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百四十五章 :線索終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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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幽掌一盞長明燈,行在漫漫卷海中,回過頭來問她照亮腳下的路。

“跟緊些,在這裏,眼睛看到的,都不過是表象。”

隨著他的聲音,四周的書架似乎在無聲地扭曲拉長,整座明鏡臺,變得深不可測。

身後的門愈發遙遠,明明窗就在眼前,卻怎麽都走不到窗下。

冗長的走道如無底深淵,四周的層疊而起的生死簿似峭壁高懸,每一座書架,都似是聳入雲霄,懸於頂端的明燈,如暮色落日,光輝澤世,卻並不似朝陽那般刺目。

看著如此龐大的明鏡臺,陵光總算曉得他為何要撂下天子殿成堆的文書,親自帶她前來了,若非熟悉此處之人,斷然沒法在一時半會兒找到想要的那幾本。

誠然這其中也不排除這位游手好閑慣了的地府主君借機偷懶。

“我可沒偷懶啊。”走在前頭的人冷不丁接了句。

陵光背脊一涼,正疑心這人可是會讀心,卻聽他幽幽地嘆了口氣。

“你今日來,是瞞著長瀲和重黎的吧?”

“一猜就是這樣,他倆若是曉得,定會堅持陪著你。”

陵光擰眉:“我又不是豆腐捏的,來一趟酆都,何須拖著一人陪同?”

司幽瞄了她一眼,搖了搖頭:“你以為死而覆生比豆腐捏得好到哪裏去?重新融合的魂魄與身軀,與從前到底是不一樣的,你這次醒來,也多少會感到力不從心吧?”

聞言,陵光倏忽一僵。

嘴上不認,自個兒的狀況卻是自個兒最清楚。

她雖未曾向任何人提及,也絕不會表露分毫,可從她蘇醒那日,到她為尋重黎下山,確然感到自身修為有所消退。

不至於讓她如凡人那般弱不禁風,但較之當年,自是不能同日而語的。

“你又如何?”她看向他那頭白發。

司幽笑笑:“瞞不住你,修為折損過半,要想治愈,不是一兩年的事,不過此時說到底是我自己不小心,對身邊的人疏於提防,給了無盡可乘之機,活該受個教訓。”

瞧著他嬉皮笑臉的樣子,再看那一頭華發,他今日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袍,衣擺繡著素色的夢蘭花,與當年他來育遺谷接墮入凡胎又橫死荒野的她時,穿的一樣。

“你今日怎的換了這樣一件衣裳?”

習慣了他恨不得招搖過市,酆都鬼市一枝花的品位,冷不丁換了件素的,倒覺得有些不適應。

司幽低頭瞧了眼,反倒無奈:“我成天坐在天子殿中,平日也沒幾個非得我接見的訪客,若是曉得你今日來,我定然一早就換上天子殿中最亮的色兒,保準讓你深銘肺腑,記他個千兒八百萬年的。”

“你還是穿素點好。”

她的記憶本就夠混亂的,可別再給她摻上一把辣椒面兒了。

行至一座書架前,司幽陡然停住。

“到了。”

擡起手,幾縷靈絡飛上書架,如無形勾網,眨眼間提出四摞生死簿。

應有百來本,但與架子上那些比起來,實在是滄海一黍。

地面憑空浮現出一張長案,恰好是能擺下這四摞生死簿的大小。

“這些就是在那幾樁案子裏慘死的凡人的生死簿了,你有什麽要查的,可隨意翻閱,這簿子不可帶出明鏡臺。”司幽道。

陵光會意地點了點頭,走到案前,這些簿子應是已歷經多次輪回,前世與今生堆疊,愈發厚重,她隨手拿起一本翻開。

簿子中的文字如活物般從書頁間浮出,懸於半空中,倒是一目了然。

被害之人眾多,難怪仙門之人在問詢之時如此惱怒。

司幽幫著她一起看,可沒翻幾本,眉頭就皺了起來。

陵光將手中的正看到的那頁遞到他面前:“這裏有些古怪,是不是缺了一頁?”

司幽亦將手中那本遞給她看:“這本也是。”

陵光皺眉:“生死簿可隨意更改?”

生死簿看似是一本卷宗,但翻開裏頭卻並非紙張,生前種種,執念,化為靈絡,編織出一人生生世世的悲歡離合,做不得假,也無法抹除任何一筆。

可這一本上,死者的記憶只停留在事發之前與自己死前的一瞬,中間發生了什麽,一概不知。

酆都的鬼差並無這等本事,擅自修改凡人命數,就連他都須得費極大工夫,更不必說這還不止一本。

“這些生死簿入明鏡臺時不曾發現異常,一直放到今日。”看著簿子上顯然前後斷片兒的文字,他的臉色頓時沈了下來。

“誰會去動生死簿?”

“生死簿自古由酆都司理,明鏡臺戒備森嚴,守衛甚至在天子殿之上,想在此處動手腳,絕不可能毫無動靜。”

“可這些簿子上,的確被抹去了一段。”陵光心生狐疑,“便是魂魄飲下忘憂湯,這生死簿總不會忘了提這一筆。”

司幽神色凝重,沈思良久,道:“又或是人死之前就被剝奪了記憶,自身本就沒有歷經過,生死簿也不會將其記錄在冊。”

“沒有歷經過?”這話說得著實古怪,這等說法,莫名教人怵得慌。

“不僅是記憶被抹除,是這段人生都從世上消失了。”司幽對於這個猜測也拿捏不準,但生死簿出現如此古怪的狀況,他能得出的也只有這一種結論了。

畢竟若只是讓人忘卻,要瞞過生死簿卻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猜想乍一聽著實荒唐,卻細思恐極。

從生死簿上抹除一段人生,這是何其可怖的能力。

“可究竟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呢?”司幽陷入沈思。

這些生死簿已經收入明鏡臺,也就意味著所有被害之人的魂魄都已飲下忘憂湯,已經劃上紅圈的便是投胎去了的。

剩下的寥寥無幾。

便是去尋,只怕也都記不得了。

好不容易有了進展的局面再度陷入僵持,所有的線索都尬在了這些斷片兒的生死簿上。

若是有人記得,只要有一人還記得

陵光不免有幾分郁悶,合上手中生死簿,正欲將其放回去,卻冷不丁瞧見下一本的封頁上寫著的名字。

餘青青。

此生始於順德三十二年八月,猝於元平元年三月春。

順德三十二年八月,元平元年春

她算了算,順德是先帝年號,元平則是阿湛的年號,兩者相隔只有七年。

七年?

是個七歲的孩子?

七歲夭折,餘青青。

這個名字,她覺得頗為耳熟

垂眸沈思之際,忽然瞧見衣袖上沾染的幾許水痕,腦海中頓時浮現出方才在鬼市中,拉著她的袖子喊“娘親”的那個小水鬼。

“娘親說去買糖葫蘆給青青,讓青青在橋上等,可是青青等了好久好久,娘親還沒回來,橋上有馬車跑過去,青青好害怕”

是她!

陵光腦子裏那根弦陡然繃緊了,忙展開這本生死簿。

果不其然,簿中詳錄著那孩子七年的命數。

她目不能視,故而許多東西都是一筆帶過的,或許正因如此,關於她死因的幾筆才僥幸地留了下來,成了這些枉死的百姓中,唯獨仍記得一些細枝末節的人。

只是她看不到,生死簿中也就記得模糊,僅憑這幾句,實在看不出什麽實質的證據。

陵光理出了那晚與她一同命喪黃泉的人的生死簿,將其羅列在一起,餘青青被淹死那晚,她所住的城鎮遭了一場屠殺。

核查時日,應是繼朝雲城後第二樁。

居然就這麽連了起來,是陵光和司幽都不曾想到的。

在餘青青的記憶裏,除了去買糖葫蘆便再沒回來的母親,便只有一個素昧謀面的“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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