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百八十七章 他的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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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絢爛,人間喧嘩。

街頭巷尾,盞盞燈火勝星辰。

自八年前一場惡戰,人間戰火不休,近年才止,又逢三兇破印,饕餮出世,鹿城已是許久不曾這般熱鬧過。

念城中百姓不安,楚長曦啟程前特意來知會了一聲,告訴官衙中人兇獸已除。

官府黃昏時張貼告示,全城額手稱慶,連個年節都沒能過好的鹿城百姓而今家家戶戶掛出彩燈,開夜市,如佳節燈會般熱鬧了一場。

陵光被牽著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擡頭望向一直走在前頭的人,似是為了配合她的步調,特意放緩了腳步,領著她看橋邊的花,橋上的樓,看遍這車水馬龍的人間,看遍這河清海晏的山河。

“師尊師尊!那邊許多好吃的,你餓不餓?要不要吃?”就見他一路興致勃勃,開心得像個涉世未深的少年。

陵光有些無奈:“你當我是豬嗎,什麽都要?”

他回過頭,目光晶亮:“那師尊吃不吃糖葫蘆?”

她看了眼草把子上瑩潤誘人的果子:“吃……吧。”

“那蒸糕呢?”

她咬咬牙:“……吃。”

“好嘞!我去買!”他登時笑開了,這就要跑去買回來。

“重黎,你等一下。”陵光猶豫再三,還是先拽住了他,環顧四下,瞧見橋下有處小攤,便拉著他過去。

“師尊,怎麽了?”重黎跟著她到了攤前,看著她在那挑挑揀揀,最後拿起個半張的素面面具,在他臉上比劃了一下,點了點頭。

“就這個了。”

重黎一頭霧水:“這是給我的?”

“我出門為何要戴面具?”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莫不是師尊嫌他貌醜,帶不出手?

陵光瞥了他一眼,頓了頓,道:“你太招搖了。”

重黎思索片刻,反應過來,他上回在鹿城現身,可是兇案現場。

“是我思慮不周,倒是忘了這茬,回頭給人認出來,誤不誤會的且不說,壞了今日的好心情,讓師尊失望可不妥,今日師尊說什麽便是什麽。”

“油嘴滑舌,誰同你說這個……”陵光小聲咕噥,不露聲色地朝他身後望去。

果然,一幫雲英待嫁的姑娘家都朝著他“虎視眈眈”的,關於無盡頂著他的臉為非作歹她這會兒還真沒想到,就是覺得這人沒有分毫自知之明,往人群中一杵,要多紮眼有多紮眼,再不遮遮,一會兒香帕花枝怕不是都要朝他扔來了。

她曉得自己“一把年紀”,比不得這些風華正茂的小姑娘,又剛換下了霞帔,一身的素白,著實不起眼,跟在他身後,保不齊像個老母親……

嘖,不行,越想越氣。

“戴著。”她一把將面具塞了過去。

重黎委實不知她怎麽突然不高興了起來,看著手裏的面具,啼笑皆非:“這面具也太素了,瞧著像是誰都能買的樣式,萬一走散了,師尊還找得到我嗎?”

買面具是一時興起,聽他一說,好像是這麽個理兒,陵光又將面具拿回來,問那攤主:“這兒可有筆墨借來一用?”

“有有有!姑娘稍等!”那攤主倒也熱心,在簍子裏翻翻找找,真給她找出一副筆墨來,“這是小老兒平時拿來畫面具的家夥,筆不是什麽好東西,但這墨好用得很,遇水不化,十年不腐。”

陵光也不在意這墨好還是不好,橫豎她只想今日用上一用,拿起來便隨手在面具腦門正中畫了一朵五瓣兒的小花。

她這數萬年來,同東華學過琴棋,與折丹江疑習過武藝,獨獨這畫工一竅不通。

重黎沒見她作過畫,原本還有幾分期待,可待探出頭去瞧上一眼,險些沒繃住笑。

“師尊,你這……是盼著我再醜點兒麽?”

面具上那朵花著實不能用粗糙來形容,它能勉強看出是一朵花,就很不錯了,偏偏又畫在腦門上,活脫脫一個傻二楞子。

陵光筆尖一頓,最後一筆不小心畫出了半寸,咬牙瞪了他一眼。

“你戴不戴?”

重黎無奈地忍住了笑:“好好好,我這就戴。”

“不情不願的……”陵光蹙眉。

他接過面具,賠笑:“我哪敢啊,師尊畫的面具,實在……別具一格,便是埋在人堆裏,也不愁找不著。”

他利索地將面具系好,轉而又從攤頭上挑了一張給了她。

“師尊也戴一個?”

陵光一怔,看著他遞過來的面具,一樣是素面的底,繪上了栩栩如生的雀鳥,到底是做了多年的手藝人,比他那張好看許多。

“公子好眼光,這張面具是小老兒方才剛畫好的,才擺出來一會兒,甚是適合這位姑娘。”攤主禁不住誇道。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回絕未免顯得過於不解風情。

陵光笑了笑:“那便都拿著吧。”

說著,正打算掏錢,卻忽然想起自己已不再是一介凡人雲渺渺,身邊沒有帶著銀兩的習慣,尷尬地看了重黎一眼。

重黎也曉得她做慣了上神,早早將銀錢備好了,遞給那攤主:“不必找了,剩下的留作你今日辛苦和哄我師尊開心的賞錢。”

聞言,那攤主自是連聲謝過,看向陵光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陵光沒他那麽厚的臉皮,忙拉著他走。

“師尊生氣了?”重黎看了她一眼。

“……不是生氣。”陵光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看了看手中面具,嘆了口氣,“在這別喊我師尊了,太招搖。”

許是這麽多年的心思到底是沒藏住,如今聽他喚她師尊,總覺得旁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但這話落在重黎耳中,卻是另一番意思了。

誠然有些突然,但他二人確確實實在今日成了親,皇天後土為證,滿山生靈都瞧見了,他心心念念這麽多年的人,終與他心意相通,好像是該換個稱呼。

他悄悄瞄了陵光一眼,她微微低著頭,正擺弄著手裏的面具,一副窘迫又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今日這耳根都不知紅了幾回,平日裏連笑都很少見的人,這會兒瞧著卻是莫名教人想欺負欺負。

於是他禁不住俯下身,湊近她發燙的耳旁,輕輕柔柔的喚了聲:“……夫人?”

陵光跟觸了電似的渾身一顫,錯愕地猛擡頭,瞪大了眼。

“你……喚我什麽?”

重黎原本還挺臉厚心大的,想逗弄她一下,可被她這麽一問,竟也生出幾分緊張來。

“夫,夫人啊……”

他吞咽了下。

“……可以這麽叫麽?”

陵光只覺得腦子裏嗡嗡直響,她的心若是還在,這會兒怕是得跳出嗓子眼去。

人間後院再尋常不過的稱呼,從他嘴裏念出來,卻仿佛能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叫名字吧。”她深吸了一口氣,別開視線。

要命,他再叫幾次,她怕自己要捂著臉就地蹲下去。

白瞎了千萬年的歲數,怎就對他這般沒轍。

“哦……哦。”

他點了點頭,悄摸著伸出手來,勾住了她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看她,半響,才莊重地念出了她的名。

“陵光。”

他的陵光。

來這人間一趟,要看看這萬家燈火。

糖葫蘆,熱蒸糕,還有數不清的有趣的小玩意兒。

和自己的心上人,慢慢地走上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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