是對他說了聲“謝謝”。

執明踏著石階,從大門口走了進來,望見這幕慘況,不由得皺了皺眉。

“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

他看向站在廳堂前打著傘的白衣男子,面露鄙夷。

“不覺得惡心人嗎?”

男子回過頭,一張和父神一模一樣的臉,笑容卻是教人陣陣發寒。

“自然是有意思的。”

他擡起手,讓他好好看看這滿屋的屍體。

“凡人這一生的愛恨都很短暫,且經不起波折,如此脆弱卻還妄圖掙紮,明知道我說的話是錯的,仍不顧一切地殺了這麽多人,就這麽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兒,敢借他人之手,報一己私仇,不覺得好笑嗎?你可有聽到,他方才還謝我……”

他如此說著,當真笑出了聲。

只是這笑聲太輕,湮沒在雨聲裏了。

玄武蹙眉,看著這一屋子橫屍,目光發冷:“餘鳶已經去找你那一半元神了,你當真覺得憑她能從陵光手裏搶人?”

站在雨中的人緩步而來,落著墨花的輕紗仿佛染上了血色般逐漸轉紅,隨著他拾級而上,已然變了副模樣。

傘隨風消散,傘下的人也驟然如霜冰冷。

“不覺得。”無盡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望著這場瓢潑大雨,“元神我定會取回,至於餘鳶,她此去只要讓重黎見了血,就算她幫上了忙。”

“至於這些人,殺都殺了,也莫浪費,屍體和魂魄都拿起去餵那幫畜生吧。”

說罷,他闊步而去,仿佛身後的血海同他半點幹系都沒有。

執明望著那少年單薄的屍體,至死,居然都是笑著的,默默收緊了拳,只覺一陣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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