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百二十八章 :重走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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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令丘啟程,不出半日,便能望見雲霧繚繞間,巍峨的昆侖山。

山脈沿襲千裏,但當真為世人傳頌膜拜的山峰,其實也只有那麽幾座。

今晨出發前,陵光就以靈蝶傳書,告知長瀲,之前不告而別,昆侖的人想必都急著尋她,此次回來,總不能一聲不吭。

她本想駕雲直奔主峰,卻被身側的人輕輕拉住了。

“怎麽?”她回過頭。

重黎望著蕓蕓長階,默然一笑。

“師尊,咱們能不能走上去?”

“走上去?”她面露不解。

“我只是想起自己當年第一次跟著師尊上山的時候了,若是著急回去,就算了。”他也只是忽然而起的念頭,上了主峰,等著他的多半是懷疑與詰問,只剩這半日閑暇,還能讓他想想這些陳年瑣事了。

他剛打算收回手,便被反扣住了腕。

他的神明目光坦蕩,沒有絲毫猶豫:“想去便去啊,幾步石階,我攔你作甚?”

說著,直接將他拉到了山腰處,踏上皴裂的長階,一步一步,穩步前行。

她依舊走在他前頭,和當年似乎別無二致。

重黎看著被她牽著的那只手,怔楞了好一會兒,腕上傳來的薄熱,不及他的暖和,卻也終於不再是冷冰冰的,真切地告訴他,她是活生生的。

被邪氣攪弄的日益焦躁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他渴望著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

他什麽都不用想,也不用擔心她會再次離開。

山腳已是春暖花開,山上的雪卻是久積彌厚,青蟹色的天,飄著細碎的雪,只有細看才能發覺。

“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總覺得路很寬,很長,走不完。”

他沈溺在渺遠的回憶裏,能想起的是他上山那日,山間下了一場雪,漫漫山道濕滑難行,是她撐起了禦寒的結界,為他遮風擋雨,牽著他的手,走完了這條令人望而生畏的長路。

當年,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她憂他走丟,時不時回過頭看一眼。

如今他走在她身旁,比她還高一個頭,他垂下眸就能看到她霧簾般的睫,在風中細顫。

“今日才發現,這條路原來只有這麽窄”

飽經風霜,內裏早已皴裂,只是世上的人多數時候都在仰望高山,看得見榮光耀世,看不見萬年孤獨。

“那會兒你才這麽高。”陵光停下來,比了比自己腰間,“陰沈沈的不說話,跟個小蘿蔔精似的。”

她當年原來是這麽看他的嗎?

“所幸腦子還算好使,然而好的壞的一並學了,慣會闖禍。”

重黎幹咳幾聲:“那不是年少不懂事麽,師尊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陵光斜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哪次不是我給你去收拾的爛攤子,讓你去認個錯,你小子能窩在被子下頭賭氣賭半宿,炮仗成精嗎?”

這話說得重黎著實尷尬,自從偷聽到她和鏡鸞說的那番話的前半段後,他心裏的確是有怨氣的,積得久了,只需一點引子就能炸開。

被他責備的時候,只覺得分外委屈,半點不曉得體諒她的苦心。

本以為聽她說起這些,會覺得難過,羞愧,亦或是委屈,可此時看著她絮絮叨叨說著話,眼中熠熠生輝,好像寒冰忽然間有了溫度,喜怒哀樂亦能窺探,滿腔心思亦能揣摩,如此鮮活。

會生氣,會發笑,愈發像個凡人。

想到這,他就覺得很高興。

在她說話的時候,他擡起手,替她拂去發上的一片落雪。

頗為順手的動作,卻令她倏忽一楞,錯愕地擡起頭。

水澤粼粼的靈障無聲地展開,擋去二人頭頂飄飛的細雪,他的眼神溫柔得像是能掐出水,靜靜地註視著她。

還有許多未完的話都一並卡在了喉間,陵光覺得自己說不下去了。

重逢後這人簡直教人不敢直視,多看一眼,都覺得心頭攏起一簇火,將她從清清冷冷的九天雲端,拖入火尖般滾燙的萬丈紅塵。

她匆忙低下頭,怕洩露了眼底細密如網的愛欲,被他發現這深藏多年的秘密。

所幸他先開口解圍。

她輕輕“嗯”了聲,斂起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繼續往前走。

此時的主峰之上,已然收到傳書的長瀲站在崖邊,看似面色平靜,手中的靈蝶卻幾乎要被他捏碎了。

霓旌和長琴等人亦焦急地盼著,孟逢君來回踱步,恨不得飛下山看看人回來了沒。

陵光此次失蹤足有七日,驚動了不少門派四處找尋,沒想到山下還無消息傳回,人竟然先回來了。

餘念歸伸長了脖子朝山道上張望,心中急切。

相較之下,鏡鸞倒是還算冷靜,聽長瀲說陵光已經找到重黎後,她便覺得並沒有什麽可擔心了。

那小子神出鬼沒了八年,也只有主上去了,才能將人帶回來了。

“再等等吧,應當已經在路上了。”她寬慰眾人。

話音剛落,長瀲忽然眸光一閃,急急朝前踏了兩步。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青石路盡頭,山風溫柔下來,夾著雪,緩緩地飄著。

一身白衣的上神,仿佛從自冥冥長夜中走來,她身側面容俊美剛毅的青年,撐著透明的靈障,每一片雪花落在上頭,都會激起淺淺的漣漪。

那一瞬,鏡鸞和長瀲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歲月仿佛在逆轉,倒退回初見的那日,稚嫩的少年跟著神明歸來。

一晃眼,竟已過去這麽多年。

瞧見他們,二人停下,重黎有些尷尬地擡起手打了個笨拙的招呼。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個屁!

長瀲一股子心頭火氣,上前兩步一拳砸在靈障上。

重黎沒有防備,靈障被打了個粉碎,緊接而來的拳頭照著他的臉掄了過來,打得他一頭霧水,眼冒金星,退後兩步,錯愕地瞪著他。

“長瀲你神經病啊!”臉上沈鈍地痛,他當場就跳了起來。

乍然一拳,打破了他一路的恬淡心境,將難得一回的多愁善感也掃了個幹凈。

“你還知道回來!”長瀲氣極了,臉漲得通紅,哪還有平素的冷靜自持,哪還像穩重可靠的仙君,儼然仍是那個被他招惹得氣急敗壞,掄著掃帚追了他半座山的少年,此時此刻,更是一副恨不得撲上來把他摁在地上狠揍一頓的架勢。

“這麽多年一點消息都沒有,你做鬼去了嗎!”饒是霓旌,都是頭一回見他發這麽大火。

誠然曉得他這些年對尊上是有怨的,卻沒想到已經到了見了人就要揍的地步。

“我不是寄信回來了嗎!”重黎惱火地反駁。

“那幾個字你也好意思稱之為信?!”若不是大庭廣眾,長瀲能把那幾張氣死人的破紙扔他臉上,讓他好好念一念,看看這八年中所有的信湊起來能不能有個一百字,“你是缺紙還是缺墨,每回就一句平安勿念,我念你個鬼!多寫幾個字能死嗎!出了事先告訴我一聲能死嗎!”

非得等事情鬧得這麽大了,整個仙界都等著拿他問罪的時候,才肯跟著師尊回來,是要氣死他嗎!

說到最後,他幾乎吼破了音。

重黎滿腔的火氣都被他壓了過去,幹瞪著眼,無言以對。

說完這些,長瀲才轉過身,朝著陵光行了一禮:“弟子恭迎師尊回山。”

謙恭溫雅,簡直與方才判若兩人。

重黎眼都看直了,到了嘴邊的疑問,楞是被他一眼瞪回了嗓子眼裏。

格外嚇人。

從前都沒瞧出來,這人這人幾時脾氣這麽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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