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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二章 故人終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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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隅崖上細花如雪,淺金的靈澤於樹下徐徐蕩開,渾厚溫潤,點點碎星光流轉於肩頭,樹下的人闔目凝神,靈氣隨風而去,飄然入世,遁入無形。

許久,陵光額上沁出一層細汗,睜開眼,神色凝重地觀望這滾滾雲海。

她試圖施術探明北海孤岐山深處的狀況,但重重風雪之後,還有一層怎麽都無法勘破的障壁,將她的術法擋了回來,峭壁深谷間,沒有看到任何閬苑樓閣。

她知道東華與執明誕世之初,的確在孤岐山深谷中建有一座玄冥宮,四靈聚於昆侖後,孤岐山隨之封閉,千萬年來,沈寂於北地千尺霜寒下,再無人見過其真容。

東華並不算個戀舊的人,同他們在一處時,也不常提及孤岐山,更不必說執明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性子,封天陣啟動之前,楞是沒讓任何人瞧出端倪來,若非如此,庚辛也不至於……

想起那些往事就覺著糟心得很,她嘆了口氣,起身。

陸君陳同她說過,他是從一口寒潭中逃出來的,孤岐山深谷中潭水諸多,結冰的不結冰的大大小小算下來少說有上百潭,就這麽一個個找過去,無異於大海撈針。

“上神,您這次回來,好像同從前不太一樣了。”玄霜樹神從皴裂粗糙的樹皮下長口,雖不能視,卻能清楚地覺察到她周身靈澤,似乎溫柔了不少,沾了許多從前沒有的喜怒哀樂,仿佛從高寒的雲端走了下來,剝去了厚重的鎧甲,倒有幾分凡間女兒家的愁思了。

陵光微詫,啞然須臾,嗤笑了聲:“許是種出了情根後,心境也不一樣了吧,多年不見,你可還好?”

“小神守著這昆侖山,守著雲渺宮,都習慣了,沒什麽不好。”樹神笑了笑,“上神能被救回來,小神便是死,也無憾了。”

陵光心生無奈:“昆侖封山這麽多年,辛苦你庇護一方生靈了,讓我還有個能回的地方。”

樹神道句惶恐,伸出枝條,就地給她編了個藤椅,好歇歇腳。

“如今玄武叛變,無盡破除封印,兇獸入世,人間妖禍接連,往後的路,只怕難行……”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東華肉身已毀,如今只是個凡人,即便想如她這般救治,也無從下手,當年的四靈,就只剩她一人了,若無盡發難,說實話她並沒有多少把握。

“上神不必如此憂慮,人間有句話說得好,船到橋頭自然直,您身邊還有值得信賴的人,無需總是一人扛下這重任。”樹神勸慰道。

聽罷,陵光心口一咯噔,旋即也笑了。

是啊,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她仰起頭,看向樹神,鄭重道:“玄霜,我成親了。”

片刻的怔忡,而後便是一陣爽朗的笑聲,似是困惑之後又恍然大悟的透徹,能將一切都看得明白。

“恭喜上神,多年牽絆終圓滿,從今往後,漫漫長路有人相伴,小神……不勝欣慰。”

無需她多言,仿佛已然料定她所嫁何人,也不似司幽阿鸞他們,措手不及。

只是衷心地為她感到高興。

它自父神開天,便生長在這八隅崖上,看著他們四位上神入主昆侖,看著他們征戰的歲歲年年,辛酸苦辣,悲喜愁歡,看著這昆侖從榮盛到衰敗,直至封山。

它見過了太多冷暖,榮枯榮滅,百廢待興,卻從未對這世間麻木失望。

心始終是燙的,藏在這孤寂的八隅崖上,還可再暖萬載。

說不清為何,陵光只覺得方才的煩憂都隨之一掃而空,沒什麽坎兒,是當真跨不過去的。

“主上,原來您在這啊。”身後忽然傳來鏡鸞的聲音。

她回過頭,就見鏡鸞氣喘籲籲地停在不遠處,同她打過招呼後,又朝玄霜樹微微低了下頭,以示敬意。

陵光沒料到她會來尋,想來是司幽離開之前,同她通過氣兒了。

“重黎和長瀲呢?”她想起之前在潮汐殿中一言不發的長瀲,留下重黎後,她一時也沒多想,這會兒記起好像有小半日沒見著這倆小子了。

重黎說稍後尋她,也不曾來過。

這一問卻是將鏡鸞難住了,好一陣東瞧西望,支吾作答:“好像還在……促膝長談。”

“促膝長談?”

這詞兒聽著哪裏不太對勁。

陵光瞧著她一副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阿鸞。”

“哎!……哎哎!在呢!”鏡鸞當時就給嚇得一激靈。

這心虛樣兒,陵光只覺有幾分好笑,清了清嗓子:“陪我去見個人。”

雲棲小徑,拂落半枝白雪,小園紅梅正香。

昆侖高寒,山下春盛,山上卻還是春寒料峭。

一條曲折青石路通入側鋒紫竹林深處,籬笆小院兒,道兒旁種了些好看的花草,青葉在白雪間,格外醒目。

院中只擺了一副石桌椅,樹根旁厚雪堆積,桌凳上的雪卻是被人仔細清掃過,太陽曬了小半日,水漬也都快幹了。

掛著山中野菜與瓜果的檐下,冰錐滴滴答答,門扉敞著,站在院外便能看到屋中景象。

素凈的小屋,只一白鬢老嫗舉著三炷香,正對著一座靈位上供,動作雖慢,可奉香屈身,虔誠之至。

即便已是兩鬢花白,滿面滄桑,於陵光而言,眼前的人似乎從未變過。

不夜天七年相護,若沒有她,阿九只會活得更艱難。

陵光示意不要攪擾蓮娘,在外頭靜靜地望了許久。

上過香,蓮娘又拿起腳邊的一只竹編籃子,顫巍巍地出了門。

鏡鸞剛上前一步,就被攔了下來。

陵光搖了搖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默默跟上。

從側鋒到主峰,要走近一個時辰的路,蓮娘就這麽一步步走過去,累了,就停下來歇片刻,再往前。

不知是不是不太看得清,好幾次都險些崴了腳。

但便是自己要摔了,手中的小藤籃也攥得很緊。

陵光只能悄無聲息地從後頭托她一把,又或是先一步清好她腳下的路,讓她走得穩妥些。

這條路走著走著,愈發眼熟,待看到那片澄明如鏡的碧水才反應過來,這就到了天池。

陵光和鏡鸞停了下來,望著蓮娘踏著水岸,步履蹣跚地走過去,似乎思索了片刻,才停下,將手中的小籃擱在岸邊,慢慢蹲下去,從那蓋著白布的籃子裏取出幾碟小點心,桂花糕,炒糖球,如意酥,一份兒一份兒地放在晶砂岸上。

看著這一幕,陵光不由怔了怔。

鏡鸞嘆了口氣:“自八年前那一戰後,阿九的屍身葬於天池,她便每日都來祭拜,春夏秋冬,風雨無阻,長瀲也去勸了幾回,都無用,您那會兒能不能醒來都難說,此事是絕不能透露的,雖不知餘鳶化身餘念歸潛伏於昆侖時可有動過歪心思,但那八年,玄武上神和無盡都無暇顧及昆侖,想來暫且不知此消息,蓮娘這邊,也一直瞞著……”

說到這,她似有幾分猶豫,頓了頓,才說下去。

“其實前些時日去十殿閻羅那瞧了一眼,長瀲和司幽的意思是……蓮娘年事已高,壽數將盡,您既已歸位,她記憶中的阿九也再不能回來了,只當斯人已逝,何苦再惹傷心,不可結緣。”

這樣的結果,於誰,都好。

不可結緣。

可不是嘛,朱雀上神與不夜天的小阿九,實在是相距甚遠。

便是告訴蓮娘她就是阿九,也更想句玩笑話。

“蓮娘的壽數,還有多久?”

“……就這幾日了。”鏡鸞擔憂地看向她。

陵光比她想象得平靜許多,遙遙望著還在岸邊祭奠故人的蓮娘,沈默良久,淡淡地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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