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百三十七章 :是非在人,但求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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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直插雲霄,天也亮得比別的山頭快些,待重黎走回雲渺宮,日頭已經升上東山頭了,晨風微涼,他站在青石路一頭,眼前朝霧花隨風潮起潮落,攜來一陣馨香,過往陳年如涓涓水流,從腦海深處溢出來。

心頭萬念交織,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正打算去裏頭看一眼,擡起頭卻瞧見一襲白衣長立階前,單薄的層紗微微飄動,掀開衣擺,露出一雙玉白赤足。

陵光望見他回來,眸光微動,動了動嘴唇卻不知如何開口似的又默然下去。

“師尊?”重黎吃了一驚,快步穿過花海,走到她面前,“你怎麽”

怎麽醒了。

是他昨晚下的藥不夠,還是錯估了她的修為?其實他本來打算讓她直接睡到日上三竿的

“睡不著。”陵光定定地瞧著他,那眼神似是能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你昨日給我下藥了?”

“咳。”

“我平日不會睡得這麽沈。”她的口氣已是十分篤定了。

重黎心虛地別開視線:“今日各派都到了,長瀲找我去問個原委,我就想讓師尊多睡一會兒”

陵光眉頭一皺:“他們來審你了?”

“嗯”重黎其實不大想同她細說經過,省得惹她也不快,低頭瞧見她光著腳站在冷冰冰的石階上,頓時變了臉色,“你怎麽光著腳就出來了?”

陵光一怔,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眼,這才想起方才醒來時心緒不寧,匆匆出來,竟忘了穿鞋。

她尷尬地抿了抿唇,正打算開口,卻見他俯下身,抄起她的腰身和膝窩打橫抱起,快步朝殿中走去。

“昆侖天寒,怎麽這麽不註意自個兒的身子?一會兒著涼怎麽辦?”他憂慮地蹙著眉,口氣也急了些。

陵光不由得想起他之前好像也這麽管著她,就是那會兒兇巴巴的,如今脾氣好了些。

突然被抱起來,她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回過神來又覺窘迫,所幸四下無人,她散著發恰好能遮住發紅的耳根。

“你你放我下來!”

她一慌就忍不住掙紮,險些從他手裏掉下去。

重黎急忙圈住她,顧不得敬重為何,先將人按在懷裏:“別亂動,進屋了就放你下來。”

他放緩語速,俯在她耳邊,聲音溫柔好聽,端的是撩撥人不自知。

陵光的臉騰地紅透了,匆忙低頭,用垂下的長發遮掩自己此時慌亂的神情,竟不敢再看他。

重黎倒是沒有想太多,以為她可能在外頭等累了,回到內殿後輕手輕腳地將人放在爐子邊,又去架子上給她拿了件鬥篷,嚴嚴實實地系好。

“我去廚房拿點早飯給師尊。”他想了想,又起身。

還沒邁出一步,就被拉住了。

“我不餓,你別去了,坐著吧。”陵光瞧著他來來回回地忙活,不知是覺得昨晚給她下藥心虛還是瞞著她今晨的事不知從何說起,局促不安地打轉,倒是有幾分好笑。

重黎頓了頓,點點頭:“那我去倒杯熱茶來,你方才穿這麽少出去吹風,暖暖身。”

說著,他走出屋子,打算去桌上取熱水,誰知剛拿起茶壺忽然感到一陣暈眩,似有一團火燎了上來,燒得他頭腦發熱,神識混亂。

不過一晃神,便打翻了手邊的茶盞。

所幸他眼明手快,及時接了一把,才沒發出什麽動靜。

回頭看了眼,內殿無人察覺,他暗暗松了口氣,合眼默念了幾遍清心咒,強壓下蠢蠢欲動的邪念,待頭腦清明,才倒了兩杯熱茶進屋。

陵光坐在火邊,攏了攏肩上鬥篷,托著下巴靜靜望著爐中躍動的火尖,溫熱的光照在她臉上,像是敷了一層胭脂,恍惚間,竟有了幾分人間煙火色。

他在門邊出神地看了一會兒,緩步走到她跟前,將茶遞到她眼皮子下。

陵光楞了楞,收了思緒,接過茶來擱在膝頭。

杯中茶燙,她低頭輕輕吹了吹。

迷蒙的水汽洇濕了垂下的睫毛,在暖意中融成露,朱色的薄唇抿著玉白的瓷,本是極尋常的小動作,這會兒卻莫名教人看得口幹舌燥。

重黎忙別開視線,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在腦子裏拼命提醒自己,這是師尊,是他的師尊,絕不能再生出褻瀆的念頭了!

他這邊還有些餘火,陵光忽然擡起了頭。

“今日那些仙門中人有何說辭?”

提及正事,重黎一楞,總算從胡思亂想中冷靜下來:“嗯,問了些事發之日的細節。”

“你如何答的?”

“據實以答。”可惜好像沒人信。

他笑了笑,將後半句咽回肚子裏。

朝雲城外發生的事,他早早便說給她聽過,證據甚少,而加諸在他身上的卻都是難以洗脫的嫌疑。

事實上連他自己也對自己起過疑心,又如何能斬釘截鐵地否認旁人的揣測。

“你從前不是挺理直氣壯的麽?”陵光望著他低笑了聲。

她還是雲渺渺那會兒,誰見他吃過虧,莫說這麽大一罵名無端扣在頭上,便是沒理,他也能毫不愧怍地嗆回去,直教人啞口無言。

聞言,重黎尷尬地撓了撓頭:“大概是皮厚吧。”

他之前還真沒想這麽多,不痛快就說出來,有人背後罵他,他動起手來也不曾客氣,既然誰都沒吃虧,他事後也不記仇,只是暗地裏恨他恨了一輩子的倒是不少,結了數不清的仇怨。

可惜沒人打得過他,恨也只能幹瞪眼。

“那些人怎麽說你的?”她捧著茶,平靜地問他。

重黎回想起那些話,總覺得有些難以啟齒,明明那些年被罵得豬狗不如都不覺得有什麽,這會兒要在她面前說出來,卻開不了口了。

陵光也不著急,就等著他。

沈默良久,重黎抿了抿唇,尷尬地答道:“仙門的人說話都文縐縐的,罵不出那些齷齪的詞兒來,就說我邪魔歪道,便是救人也沒安好心說師尊不該留我這樣嗜殺成性,罪大惡極的魔頭在昆侖,說我天誅地滅也不為過”

他深吸了一口氣,苦笑。

“其實細想來,他們好像也沒說錯。”

他從前做的那些事,可不得挨雷劈麽。

方才還不覺得有什麽,這會兒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好受。

那些人看著他的時候,連懷疑和鄙薄都不屑於遮掩,他雖還不確信到底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事,這罪名卻好像已經在他身上鐵板釘釘了。

之前別人罵他妖孽,他便要同人動手,如今倒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朽木難雕,孽性未除。

殿前他言無盡至邪,蠱惑人心,可思來想去說不定就是他的問題,他心思不純,才會被邪氣勾起欲念,若是換做陵光,說不定壓根不會這樣。

“我是讓師尊失望了。”他低下頭,默默嘆了口氣,“我想改的,師尊,我真的想改的,但”

話音未落,從對面伸來一只溫熱的手,掌心輕輕覆在他緊攥如石的手背上。

他錯愕地擡起頭,面前的人在對他笑。

那笑容很淺,淺到他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你若是沒有做,那些話便不必放在心上,是非在人,但求無愧。”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裏是有光的,仿佛下一刻她便會像身為凡人時那樣,對他說她一直是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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